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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审判(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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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路程里,蓝袍天使同金冠天使都沉默无声,唯有那个名为“血”的孩子,唱起了路西法听不懂语言的歌。她坐在蓝袍天使的臂弯,倚在他的胸膛上,像婴儿蜷缩起身体,遮住脸庞的黑色发丝像波浪摇曳。
那歌声令人难以言喻,稚嫩的嗓音包含年幼的天真和老迈的沧桑,贯穿了新生与死亡,格外沉重,蕴含着足以摧垮任何生灵意志力的可怕力量。
歌声绕耳,而路西法冷静地坐着,他听着船身划破水流的细细声音,丝毫不受影响。
首先,帮哈尼雅值班并非违禁,否则提灯天使不会草率地来寻找路西法帮忙,路西法更不可能答应。
其次,这里的环境与路西法所认知的星辰天和水成天大相径庭,不像是正常的、他熟知的天国。
最后,是除自己以外的三个生灵的身份。
能够分开水成天的蓝袍天使被称为“生命君主”;头戴燃烧金冠的黄金天使被称为“王子”;可以在水成天穿梭的蛇身女孩被称为“血”……
天使之中,有个不成文、并且被严厉遵守的规则:
不可张扬自己真名,不可显露自己真貌。
唯一可知晓的,只有万军之主、亘古不变者的名。*
数以亿计的天使都遵守这规则,他们恪守本分,谨守真名,将神名扬遍天下,捍卫造物主的冠冕。
只有少数的天使能知道彼此名字和容貌,这样的天使通常关系亲密,犹如血脉相连。
唯独有两个例外。
一是神之王子、黄金之日、位于神右侧司掌正义的君主米迦勒;二是神之信使、白银之月、位于神左侧司掌启示的君主加百列。
路西法侧头看向身边的金冠天使,后者恰好转过头来,微微歪着头:“怎么了?”
路西法能感到交纵的黄金羽翼下隐藏的注视,纤长柔软的羽毛有着金属的质地,这本是威严肃穆的象征,却让路西法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和放松,像是鸟儿归巢所拥有的宁静与愉悦。
这种感觉陌生而熟悉,是一种灵魂迷失的征兆。路西法收回视线,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事情。
血之子的歌声仍在继续。像蜜浆丝滑甜美,充斥在这片被分开的空间里。
路西法借抬眼探寻蓝袍天使身上的银饰,手臂和腰间的饰品纹样被女孩的黑发和蛇尾遮住,无法确认刻画了什么图案。
路西法放弃观察,垂下了双眼,继续思索。
如果“王子”是米迦勒,又有“生命君主”和“血”,这样郑重甚至称得上是异常隆重的接引仪式,以及血之子所说君主已经齐聚的神殿,究竟要审判什么?
路西法没有自信到认为自己换个班就能被捉到神殿接受一场如此盛大的审判。他看向水面,透明的水面下所有的光都被黑暗吞噬,他只好抚摸自己的脸,确认没有陌生的五官,而最重要的灵魂之窗——眼睛没有被遮住。
路西法看向在场除他之外唯一一个没有遮住容貌的生灵,血之子躺在生命君主的臂弯,黑发蒙着一层陆离的光,那些卷曲的发丝晃动着,在光芒里逐渐清晰,变成无数扭动身躯的蛇。
这不能说丑陋,反而有一种邪狞自然的美。那些细长的蛇似乎拥有自己的意识,察觉到目光后,张开锋利的口,朝路西法吐出猩红的信子。
血之子的歌声突然停下。
她转过脸,看着路西法。见他神色镇定,没有慌张,血之子纯净的红眸露出笑容:“你真厉害。”
这是血之子第二次朝他搭话,她神色天真:“我见过许多灵,他们都不太能听我唱歌。你不怕我唱的歌吗?”
路西法摇头,血之子见他不搭茬,并不气馁:“你不太爱说话呢。是在害怕我吗?”
路西法答:“不怕。”
血之子歪了下头,蛇发像是普通的发丝,俏皮地在肩上滑落:“那这样呢?”
四周有雾聚了起来,影影重重地环绕着小船,使周围看不真切。紧接着,一阵飘渺的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没有蓝袍天使的哀愁,没有血之子的沉重,反而温婉、舒适,像有一双手抚摸过耷拉的眼皮,诱哄生灵坠入梦境。
路西法却感到一种使他背脊发寒的凉意,仿佛有一扇死亡的门扉正向他打开,这种不详令他握住配在腰间的短剑,满是警戒与防备。
一直驾驶着小船的蓝袍天使挽了一下血之子的尾巴,他手中的船桨发出朦胧的银光,驱散周围的迷雾。
“不要胡闹。”他说。
“没有胡闹。”血之子抱住蓝袍天使的脖子,将脸贴在灰色的面纱上,“你看嘛,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蓝袍天使说:“遗忘有时并不是坏事。”
血之子压低了声音,她说得小声,但在这片寂静的水域中,连针掉在船上也能听见:“他就和刚出生时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什么也没变。”
蓝袍天使道:“意志坚定是件好事。”
血之子说:“好事!是啊,梦魇正在尖叫,可他神志清醒、没有扭曲半分。……那位一定会气疯的。”
蓝袍天使面纱轻轻浮动,似乎笑了一下:“他自己同意的。”
血之子反驳他:“偏执总是蒙着他的眼,可我们不会每次能绕过那片浓稠而行。我以为他会和我一样,但现在看来,已经超乎了绝大多数君主的意料。等他醒来,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他存在这,”蓝袍天使说,“规则接纳了他,即便是祂,也不会过多的干预。”
“你知道还没有,否则我们不会如此轻易地入了梦。”
“那在他醒来前办好这件事就行了。”
血之子叹气:“说得轻松。我甚至怀疑你真的有在意这件事吗?”
蓝袍天使:“嗯哼,”他像血之子一样俏皮地歪头,然而面纱之下他垂下的并非是发丝,而是一些诡异的蠕动的痕迹,“我想你来这里肯定避开了我的血亲,而且一本书也没有读?”
“啊,”血之子发出没有意义的音节,蛇发变得无精打采,像是真正的黑发,“我可以不读书吗?大蛇天天追着我让我看那些咒术、黑魔法……我明明很老,比你们想象的都要老。好吧,可能比你小一点点,所以我知道我生来能学什么,和人不一样,不会的一辈子也不会。你能和他说说吗?我不想再看那些无聊的书了。”
“恐怕不行,亲爱的。”蓝袍天使逗趣地说,“如果你听他的话至少看了基础解法,就该知道现在不是你可以入梦的时间,你在挑衅米迦勒为他构造的理想乡,我得去给你收拾烂摊子,然后让他不要去找你麻烦。”
“可是这已经不是理想的样子了。”血之子说,“也不是我先动手的。”
“所以我可以让这件事变成一个警告。”蓝袍天使的面纱抖动,爬出一条白色的蛇,缠上了血之子的手臂,“去吧,做你原本打算做的事。”
血之子从船上跳了下去。她在水中熟练地调动蛇尾,像是一尾欢快的鱼。
她在船边打转,爬上船沿,抱着原先戴着的白雪花花环,问路西法:“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路西法听不懂他们云里雾里的对话,至少有一点他能肯定:“你刚刚还问我是谁,说从未见过我。”
血之子捧着脸:“不要在意这些,梦总是交错着现实与幻觉的。”她扬起眉毛,“你这么说,其实还是很感兴趣的吧?”
路西法说:“当只有我一个听不明白的时候,就算不感兴趣,也会觉得恼火。”
血之子弯起眼睛:“确实啦,大蛇也经常因为听不懂我和守卫说话生闷气。不过你看起来就和平时一样,真的生气了吗?不要生气,如果可以,我也想把知道的都告诉你。可那些东西总是在你宣之于口的同时立即到来,所以我们从不谈论他们的名字。”
她将手中的白雪花花环献给他:“这是智者的冠冕,我将它分一些给你。”她耐心等着路西法接过花环,然后指了指他身后,“所有的事,你问问他就明白了。你应该发现了,他和我们不一样,他从始至终都保护着你。”
“下次见啦。”
血之子像是被风吹散的花瓣消散,蓝袍天使握着船桨,又开始唱那低迷忧伤的歌。
“你要像夜一般安谧”
“你要顺从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