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永恒的一秒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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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平常的中午，阳光正好。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这里是位于市中心繁华地带的一间私人诊所，英伦风格的装修，主色调是沉稳舒适的暖褐色，只有一盏橙黄的灯微微照亮了室内。
坐在面前的是诊所的主人——心理医生森鸥外，虽然发量比起同龄人来得较为稀疏，但听人们说是一位非常温和，知识也很渊博的绅士。
“我叫……令。”少年迟疑了一下，视线从森鸥外身旁站着的助理小姐身上划过，很快又转了回来，“医生，你们的治疗一般用什么方式？要吃药吗？”
森鸥外翻了翻手上的病例本，脸上保持着微笑说道，“不用紧张，今天只是询问一下情况，治疗先不急。”
“先来说说你吧，为什么想要来看心理医生？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吗？慢慢说，我们的时间很充足。”
“我……”令使劲眨了眨眼，感觉刚刚有一瞬间的眩晕，好像看见了什么扭曲诡异的画面。但即使他集中注意力，那些画面也很快就从眼前消失了，完全看不清。
“我一直在做一个梦，一个很奇怪的梦。自从我开始做这个梦，我就感觉有点不太对劲，这个梦……好像一直在发展。”
“反复做同一个有连贯性的梦……能和我说说具体是什么内容吗？”森鸥外将他的皱眉当成了犹豫，笑着安抚他，“不想说也没关系，我知道做梦确实是本地很稀有的症状，但我是专业的心理医生，你无需紧张。”
“不，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令摇摇头，“那个梦很古怪，而且大多数都是一样的内容。漫天大雾，各种各样的怪物，还有很多很多人，他们……似乎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是都长得很漂亮吗？”森鸥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这让令稍稍放松了一点。
“也不算啦……就是电影里那种，有超能力的，突然从手里变出东西、力大无穷或者变成动物之类的人。”
“这么厉害呀，那怪兽一定被会被打败的。”
“应该吧……”
“那我们来谈谈那些人，你认识他们吗？”
“他们其中有一部分是我的同学和老师，还有一些我也不认识。”
“那些怪物呢，你以前有没有在哪里见过它们？”
“没有，它们长得很奇怪，不像我以前在书上看到的那些妖怪，奇形怪状的。而且，他们大多没有和我们交流的能力，只会凭本能攻击生物……除了最大的那一只。”
“最大的一只？”
“我偶尔能看见它，就在我们这座城市的外面，紧紧地把整个城市裹起来，像一个巨大的茧。有时候它会从云上面探头下来，恶狠狠地盯着我。我不知道……我看不清它的脸……呼……它掌控着这座城市的一切，只要被它发现，我就逃不了……直到醒过来。”
但那种无助和被追逐的惊恐，哪怕是清醒之后也能持续很久很久。
如果不是查了这孩子的医疗记录和生平，身上也没什么显眼的伤痕，森鸥外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遭受到了父母的虐待或是精神控制。
“可我在梦里又没有那么怕它，它只是很痛苦，所以像周围发泄着他的负面情绪，它本身好像没有恶意。”令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木质扶手，他没有说的是，那些人和这只怪物都受了很重的伤，看上去快要死了。
他指了指脖子上戴着的饰品，上面绣着精巧的图案。
“有点像这个的样子。”
森鸥外凑近观察了一下，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两行字。
“很漂亮的choker，是朋友送给你的吗？”
“是……”令扶住了头，他的记忆不知为何唯独关于这部分的地方一片空白，“我不记得了……应该是吧。”
森鸥外及时制止了他，“不要勉强，我们可以聊聊别的。你今天一个人来的吗，你父母呢？有机会我想和他们见一面。”
“爸爸妈妈上班去了，朋友陪我来的。”
“那你们关系可真好。”
“嗯，我身体不太好，他很照顾我。”令一想到现在恐怕一脸焦急地等在外面的人就忍不住微笑起来，“虽然他平时看上去像个不良少年，但实际上是个很细心的人。”
这次也是，一注意到他的情绪不太对就立马陪他来看心理医生了。
“真是羡慕这样的友情啊。那么令君，愿意再和我说说你的梦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梦里的片段零零碎碎的，我也有些记不太清了。哦对了，那只怪兽好像有时候会向我发出警告，它在说……醒过来，快醒过来？但是我不知道它在指什么，难道它知道我在做梦？”
“还有那些人……他们都在和怪物战斗，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倒下，再也站不起来……这太可怕了。这种绝望的感觉我到现在都忘不掉。医生，你能理解眼睁睁看着有人在你面前永远闭上眼睛的感觉吗？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了，但我很难受……我想冲上去帮他们，我也想做点什么，但我做不到，连走近一点都做不到。”
“所以我不敢和我朋友说，我觉得我对不起他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令闭上了眼，眩晕感越来越重，周围的世界好像被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快醒醒，别陷得太深了！】
什么……谁在说话……
“令君……令君！”
令睁开眼，眼前是森鸥外担忧的表情。
“你没事吧？”
“医生……我没事……”
“你今天的状态似乎不太好，这次的谈话就到这里吧。爱丽丝，帮我放到病例架上谢谢。”森鸥外合上手中的文件夹交给助理，起身走到门口，“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周末叫你父母一起来吧，我有些事情想和他们交流一下。”
他回头说道，“不要太纠结于梦中的场景，你知道那只是一个梦，代表不了什么的。我们还是要着眼于现实的生活，你也不想让朋友和亲人担心吧？”
“好的医生，我知道了。那些都是梦。”令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仿佛在强调什么一样重复着。
一走出诊室，早已等不及的友人就迎了上来。
“医生怎么说？你怎么样，是不是不舒服？”他看令脚步虚浮的样子上来扶了一把，“不行我们就不回去上课了，我帮你和老师说一声吧。”
“算了中也，我没事。”令甩了甩头，等眩晕感消退就轻轻挣开了他的手，“下午就两节课了，国木田老师的课可不能缺，不然说不定我也要留下来补课了。”
“又没关系，反正我可以等你一起回去。”中也见他似乎恢复了正常也就松了口气，两人慢慢往学校的方向走去，“那医生有说你哪里有问题吗？要不要再去验个血？”
“心理问题和验血有什么关系？”令被他逗笑了，“医生说今天先问一些问题，下次再治疗。”
“切，万一这不是心理问题而是什么生理疾病呢？就像与谢野老师那次说的那什么……器质性病变！”中也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他给未成年人义务问诊，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在拖延时间想多赚些钱了。”
“别这么疑神疑鬼的，人家好歹是个正经医生。”令忽然想起森鸥外身边那个金发助理，一时间又对“正经”这个词有些犹豫，只能闭上嘴不再说话。
两人回到了学校。
“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啊！”梳着小辫子的金发少年从邻座将头伸的老长，即使压低了声音也抑制不住他的躁动，“令没事吧？”
中也站在桌边让令先进去——他们是同桌。他瞥了一眼周围几个好友同样关心的目光，叹了口气，“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下次继续。心理治疗的效果没那么快，你们好歹也有点耐心。”
“好吧好吧，主要是令身体不太好嘛，你看大家平时受了伤都是马上就能好，结果只有你这个怪胎还要愈合个十来天，我不担心都不行。”
“好了傻瓜鸟，少说两句吧，吵得我耳朵疼。”坐在前排穿着白衬衫的少年转过头来，“早上让你补的作业呢？下午再不交上去红叶老师又要打电话给你爸妈了。”
“啊啊啊啊我忘记了，钢琴人你等等，我马上就好！”
眼看一刻不停唠叨的家伙已经被学业的重担压得趴在桌上奋笔疾书，钢琴人微微一笑，转头对着已经坐下开始翻书的令说道：“不用太紧张，很多人偶尔都会有心理问题的，只要去看医生就不会出事。”
“嗯，我知道了钢琴人，谢谢你。”令看着书上明明是自己的字体，此刻看来却显得很陌生的笔记，眼里出现一抹深思，“中也，问你个问题，你记得我带着的这个choker是谁送的吗？”
“嗯？”中也有些惊讶地看向他，“我也不知道啊，不是你爸妈送你的吗？”
“可是……我不记得了，爸妈……”脑海里浮现出两个身影，明明应该是最熟悉的人，却一点都感受不到亲近之意，而违和感在一阵恍惚后迅速消失了。
“连失忆的症状都出现了，抱歉，我之前都没发现你病得这么重。”中也露出愧疚的神情，“要不下午还是帮你请假吧。”
“嗯……抱歉中也，我觉得还是回去睡一会儿比较好。”令按压着太阳穴，浓浓的疲倦之意从他紧皱的眉间散发出来，“下午的数学课笔记就拜托你了。”
“你放心吧，我会帮你都标记上的。”他拍了拍胸口一脸自信，随即小跑着往教师办公室去了。
经过中原中也的据理力争和夸张演绎，国木田独步看在令一向稳定的成绩和听话的性格上难得松了口。
令独自一人，毫无焦急之意地慢慢沿着回家的路往前走着。
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一切就显露出一种诡异的感觉呢？脚底踩过的石板，同学们的话语，路人灿烂的笑容，空中和煦的春风，明明一切的一切都很美好，但潜意识里却止不住的感到违和，好像这一切都不属于他一样。
这个世界似乎有哪里出错了。
走着走着，令路过了自己平时上学回家都要经过的桥。桥下是这座城市最大的一条河流，有时候能在岸边看见垂钓的闲人。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令正准备过桥，突然，一个黑发的人影跨过了桥上的栏杆，眼看就要往下跳去，周围却没有一个人对此做出反应。
这人要自杀！
情况紧急容不得多想，他当机立断快步冲上去，一把抱住那人的腰就往后拖！
“别想不开啊同学，跳下去你就……你就……”
跳下去就会怎么样来着？好像也不会怎么样……？那他为什么要阻止他？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卡了一下，然后愣愣地放开了对方。那人倒是也没有挣扎，被放下后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每一次都是……”
“你说什么？”
“没什么，衣服都被你弄乱了。”对方拍拍身上扯出一片皱纹的衣物，抬头打量了他几眼，“凑近了看果然不一样……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我做了什么？”
“你打扰了我的自杀啊！只要从桥上跳下去我就能干脆利落的死掉，就能真正地醒来了！”
无人发现他看似激动浮夸的表情下，掩盖着的疯狂至极的绝望。
“死……掉？”陌生的字眼，令却从心底感到了一阵恐惧。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张本不该出现在记忆中的脸，令的眼前居然闪过了一些和对方有关的画面碎片。
【怪物……】
【不要去……】
“没听过是吧，那就对了。”对方持续说着他无法理解的话，“没有死亡，没有悲伤，没有灾难，多么美好的世界啊！简直是大家梦寐以求的地方！”
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令有些疑惑。
但黑发少年却突然眯起了鸢色眼睛，嘴角扯开一抹讽刺的笑容。
“不觉得无聊吗？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过着没有波澜的毫无意义的生活，就像被人控制的提线木偶一样，哪怕是偶尔的情绪也是人为控制的结果。这样恶心而虚假的世界，我可是无时无刻不想离开啊。”
令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这个少年的话和他的直觉不谋而合，但长久以来的美好记忆让他下意识抵触这种离谱的可能。
“你在说什么啊……”
“哦，看来有用。”少年满意地翘起一根手指，“看在你帮了我的份上再给你一个提示吧。”
“什么？”
“想要知道真相的话，就去那里吧。”他指向城市中心那座高耸入云的巨大建筑，尖锐的顶端像一把利剑直插入天空。
说完他一溜烟地跑走了，沿着街道消失在了令的视线中。
令的目光划过远处的楼房，转到了那座建筑上。那是传说中神的居所，是禁止踏入的无人之地——
龙冢。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永恒的一秒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