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永恒的一秒钟（二） ...
-
大雾弥漫……望不见尽头的灰色天空和寂静的街道……
令睁开眼，转头望向窗外。
今天的清晨天气格外晴朗，阳光明媚。
他听着偶尔响起的清脆鸟鸣正视前方，镜中的脸熟悉却又透露着无法言说的诡异。
那些场景……是梦吗？
他伸手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慢慢触碰到自己的倒影——和其他人一样，头发整齐皮肤光洁，眼神也很清澈，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没有死亡，没有悲伤，真是完美的世界呢！大家一起来欢呼吧！】
可明明这个被称为现实的世界才更奇怪吧……
令摇摇头，把那些话权当成是一个自杀者临死前的疯狂呓语抛之脑后。
走出浴室打开衣柜，清一色的校服。他随便挑了一件穿上。
“爸爸妈妈上班去了，你记得上学不要迟到啊。”那对夫妻朝坐在餐桌前的儿子挥手，随即关上门潇洒离去。
令皱着眉，还是端起杯子将牛奶一饮而尽，拎起背包出门。果不其然，楼下已经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怎么样，昨天休息得还好吗？”中也上下看了两眼，觉得今天同桌的脸色不错，于是伸手拽了拽对方的胳膊，“走吧，现在过去刚好能赶得上早读。”
“嗯，谢谢你中也。”令看着身边可靠的发小，眼中的笑意遮都遮不住，“一直以来都辛苦你了。”
“啧，有什么好道谢的，你就是整天这样才会被傻瓜鸟那家伙捉弄。”中也撇了撇嘴，“谁叫你从小都这么容易生病，我哥昨天吃饭的时候都说早就应该让你和我一起去学空手道，只有多锻炼才能身体健康。”
“魏尔伦不是和兰波出去旅游了吗？”
“昨天刚回来，下周又要跑去瑞士，兰波说想去阿尔卑斯山看雪。真是的，明明那么怕冷还总往那种地方跑，也就我哥愿意陪他了。”中也想起之前几个人一起去西伯利亚的那次旅程就忍不住浑身一抖，总有种阳光中夹着刺骨寒风的错觉。
“他们是真的喜欢旅游啊，也幸亏不用上班，不然哪有时间。”
“说起来，我以后想当个画家，到处写生一定很有意思。到时候我就随身带个画架，把见到的每一处风景都画下来。”中也眼里写满了憧憬，“你呢？”
“我的话，可能当个简简单单的作家吧，我也没想好，像兰波那样做个诗人？他之前出版的诗集不是大受好评吗，那些找他聚会的人看起来都怪有趣的。”令耸了耸肩，“或者我也可以做个小偷。”
“啊？”
“嗯，我要做一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小偷，把人们的噩梦都偷走，只给他们留下美梦，这样所有人都会笑着迎接每一天。”
“虽然听上去很美好，但作为你的朋友……我还是会觉得你这样想未免太幼稚了啊！这通常是出现在小学生作文里的画面才对吧！”
正当他们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在拐弯处碰见了熟人。
“早上好，中也学长，令学长。”白发男生带着矮一些的紫发女生向两人打招呼，身边的另一个男生则是礼貌地点头问好，看上去性格颇为沉稳。
“早啊敦，镜花，还有龙之介。银呢？”中也见往常会跟在芥川身后的人不在，于是问道，“听说你们今天月考成绩要出来了？感觉怎么样？”
几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中也作为大哥自然免不了多关心几句。
“在下在学业上从未松懈，成绩稳定，不像某人总是忽上忽下。”芥川一开口就在大哥面前给同行之人拆了个台，“银说今天要社团训练，一早就去学校了。”
“啊，他们要参加比赛了。”中也了然地转头看向另外两人，“敦，成绩不稳定要找找原因啊，明年就要毕业考试了吧？”
“我会努力的，中也学长。”中岛敦笑了几声，泉镜花随后也点了点头，“镜花的成绩就很好，已经连续好几次年级第一了。”
“令学长今天好点了吗？我听说他昨天不太舒服。”芥川仿佛不经意间提起这个话题，眼神却不自觉地往令那边瞥了两下，“镇上还有几个不错的医生，生病了应该早点去看看。”
“没事。”令朝他安抚地笑笑，“已经看过了，医生说问题不大。”
“那就好。”
几人在上课铃打响之前到达了自己的教室。
在台上老师滔滔不绝的讲述中，令托住下巴盯着窗外树枝上叽喳的鸟雀出神，却冷不丁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令同学，请你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他眨眨眼，站起身，望着黑板上的题为难地皱眉。
【■■■最害怕的是什么？】
见他久久不回答，讲台上的老师露出了无奈地表情。傻瓜鸟在下面急得对着他打手势，钢琴人竖起了自己的课本把上面的答案露出来给他看，中也更是小声地在耳边提醒，却都被令无视了个彻底。
此时他的心里只有一个疑问。
——这个被马赛克掉的家伙到底*炎国粗口*是谁啊？
……
虽然最后集众人之力顺利混了过去，但令还是在放学后被老师叫到了办公室里。
“阿令，你是不是最近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无论是学习上的还是家庭上的，说出来老师都可以帮忙。”红发女子笑得温婉，一边批改手中的作业一边看向乖乖坐在对面的少年，“你的成绩一向很优秀，今天课上怎么会开小差呢？”
那几个孩子，还以为偷偷提醒能逃得过老师的法眼吗？她站在讲台上看得可是一清二楚。
“我……我没事的老师。”令低下头，红叶老师意味深长地笑容让他浑身直冒冷汗，“可能最近没睡好有点累，我会调整好状态的。”
尾崎红叶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嗯，你自己能注意就好，我可是对你们每个人都倾注了很多期待的。”
“嗯，谢谢你红叶老师。”
“回去的时候顺便帮我把这些作业带过去发给他们吧，让他们把错的地方修改好了再来找我。哦对了，叫傻瓜鸟过来一趟，这小子真是越来越贼了，抄作业的时候居然故意改错几个……哼，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令应了一声，心里不免为傻瓜鸟捏了一把汗。
红叶老师虽然看上去温文尔雅轻声细语，但一旦有哪个学生惹到了她，那股由内而外爆发出来的强大气场可不是谁都能顶得住的。
发完作业，傻瓜鸟在几位好友怜悯的眼神中缩着脖子往办公室去了。
“走吧，今天去我家吃晚饭，魏尔伦说他要试试新到的牛排。”到了放学时间，中也率先收拾完东西站在座位旁等自己的同桌，蓝眼睛里盈满雀跃。
令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样突然抬头，“可以是可以，反正今天我爸妈估计又要加班……哦对了，回去之前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嗯？好啊，去哪儿？”
……
夕阳仿佛是被上帝亲吻过一样，穿透棉絮般的云朵投射到地上，在所有事物周围包裹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微风轻轻吹拂过行人的发梢，流连着不肯离去。
令和中也并排坐在河边的草地上，一起望着出神。
良久，令开口了。
“中也，我……想去那里。”他指着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建筑，语气从犹豫慢慢变得坚定，“我想去看一看。”
“你疯了？那可是禁地，听说去了那里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中也抓住他的肩膀让他看向自己，“你清醒一点，就算是得了老年痴呆也不要轻易放弃生命啊！”
“中也，”令静静盯着他的双眼，“我不知道你没有一种感觉……”
“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周末经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吗？”
“记得啊，怎么了？”
“那里的老板娘长什么样你还记得清吗？”
“不就是黑头发，戴着副眼镜，喜欢经常换口红，然后……到底长什么样来着……啊咧？”
为什么，记忆里唯独没有对方的脸……
“还有……明明我们去了很多地方，华盛顿啊纽约啊，包括威尔士，但我们家里却什么纪念品都没有……你这么喜欢音乐，却没有在卡迪夫买过一张黑胶唱片？”
“奇怪……我好像确实……没买？为什么？”中也皱起眉，“我好像有点懂了……你想说什么？”
“‘龙冢’，中也应该知道吧？”
“是啊，那里不是禁地吗？你刚才还说要去来着。”
“可是……我们好像从没想过，‘禁地’这个说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什么意思？你是说……”中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连眨眼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愣愣地盯着令的侧脸。
“政府从没有过相关的告示或者政策，网络上也没有任何信息，我甚至不记得父母是什么时候告诉我这件事的，只有‘那里是禁地’这个念头深深地刻在脑海里。如果不是那个黑漆漆的中二病同学提醒了我，我可能从来都不会想到要去那里看看。”
“还有很多奇怪的地方，我也是昨天才发现的。最可怕的是……没有悲伤，没有战争，没有灾难，大家都在很开心地生活，谁都不会痛苦。这个世界很完美，完美得过了头。”
“这样不好吗？我们大家都一直在一起，不会有任何事情把我们分开。”
“谁都不会觉得这有错误，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说不上来，但是一定是哪里有问题。”令环抱着自己的双膝，把头靠在上面，“有时候我也宁愿这是自己的错觉，但昨天的事让我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这个世界在我们的感知里是存在的，但谁也无法保证我们的感知就一定是真的，那些被我们感知到的东西也是一样。有可能我们都生活在一个被别人设定好的虚假的世界，只不过永远没有人能察觉到这件事，也就没人能从中醒来。”
“我真的还活着吗？我感受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吗？每天从床上醒来的那个我还是昨天的我吗？可能从始至终都没有令这个人存在，都只是你们的想象而已。”
“眼见并非实，也许我们所听到的，所看到的，皆是谎言。”
“那也犯不着去找死吧……”
“因为有人和我说，只要去到哪里，到达最顶端，就能得到这个世界隐藏起来的真相。”令望着夕阳，金黄色的光在他的眼中闪闪发亮，“我不想这么糊里糊涂地活下去了，我必须面对自己的恐惧，我想知道……”
“他说你就信？万一是什么传教组织呢？”
“我……好像认识他。”
“什么时候？在哪里认识的？我跟你说，陌生人不能相信的，那种自己送上门来的家伙说不定是什么骗子或者变态……”
“有点想不起来了，就是感觉很熟悉，很亲切。虽然看上去有点可疑，但他真的应该是个好人没错。”
“喂喂喂，不要连你也变得那么神神叨叨的啊，家里有一个整天念叨着浪漫啊艺术啊那些东西的人已经够了！”
“太过分了吧……我可是认真的！”
“哦？难不成你们是前世认识的情人，然后对方死后放不下你所以穿越时空来帮你指点迷津了？”
“不要开玩笑啦！”令笑骂了一句，随后又垂下眼帘，“中也，答应我，不要告诉其他人，万一失败了我怕他们……”
“呼——”中也叹了口气，松开了双臂，“真是受不了你……正好明天是周末，争取早去早回吧。”
“……诶？你也要一起去吗？你、你难道不怕……”
“笨蛋，这种奇怪的事情发生在身边怎么可能坐视不管？要是放你这家伙一个人去然后出事了，我不得后悔死才怪。”中也抓了把头发正准备起身，却突然被令一把拖住了衣摆，“喂，你这是干什么……”
“对不起中也，我之前一直不敢说……”令紧紧抓住他的衣服，灰蓝色的长发看着有些黯淡，“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任性就把中也牵扯进来……不想再让你迁就我了……”
“事到如今还想着这个……”中也无奈地摸摸他的头，“从小到大哪一次不是我护着你？不差这一次啦。再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你那么认真的想要找到什么东西，你可别走到一半就喊累啊。”
中也没有说的是，每次看着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人时，他也总会感觉到一种格格不入的违和，仿佛眼前一切的幸福都是虚假的，人为创造出来的。但那些人又确确实实是有血有肉的人，那种根植于心的情感是错觉无法伪装的，这才让他屡屡打消了深究的念头。
“谢谢你中也……”说着说着令就忍不住哽咽起来，好在他及时忍住了没在发小面前丢脸。
“好了好了，你别难过啊，不是说好今天晚上去我家吃饭的吗，要是被他们看到肯定饶不了我。前几天红叶老师结婚纪念日的时候送的牛肉还记得吗？让魏尔伦给你做红酒炖小牛肉。”
“那……我能试试那瓶勃艮第吗？”
“都放了两年了，你怎么还惦记啊……”
“就一点点，一小口，就尝尝味儿。”
“……服了你了，只能一点点啊，多了他要发飙的。”
“好。”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永恒的一秒钟（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