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明》张文亦

12、放过

　　要是换作平时，哪怕在电视剧里听到这种台词，许一恒都会嫌弃地立马换台。他最受不了这种做作到不行的说话方式。然而现在，他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样听起来矫情得让人头皮发麻的话，会从他嘴里冒出来。要是让安诚林宇他们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怎么嘲笑自己。
　　但是洛明没有笑。
　　他轻轻把手从许一恒的指间抽出来，走到正坐在床沿的许一恒面前，沉稳地看着面前人透着不安的神情，“阿恒，安安不在了，她只剩一张照片了。”洛明的左手伸进衣兜，掏出自己的手机，轻轻点开，“但是你，在这里。”许一恒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手机屏保——是笑得灿烂的自己——是好多年以前拍得。他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抬头对上洛明单纯中写着认真的目光。洛明把没有熄掉的手机屏轻轻扣在自己心口，“一直在这里。”
　　许一恒不记得洛明离开的时候最后一句话说的是“晚安”还是“早点睡”，他只记得自己，确确实实是整晚没睡好。
　　仰面躺在床上的许一恒努力地消化着刚才洛明的话——洛洛的意思是，把我放在手机里，还是心里？
　　是心里，一定是心里！一个猛的激灵在许一恒心里绽放成窃喜的烟花，把他无以言表的激动展开成绚烂的笑铺在整张脸上——和洛明手机锁屏上一样的笑。他把我留在他手机里，留了好多年，他一定也很在乎我，像我在乎他一样！
　　许一恒在偌大的床上翻开滚去像个藏不住开心的孩子，又时不时像个女孩一样拿被子捂住自己的脸，好像这样别人就看不见他的娇羞一样——本来也没有人会看见。
　　许一恒承认，这一次，是自己任性了。
　　但任性的结果，是出乎意料的不错。

　　既然答应了洛明同意他回学校听课，那洛明在学校的一切就都得经他之手。早晨到教室的时候，安诚想轻轻摸一下洛明打着石膏的小臂，结果被许一恒一巴掌拍回去了，留下的红印子让林宇看了都心疼。安诚本人倒不介意，自觉忽视掉粘在洛明身后的许一恒，“洛洛哥，你放心啊，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也不知道他当着许一恒的面说这话是图什么，很显然，他的欠成功地激起了许一恒的占有欲，“哎，不用，有我就行。”轻轻把洛明朝自己身边揽了揽，“你管好你自己就成。”洛明静静地看着两个人跟小孩子一样的对话，偷偷笑出了声。
　　许一恒倒是说到做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愣是没让洛明捞着动手的机会。尽管洛明一再表示自己的左手还是拿得动汤匙的，许一恒硬是要一口一口喂。不过实话实说，看着娇小的哥哥乖巧地坐在自己身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递过来的勺子，像个两三月大只想待在主人怀里等着投喂的小猫一样，这感觉属实不错。许一恒起了玩心，故意把勺子送到洛明嘴边，又在他张口去接的时候立马向后收了一步，弄得小猫委屈屈的，瞪着自以为凶狠的眼神看着自己，“你干什么啊？”，奶凶奶凶的。许一恒努力说服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腾出左手蹭了蹭鼻尖，“好好，不闹你了。”
　　一顿饭吃了好久，久到食堂几乎只剩他们两个。许一恒一边拿纸巾轻轻替洛明擦着嘴角，还一边假意责备怀里的人下次别吃这么快，容易噎着。说得洛明莫名其妙，小猫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了眼许一恒，“你还要我怎么慢呀，都快迟到了你看不出来吗？”
　　许一恒当然知道，只是喂小猫的感觉实在太惬意，如果可以，他愿意将这样的画面定格，直到永远。
　　有时候幻想一下不为人知的小自私，是说服自己相信幸福的好方法。

　　午自习没有老师看班，是留给学生做练习的，许一恒也就不大在意时间。洛明坐在自己边上，没法拿笔，只能看看书，整个人没了昔日那种清寒的气场，纤弱的小臂耷拉在身前，有意无意地悠悠晃着，我见犹怜中透着可爱的气息。
　　许一恒就这么看着他，心里盘算着另一个自私甚至有些过分的小念头——他想，如果洛洛永远这样，其实也并不那么糟糕。放任的目光被洛明发现，一个眼神把人瞪了回去，许一恒用看起来纯良无害的笑掩盖自己的小心思，乖乖转了过去。
　　这时一片阴影延伸到许一恒眼前，他抬头，看见夏奕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洛明身边，轻轻敲了敲洛明的桌面，示意他跟自己出去一趟。
　　许一恒看着洛明乖乖跟着夏奕出了教室，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难道学校对那两个人已经有了什么处分方式？还是想说服洛明就此放过这件事。直觉告诉他，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目光压低，闪过一抹气愤，晦暗的瞳眸蒙上一层阴霾，望不见深处。双唇没有感情地抿着，此时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庞昭显着他沉郁的心绪。全然看不出几分钟前还乐在其中的眉欢眼笑。
　　五分钟过去了，洛明依然没有回来。许一恒紧蹙的眉目蓦然松开，释放出彻底的淡然和漫不经心，像是想开了一样，一瞬间的纠结矛盾都烟消云散。手里的笔被随意地丢在桌上，他起身，走出教室。
　　走到办公室门外，许一恒随性地靠在门口的瓷砖墙，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把办公室里的对话尽数收进耳朵里。
　　“所以你知道他们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吗？”是夏奕的声音，果然是为了上次联考的事。
　　没有听到回答，许一恒知道，是洛明在摇头。“这样的话，就不太好办了……”许一恒嘴角勾出一丝嘲讽，眼底是零落的冷笑，舌尖从后槽牙荡过，描摹着心里消残了最后一丝希冀的失望，也带出了被时间压制的愤懑。
　　他不怪老师，只能是学校的意思，老师就是个传话和背锅的。
　　“那要不这样，学校……”“夏老师，”许一恒转身走进办公室，打断了夏奕接下去不知会如何修饰的冠冕堂皇，走到洛明身边，刻意无视掉他惊讶的眼神，自然地当着夏奕的面搭上洛明的肩，把人整个罩在身前，“午自习快结束了，您不会要占用学生午休的时间吧？”虽说夏奕已经对他时不时的阴阳怪气免疫了，但被他这么一打断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你……”“走吧洛洛，回去睡觉，上次的事咱不追究了。”许一恒愣是把夏奕将将要出口的话堵了回去，轻轻挽着洛明转身往回走，不顾洛明一脸的不知所措，自顾自得说着话，走到办公室门口时，特意回了头，两指合并点眉梢，示好似的朝夏奕扬了一下，“不劳学校费心。”
　　夏奕目送着两人走出他的办公室，无奈地念叨一句 ：“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