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明》张文亦

15、我在

　　下了晚自习的安诚确确实实一步不离地陪着洛明，小意外只是一点点。
　　“洛洛哥，我去个洗手间，你在门口等我一会儿。”“好。”
　　每个楼层的洗手间都在楼道的尽头，将散未散的人流稀稀散散地路过又停留，走出一片喧闹的阴影。洛明乖巧地站在没有光的暗处等着，悠悠忽忽地东张西望着，时不时打个小声的哈欠揉一揉睁不圆满的眼睛。
　　只是一个熟悉的身影惊醒了还在犯困的洛明。他站在没有人留意的暗处望见了说是要去校门口接朋友的许一恒——神情凝重地迈进楼梯口往楼上去了。洛明虽说困得迷迷糊糊，但那人的身影绝对不会认错，心下生出刹那的迟疑，洛明鬼迷心窍一般跟了上去。
　　清脆的一声金属碰撞声从空旷的楼梯间明晰地传来，洛明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怯怯地探出头往上瞧，在一点猩红火星的微光和丝缕意味不明的烟草气息传来的时候，他心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担心和害怕。
　　是烟么？
　　洛明没有敢跟上楼顶，畏畏缩缩的脚步更是在听清了楼上的嘈杂声后怔愣在了原地。
　　他躲在不会有人注意的黑暗，任凭视线所及的画面向自己的眼中投射图像，在大脑已然忘记思考的情况下强迫自己接受和理解着——夜色中混乱一片的人群仿佛与尘封在记忆里的两年前的一众身影完全重合，被围困其中毫无还手之力的是他曾眼睁睁看着绝望却一点忙都帮不上的女孩...
　　近乎麻木的眼神在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后彻底碎裂。没有思想的眼泪在整个眼眶叫嚣着怕。
　　那个他一直自以为了解自以为懂得彻底的人在这一刻变得好陌生，他没见过许一恒手里的烟，更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暴戾阴狠的样子。
　　洛明在他们发现之前跌跌撞撞地离开——一如两年前一样，一样的懦弱，懦弱到什么都不敢做也做不了，懦弱到他只想把自己藏起来，好像这样就能逃避一切。
　　夜晚的河边寂寥安宁，那是他第一次放肆地揭开伤疤向许一恒吐露一切的地方。洛明觉得自己没有地方可去，之前为了逃避对安安的愧疚躲回临阳，躲到许一恒身后，现在他又能躲到哪里。他一直自奉为光的人亲手遮住了他的天空。
　　害怕和无助充塞了洛明的内心，不知是小臂还是心脏的抽痛激得他掉着眼泪。他在无声的夜晚，克制地痛哭着。

　　许一恒没有抬手，只迅速地眨了几下眼睛试图将泪风干。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石椅前，弯下一条腿屈身蹲下。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询问洛明怎么了，而是试图伸手拭去洛明眼下还未来得及风干的泪。
　　可许一恒的手刚刚触碰到洛明时，洛明像怕生的小猫立马惊起又迅速躲开，抬起左手胡乱地推搡着边上的人，不顾脸上的泪痕滑进嘴角，惊恐而又低哑地反抗着，“不要碰我，别碰我你别碰我...”
　　许一恒只觉得心在瞬间皱缩，绞得生疼，他强忍着心疼伸手温柔地牵制着洛明不安的左手，“洛洛，你抬头看看，是我，是阿恒……”他的话起了作用，洛明的手安分了一刻，湿漉漉的眼睛畏畏缩缩地看了许一恒一眼，“阿恒，”却又立刻恢复了刚才失神胆怯的模样，“你放开我你不是阿恒。”许一恒没有松手，他静静地听着眼前的人渐起的哭腔，“我的阿恒不会欺负别人，也不会抽烟，更不会骗我...”
　　许一恒的心陡然一颤，他似乎知道了为什么洛明会变成这样。
　　前一刻还自以为执着冷静的手像是失了底气一样收回。此时的许一恒感到比几分钟前没有找到人的时候还要害怕——他害怕再一次失去洛明，和之前的被迫无奈不一样，这一次，洛明是为了躲着他把自己藏了起来。
　　许一恒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抽痛，有心疼，有担忧，有害怕，但是没有后悔。他一时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口袋掏出照片，小心翼翼地递到洛明眼前。
　　转着泪的瞳眸偏了偏视线，朦朦胧胧中看见了他递过来的东西。“安安……”喑哑的嗓子艰难地汲出沉闷的两个字，洛明不再把自己缩成一团，他轻轻松开自己的束缚，冰凉的小手接过照片，视线没有移开，却念叨了一声“阿恒...”
　　“我在。”许一恒低声应着。然而面前的人没有再说话。许一恒的大手轻轻覆上洛明绑着绷带的小臂，“疼么？”洛明依然没有抬眼，没有分给许一恒一个眼神，但还是诚实地回了一句，“疼。”语气里满是委屈。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得是手臂，还是心里。
　　伴着哭腔的回答从小朋友的嘴里说出来，多了一丝软糯的意味，许一恒心疼地想伸手替他擦擦眼泪，可手伸出一半还是缩了回来，“那他们就是自作自受。”洛明显然对他的话感到一惊，失神的眼眸瞬间聚焦，目光终于落到了许一恒身上，“什么？”许一恒见他终于回过了一点心神，“洛洛，不是所有人都像安安一样无辜。他们欺负你，就应该付出代价。”
　　洛明看着他眼里透着坚定的温柔，心上凝结的碎冰一点点融成了水，全都涌出了眼眶。他不再抑制压在心里的委屈和疼痛，抽咽了两下大哭着扑进许一恒怀里。愣住的大个子怔怔地看着怀里哭得沙哑的小孩，“阿恒，我怕，我害怕...”一时无措，只知道轻轻抚拍怀里人的背让他舒缓一点——他甚至不敢拥紧怀里的人，怕弄疼了人还没好全的手。
　　“不怕，不怕，阿恒在，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