《落明》张文亦

16、甘愿

　　虽然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很晚了，但许一恒还是坚持守着洛明睡熟才回到自己房间。
　　他睡不着。他清楚地记得刚才安抚洛明睡下的时候，哭了很久的人睫毛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泪，轻轻颤着，被眼泪和津液润湿的双唇喃喃念着的只有反复一句话，“安安对不起...”
　　许一恒沉默地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想自己已经对一直以来的郁结有了答案。
　　安安的存在对小朋友来说更多的是心下一个解不开的结。
　　洛明自小身子弱，大大小小的医院跑了不少，吃过的有用的没用的，补这的补那的药不计其数，身体的脆弱致使了他软绵的性格和心思，稍微有了一点活泼的性情还是在遇见许一恒之后。
　　他对生死的认知一向比同龄人更深沉也更敏感。
　　洛明所说的怕，归根究底是对欺凌的怕，对懦弱的怕，对死亡的怕。活着的人总是对生死的话题有着无端的恐惧和避讳，他们给一切牵扯死亡的事物予以负面的寓意。洛明对安安无止境的愧疚是因为他将自己对死亡的畏惧移加到了安安身上。况且安安已经在另一个他见不到的地方，他不知道那是个怎样的世界，他做的没做的都只是过去了，他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说到底，这种怕，不是给他足够的安全感就能消除的，不是让他觉得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有个人在身后保护自己就能彻底湮灭的。他需要靠自己，彻底想通，才能解开这个结。
　　想到这里许一恒眉头又紧了一分。
　　而对于安安本身，实话实说，许一恒对于这个一直只存在于自己心悦之人记忆里的女孩，与其说是同情，不如说是惋惜。惋惜一个正值花季的女孩子在遇见世界的美好之前，先败给了鲜少的丑恶。但要说如何如何共情的同理心，许一恒自知没那么悲天悯人。
　　而且她和自己本身也没有比较的意义。一个让洛明见到了死亡，而另一个会陪着他好好活下去。
　　想通了许多的许一恒觉得有些踏实，但先抛开洛明那个不得不解的心结，他现在，却是实实在在地欠洛明一个道歉——为今晚的事。

　　许一恒给洛明和自己请了一上午的假。洛明昨晚睡得太晚，他需要好好休息。而妈妈上午要上班，他不放心洛明一个人在家。
　　第二天，许一恒起了个大早，只是为了悄悄给洛明关上闹钟。小朋友睡得还熟，小小的脸上只有可爱和安详，看样子昨晚不好的回忆淡了不少，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梦来惊扰。许一恒屈身蹲在床前，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他喜欢洛洛乖巧的样子。一个小小的念头顺着一点点渗进窗帘的熹微晨光，悄悄爬上许一恒的发梢。他抿了抿唇，偷偷倾身过去，在洛明肉嘟嘟的脸颊留下个轻浅的吻——说是个吻，其实不过是蜻蜓点水的一个触碰。看到小朋友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地继续酣睡，他放下心，眉眼不自觉地弯出笑意。他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一切都还早，洛明会是只属于他的小朋友，现在是，以后也是。
　　将近十点了，许一恒想着应该睡得差不多了，端了自己煮的粥轻轻推门进去。缓缓拉开点窗帘透出些阳光进来。洛明迷迷糊糊地有了醒的意识，习惯性地嘟着嘴揉揉眼睛，又在眼帘掀起钻进些光的时候猛地清醒过来，伸手就要去拿闹钟。“哎哎，我请过假了，咱们下午再去学校。”
　　许一恒见了立马来扶着他倚着床背坐下。洛明对一醒来就看见许一恒在自己房间里冒出一瞬间的惊讶，但又很快平静下来。大眼睛看着许一恒，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许一恒把粥端在手里，溶着丝缕白糖甜意的薏米红豆被温柔地吹去热，一勺勺送去小朋友都嘴边，“尝尝。”洛明没有多余的回答，只是乖乖地张口接着，看不出开心，也看不出难过。
　　许一恒不敢过早地说些什么，他怕昨晚的事情还卡在洛明心口堵得他难受。他抽出纸巾轻柔地给洛明擦了擦嘴角，随口问了一句“好吃吗？”许一恒没奢望洛明会给出什么评价过高的回答，他现在只希求洛明不要生自己的气就好了，所以哪怕是敷衍地点个头，他也心满意足了。
　　“好吃，甜。”许一恒再对上洛明的目光时，看见的是一双笑盈盈的大眼睛，看见散去了阴霾的阳光，涤净了郁闷的开朗，“阿恒做得都好吃。”这下换许一恒不知所措了。这是他不曾奢求的回应，难免有些慌乱。“那，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许一恒拿了块湿毛巾，轻柔地给洛明擦着脸。本着洛明心情出乎意料的不错的侥幸，他借着小朋友不好开口说话的机会，抢先开了口，“洛洛对不起。”
　　洛明前一秒还不安分地揉搓着被子的小手倏然停了下来，空气中似乎连呼吸都暂停了运作，好像只是为了静下来听许一恒的话。“我不应该骗你，也不应该擅作主张。”许一恒没有提烟的事，洛明不喜欢的话他可以戒，但那本身没有错。更没有提用暴力的事，因为他说过，那不是欺凌，是讨还。
　　但只他骗了洛明这一件事，就值得一个真真切切的道歉。
　　柔软的毛巾轻轻地拂过洛明的眉眼，露出一双依旧如清水般明澈的大眼睛，眨着灵动的光亮，一本正经地看着许一恒。这让许一恒反而有些无措，他在心焦无眠的夜里幻想过洛明赌气不理睬自己的场景，幻想过自己会不依不饶恳求原谅的画面，虽然这是他所预料的最糟糕的情况，但洛明此时此刻的淡然却是他意料之外。
　　洛明伸手择下许一恒鬓角不小心粘上的棉絮，从容但却认真地回了一句，“阿恒，我不怪你的。只是，”许一恒将将要松下的心转眼被拎起，他有些担心地看着洛明，“只是以后，不管什么事，都不要瞒着我，好不好？”洛明抬头对上许一恒的眼睛，清楚而且明确地向他传达自己的意思——你做得没有错，只是我不希望你瞒着我，尤其是关于我的事，我不希望你为我做了那么多，而我却只是一无所知地接受着。
　　那一刻的许一恒只觉得鼻子有些说不出缘由的酸，他轻轻把洛明揽进怀里，“好，我答应你，以后决不瞒你。”
　　烟的事情，在许一恒以为洛明可能是忘记了或者不是很在意不会再提的时候，怀里的人开了口，“阿恒，烟不要抽很多，对身体不好的。”许一恒对他没有明令禁止的要求感到心里一暖。要换做别人对他抽烟的事情说长话短或者自以为好心地劝他戒掉，他一定不屑地屏蔽忽视掉，但洛明的话却舒服，听着温暖，他笑着紧了紧怀，“都听你的，你说什么都好。”
　　同样的话，同样的事，只要是你，我就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