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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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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滋——”
电流化作无形的细针,穿破皮肤沿着血肉,扭动长满尖刺的身躯一路攀爬至心脏,沿途翻搅着神经和肌肉。
手臂已经没有知觉了。
这个高度应该原本是给成人准备的,以我的身高脚完全触不到地面,全身的重量都靠着穿透手腕的两根锁链支撑,每一次呼吸都成为金属挤压组织的动力来源。身体因为疼痛不自主地颤抖,又因为抖动陷入更加绝望的恶性循环,连停下来都成为奢望。
“嗬……”
嘴里的液体有些腥咸,尝起来像昨天吃的鸭血豆腐。
我看着眼前不停晃动的灰蓝发散着思维——头发是不是有点长了?下次用刀削掉一点吧。
啊,地板变成黑色的了……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好恶心……
我赶紧闭上眼睛,这些东西看多了感觉会掉san值呢。
这三年里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感觉。
自从被名叫“博士”计划负责人接手之后,我的待遇渐渐好了起来,不但能够在基地自由行动,而且正常范围内的要求也能得到满足。当然,该有的限制和监视自然不会少。
我很讨厌拷在脖子上的这个铁圈,丑的要命,不符合我的审美。
这里的生活千篇一律,除了看书学习就是训练。文化课对于接受过应试教育的大学生来说不成问题,死记硬背已经是刻在DNA里的基本功了。不过还是要感谢翻译插件,不然光那一堆德法原文书就够我再重修个千八百遍的。
然后是训练,说到这里要佩服一下泰拉人的身体素质。反射神经就不用提了,光靠战斗天赋我就在这三年里成为了同龄实验体里最强的一个。这还只是召唤师而已,可想而知那些近卫重装会有多变态。
但我并不因此感到欣喜。因为我明白,每一份上天给予的礼物,背后都有着紧随它而来的代价。
“难受吗?痛苦吗?那就放弃你的坚持吧。”
耳边是博士带着蛊惑的语气,从上而下的俯视目光流露出赤裸裸的情感。
“异能力是人类的欲望根源,是导致人类进化的本能,它就是你。你的力量是独一无二的!但你的情感,你的思想,都是禁锢它的枷锁!”
他的语气和眼神狂热得不像是一个学识渊博的研究者,而是一个面对信仰降临的疯狂信徒。
“我们制造出人类的躯体来存放拥有无限威力的异能体,用情感激发它们的力量,现在是时候打开盖子了。”
“加强你的痛苦,放大你的恐惧,然后你的内心也会暴露在外面。必须要引出你的欲望,这样异能体也会跟着显露出更加强大的姿态!”
被橡胶材质包裹的手指划过腹部,深深陷进皮肉外翻的伤口,引起肌肉反射性抽搐。
粘稠的鲜血在他的挤压下再一次溢出,顺着间歇性紧绷的轮廓缓缓流淌下来。
“害怕死亡吗?那就听我的话,念!把异能力无止境地释放出来!之后你就能解脱了,从无时无刻不存在的死亡恐惧和痛苦中解脱。”
不行,不能这么做。
那样我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就像那些素未谋面的少年们一样。
【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呢?要是我当初直接去死就好了……】
这样的念头不是没有出现过,出现在眼前的幻觉也常常在我耳边念叨。
“按照他说的做吧,之后就不会再痛苦了。你难道不想过得轻松快乐一点吗?”
我想的。追求快乐是所有生物的本能,我没有办法拒绝。
但最终我还是把这些话都丢到了脑后,人类本来就是会对抗本能的,不然也不会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占据一席之地。痛苦是痛苦的,幸好常年经受的折磨教会了我如何忍受,无视甚至接受这些。
“正因为害怕,”实验体忍着浑身的剧痛抬头,蓝紫色的眼瞳清冷如雪,带着坚定与他对视,“……所以必须要对抗死亡!”
若是没有产生恐惧便会导致鲁莽的行为,但想要面对恐惧,就必须拥有与它战斗的勇气。
所以我绝对不能逃避,那才是真正的死亡。
“我不会杀了你,那样好不容易培育出的异能体适配者就会少掉一个。但是你的意志对异能体能力的束缚太大了,这不好。”
他按下了连接锁链的按钮。
“啊啊啊啊啊啊啊!”实验体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喊叫,灰蓝色长发在一道道电弧中飞扬,露出底下痛苦而扭曲的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皮肉烧焦的腐臭。
值得庆幸的是,这里没有人会为我的痛苦担忧,所以我毫无顾忌地发泄身体上受到的伤痛。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已经涌出了血。
十秒后电击结束,而电击的对象似乎已经半晕过去,只有身体还在下意识地为了缓解痛苦而大口喘息。
“看来已经没必要再等下去了,”博士翻开手中的小册子,用手指点着一路浏览下去,“嗯,虽然洗脑会使你的神经受到伤害,但是比起异格后的强大也算不上什么损失了。不过那个计划要换人选了吗,最近似乎0533表现得还不错……”
说着说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冷笑一声:“哼,什么荒霸吐,比起那种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特异点,我的‘天灾’才是兼具力量与可控性的终极实验体。”
“来,跟着我念——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
“归休乎君……”实验体不自觉地开口跟着读,他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清楚这样做的后果,就单纯地听到什么说什么,“予……”
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整个基地的警报器突然发出了尖利刺耳的声音,打断了未出口的话语。博士咂了一下舌,烦躁地合上册子,“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出事?”
确认过实验体暂时不可能逃脱,他大步离开房间,关上了囚室的门。
几乎是他离开的下一秒,原本奄奄一息的实验体睁开了那双依旧清明的眼睛。
【我的演技怎么样?】
【非常精湛,值得一座奥斯卡。不过恕我直言,您受到的折磨都是100%的并无造假,请您多爱惜这具身体】
【没办法啊,不这样他根本不会把我的项圈拿下来,我可不想试试被炸断脖子还能不能自愈,我又不是壁虎】
【壁虎炸断脖子也是不能自愈的】
【所以说尤尼克你根本不会吐槽嘛】
我十分珍惜这大好时机,一边和尤尼克斗嘴,一边不忘了想办法解开手上的锁链。按照原计划我被带来囚室之后自然免不了被教训一顿,但是博士也不会让我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自然会找人治疗我。而我平时刻意掩饰了自己的抗药性,所以在他以为我还在虚弱期无法动弹的时候我其实已经恢复了行动力,到那时就是反击的时候。
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没人能想到他居然多次说教不成决定实施强制洗脑,所谓的龙化只是第一个指令,后面的我想都不敢想有什么效果,恐怕最差都是丧失理智变成怪物。
一想到怪物,我就忍不住想起那个少年,手上的动作顿时一滞。
【还好洗脑被打断了,不然我拼着断了这两只手也要反抗一下】
【话说那句话到底是干什么的?你一直在拼命阻止我,难道是念出来会有什么后果吗?】
念到一半的时候确实有种内心被什么东西呼唤的神奇感觉,幸好尤尼克一直在我耳边警报。虽然这导致我的脑仁现在还在嗡嗡作响就是了。
【这是为了防止您在自保不足时死于过于强大的敌人之下的保险手段,非必要请不要随意动用】
【好吧,反正我已经记住了,用不用都是我说了算】
我用被穿透的手骨抓住铁链作为支点,另一只手慢慢向后脑勺靠去——我在那里藏了一根铁丝以防被锁之类的困住。
【还好他没有把我两只手拷在一起,不然这个动作难度也太大了】
我艰难地用铁丝打开了锁,抽出铁链的时候免不了受到点二次伤害,我手抖了一下,铁链掉到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嘶,真的好痛啊,再让我碰到那个人渣我绝对饶不了他,居然这么对一个八岁的小孩,垃圾,败类!”我随意从椅子上摆的衣服撕了两条布下来裹住手腕,也不管血瞬间渗出浸湿了布条,就这么草率地包扎了一下。
【尤尼克,帮我扫描一下这条走廊上的警卫】
【已将热成像发送】
我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这么果断的实施逃跑计划呢?早在三天前尤尼克就下发了长期任务的最后一环,也就是逃出这座军方实验研究所。经过我三年的观察,系统的任务往往和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有极大的关联度。所以,近期一定会发生足以让这座牢不可破的基地产生缝隙,足以让我浑水摸鱼的机会。
我伸手摩挲着脖颈上长期佩戴某种物品留下的勒痕。
而我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个机会。
“有人入侵!”十字路口被一队警卫拦住了,我停下步伐耐心等待。之前在刑讯中受的伤太重了,我不得不偶尔休息一下,保证自己不会因为大量失血晕过去。
一路上也不是没有遇到其他逃脱的实验体,但陌生人之间完全没有信任可言,结果只能是互相戒备着各奔东西。
“滴答,滴答”我听到有什么滴在地板上的声音,很细微。
我低头寻找,原来是腹部的伤口因为刚刚奔跑的动作又裂开了,血水在我身后淅淅沥沥流了一地,我停留的一小下,已经够它们在我脚下积起一滩水洼。
“啧,是那个药水吗,可恶的博士!”我将布条缠得更紧一点,希望能起到压迫止血的作用,“麻烦死了,怎么还有这么多路。希望这些血不会把警卫引过来。”
好不容易等到这群人离开,我猫着腰贴住墙壁前进。入侵者一定是去了深层的实验室,不然不会出动这么多警卫,这种时候上层肯定没有精力再管表层的摄像头,我只要按照入侵者前进的相反方向走,遇到的警卫只会越来越少。等他们意识到有实验体逃跑再来查看监控,我早就远走高飞了。
【接下来左转】
过量失血加长途跋涉带来的副作用终于显现出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连左右都有些分不清楚,好在尤尼克及时指引让我不至于错过路口。
接下来的路程异常顺利,我幸运地躲过了所有巡逻的守卫没有被逮住。
转过下个路口,就是研究所的大门了。
……
我叫水野泽人,今年十岁。
作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我是幸运的,同时也是不幸的。
“今天下午两点二十七分,距离横滨市中心不远处的一处居民区内发生原因不明的巨大爆炸。目前据市政府不完全统计,已造成超过两千余人的伤亡,另外失踪人员暂时无法统计。关于爆炸后续可能引起的地震以及海啸,政府已通知所有市民与船只做好撤离准备……”
不远处的记者面对摄像机滔滔不绝地念着稿子,那声音在我耳朵里却只剩下噪音一般的嗡鸣。大脑还在不停地重复着不久前足以令人丧失正常思维的一幕,毕竟除了这个它实在是无力支撑我进行任何其他活动。
那是撕开整个世界,仿佛神怒一样的光。
彼时我正在市区的餐厅后门清理着他们倾倒的垃圾。鱼类内脏、章鱼墨囊、烂掉的水果和客人吃剩下的汤水混杂在一起,散发着酸腐的臭味。角落里偶尔还能瞥见老鼠或是蟑螂奔跑的背影。
如果不是为了赚钱,没有人会愿意接下这份工作。
这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了。
横滨不像其他城市,战败后这里突如其来变成了租界。那些洋人拥有了权利后政府开始对我们不管不问,渐渐地,各种非法组织的势力也壮大起来。
因为战争,很多人成了孤儿,幸运的被送去其他城市的亲人那里,有的被好心人送到了孤儿院。剩下的,就留下来成了这座城市里流浪狗一样的存在。
为了能够不被其他流浪汉欺负,孤儿们报团取暖,有大有小,但集体的力量让孩子们足以抵抗成年人的力量。唯一的缺点是,我们缺乏资源。
食物,衣服,药品,钱财,庇护所,所有生存需要的资源在这片土地上都是我们这些弱小者求而不得的稀缺品。
不得已,我们只能出来找工作糊口。
倒不是我们不愿意或者去不了孤儿院。只是在我还有父母的时候就曾经听他们说过,孤儿院其实并不如我们想象中美好。那里的孩子们每天都要干活,政府的拨款和社会人士的捐助并不足以让这么多孩子和员工轻松地活着,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还要忍受来自同伴的排挤和欺压。
至少在这里,小团体里不会发生这些事情。大家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每个人都在尽可能为了集体的利益而思考。
原本按照法律规定是不允许商家雇佣童工的,但大战后失业者与未成年犯罪让政府不堪其扰,于是他们针对有就业意愿的未成年人制定了支援政策。那些店家冲着廉价的劳动力,“不情不愿”地答应了我的请求。
虽然他们开的价不高,但我只求能养活那些家伙就够了。
意外往往发生在风平浪静的时候。
正当我准备弯腰提起沉重的装满黏糊物体的袋子时,一道光亮突然由远及近笼罩了整个视野。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我要瞎了。
紧接着就是仿佛后知后觉赶到的剧烈震动和比雷声更恐怖的巨响。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感受,反正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趴在了地上。头也隐隐作痛,即使身体下意识捂住了耳朵,它们还是像两个摆设一样,除了电流的嘶鸣什么也听不到。
到底发生了什么?战争又要开始了吗?
想要站起来,可手脚都不听使唤。
我从没像现在这样那么恨自己是个普通人,如果我有那些传说中的异能力者的力量,一定不会变得这么狼狈。
周围安静了一小段时间,人们都在消化刚刚经历的一切。然后他们意识到有什么事发生了,惊叫、怒吼、嘈杂的翻找声响了起来。
幸好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我扶着墙慢慢爬了起来,顾不得散落在脚边的工作对象就朝着爆炸发生的方向走去。
我得去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