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明》张文亦

14、慌乱

　　面前的人在稀稀散散的烟气里扯明了视线，在看清许一恒的瞬间变成茫然的惶恐，“许，许一恒？！”这哪能不认得，只是他实在想不到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个平日里让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家伙。“哟，认得我啊，”许一恒轻描淡写得似乎听不出一丝愠怒，“那就好办了。”许一恒狠了劲儿地松开他的头发，依旧笑着张脸，“照片呢？”
　　许一恒一时间其实有些恍惚——自己的语气竟和那天洛明质问自己时一样，为了同一张照片。
　　那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仍然是不可置信地惶恐，“什么，什么照片？”许一恒把烟夹在指间，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捏住那人的下颚骨，眼神里才稍稍洇出些狠厉，强迫他仰头看着自己，
　　“我说，我家小朋友落在考场的照片，应该在你这儿吧。”
　　许一恒之前从没这么称呼过洛明，不过现在感觉，听起来还不赖。他不仅要让这个不开眼的小子明白自己惹错了人，还要让所有人知道，洛明，有他护着，那就是你们惹不起的人。
　　那人一直莫名的惶恐在眼睛里抽离凝汇成具象，变成清晰明确的惊惧和不安，颤着手从兜里掏出照片递给许一恒，本以为他会放过自己，谁知许一恒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装进了口袋，手上的力度却是丝毫未松，嘴角闷出一声冷哼，“就带在身上，不知道来还，还得他亲自跑一趟？”那人拼命地硬挤出断不成句的话，“他……他那天是自己……摔下去的，我们没，没打算要对他做什么……”
　　许一恒像看笑话一样看着他，松开别着他下颚的手，在地上摁熄了残存的烟，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和有趣的意味，淡淡然地笑着回答他，“我知道啊。”然后依旧悠悠地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人，卸下所有轻松和不屑一顾的佯装，换上一直隐忍着的冷峻的神情，隐在谁也看不见的黑夜里，“所以，你今天的伤，也是摔得，明白么？”
　　许一恒转身离开，悠悠地撂下一句，“记得别打脸。”打肿了就不像了。然后踩着身后传来的阵阵痛呼，步子迈得轻松。
　　悠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洛洛看见自己把照片找回来了应该会很开心。洛明开心的样子确实像小朋友一样，简单直接，纯洁灵动。想到洛明毫无心机的笑容和总是写在脸上一览无遗的情绪，许一恒心下一动——这么可爱的小朋友，只属于自己。
　　可如果洛洛问起来，要怎么解释呢。许一恒不自觉地努了努嘴，心说又要编谎话了。
　　扯谎在许一恒的世界不足为奇，只是在对洛明时，他总是歉疚大过自信和无畏。
　　散乱的思绪被一阵手机铃声搅得不知去向，许一恒接通了电话，“喂，妈。”“一恒啊，你们学校是今天有什么特殊安排吗，怎么跟洛洛这么晚还没到家？”电话那边传来妈妈有些焦虑的询问，许一恒心下一紧，“洛洛没回去吗？”

　　自从回到临阳，洛明几乎没有离开过许一恒的视线。这次可以说是第一个特例，可就是第一次，让许一恒有了前所未有的心慌。
　　得到肯定答案的许一恒感觉到心跳怔然漏掉了拍节，他立刻拨通了安诚的电话。“安诚你在哪呢！”电话那头的人被他的吼声吓到了，“我，我在家呢。怎么了哥？”许一恒明显感觉到心脏的惊悸，“我不是让你陪洛洛回去的吗，他人呢？”安诚听出了他的慌张，不禁也紧张起来，
　　“我我不知道啊，我以为他回去了……”
　　知道了洛明跟安诚在学校的时候就走散的许一恒失了理智一样地飞奔回学校，他没有时间去消化心慌和紧张，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驱使着他回去。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直觉——洛明一定还在学校，他不会有事——或者说他更愿意说服自己这么想。
　　学校外昏黄的灯光被过往的车鸣声震得零碎，星星点点得散在河里顺着河水流到对岸，溶成水里的粼粼波光，将晃动的水影漾在对岸少年的脸上，和他眼睛里的泪光辉映着。树林的尽头安宁静谧，幽深黯淡，任性地向外界宣誓它对夜的独占。被夜晚遗忘的石椅并不孤单，因为有个黯然神伤的少年正躲在安稳的石椅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稚嫩的小脸埋在左臂，无助地抱着蜷起的双腿，绑着绷带的右臂没有感情地搭在身前。曾经的疼痛感在这些天的悉心呵护下渐渐消散，却在刚才的一瞬间复燃而起，或许是心理作用——他感觉那疼从小臂漫延到全身，直至心底。
　　“洛洛！洛明！”许一恒找遍了整栋教学楼，听不到人的踪迹，只有自己慌乱无措的呼喊惊起的一层层暗黄的灯光在黑暗中散发出一点微弱的生气。一声哑过一声的呼喊沿着树林外的路失魂落魄地走着。
　　河边石椅上的洛明似乎听不见外界的一切声音，只有自己哽在喉里的低声啜泣停留在耳边。他听不见河对岸阵阵疾驰而过的呼啸声，听不见河流在夜晚孤独的漫步声，听不见就在数米以外的人心急如焚的呼喊声。
　　仅隔着一小片树林外的许一恒在喘口气的间隙听到了树林那边隐约传出的抽泣。他立刻欣喜又满心慌乱地循着声音跑去。看清了在黑暗中独自把自己缩在石椅上偷偷流泪的洛明，许一恒的心像是在瞬间扎进了几百根利刺。
　　他甚至不敢靠近。洛明现在像一只受不得惊吓的幼兽。许一恒的视线被一层水雾遮挡，他本能地开口，念了一声“洛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