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欺负我》Talking

4、第四章

　　物理老师是一个古板严肃的老头，年近六十依然坚守在工作岗位上，教学态度严谨苛刻，学期一开始就规定好作业每周一交。我通常会在周六借来陆清川的物理练习册，周日抄完，周一再连同他的一起上交。
　　然而大意了，老头今天抽风，这都周五了又来个突击检查，害得我在得知消息前紧赶慢赶还没有补完，他就已经从我面前目不斜视地经过，周身散发出凛然的正义之气，吓得我实在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干坏事。趁他还未注意到我之前，我将陆清川的练习册扔给了后面的同学。
　　意料之中的，他果然盯上了我，“同学，把作业拿出来给我看看。”
　　右手持一小木锤，敲在左手掌心，一下一下，稳定且富有节奏，跟和尚敲木鱼念经似的。这锤子每一下都砸向我的大脑神经，太阳穴突突直跳，我艰难扯动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师，我说没带您信吗？”
　　“那直接伸手？”语言简洁随意，直击人心，但我没被轻易击垮，从桌洞里抽出练习册，双手呈到他面前。翻开第一页，“路遥，”然后直接翻到了二十多页，“空白，空白……”
　　一声一声仿佛寒凉锋利的刀，将我处以凌迟之刑，我羞愧难当，头垂得越来越低。
　　“开学都两个月了，才写这么一点！”物理老师往上撸了下袖子，小木锤在手中轻掂量了一下，一锤子敲在我桌子上，而后开口，“伸手吧。”
　　我颤巍着伸出左手，摊开掌心。
　　这老师用了十足力气，脸上肌肉都随他的动作一下一下颤动，皱纹都成了波浪形直荡在耳垂边消失。他的每一下打击都精准落在在掌心边缘，靠近手腕处，肉最多的地方。血色充盈，疼痛难忍，被击打的地方火辣辣的疼。我死死咬住下唇，左侧尖利的虎牙刺破皮肤，一丝甜腻的血腥味漾在舌尖。
　　整整十下，等他敲完最后一下，鬓边灰白稀疏的短发都已被汗打湿，“先站着，看看能有多少人陪你一起。”
　　他转移阵地，到了后面第二排同学桌前。坐在外侧的男同学直接伸出手来，老师赞赏地看了两眼，然后狠狠锤了十五下。他旁边的女同学颤颤巍巍拿出练习册，主动翻开给老师看，老师看完满意点了下头，继续转战下一战场。
　　都是女生，差距咋就这么大呢？人家天天上课涂指甲油，照小镜子，睡美容觉，还能抽出时间把作业写完。而我自己竟一事无成，不禁想问苍天，时间都去哪了。好学生的学习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努力，只有我懒散又天真。
　　同样身为好学生的陆清川这次却出了岔子，面对老师威风凛凛的小木锤和严厉的目光，他自觉起立，伸出手去，“对不起，老师。我忘记带了。”
　　老师冷呵一声，举起木锤轻敲了一下，“略施惩戒，下次记得带来给我看。”
　　“知道了。”
　　“嗯，坐下吧。”
　　这就是优等生与差生之间的区别对待吗？我感受到了赤裸裸的歧视！然而我看了眼周围，大家除了窃窃私语几句，也并未表现出太过强烈的反对意见，大概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物理老师转身回了讲台，面对众人依旧表情严肃，“你们要是像陆清川一样，上课听课记笔记，考试成绩好，说不带作业我也就信了。但你们要是像那位同学一样，”拿小木锤指了指站立笔直的我，“没写完作业还撒谎，就要受到惩罚。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
　　“先上课。那些人一直站到下课。”
　　最后只要我们靠墙的这两列受到了突击，其他人都安然无恙地坐着。这两列除了四五个人安全逃过一劫，坐在林立笔直的木头人中间，探头探脑地张望，渴望汲取知识。更多人像我一样，除了听不懂还是听不懂，往常我早就已经趴在桌子上打瞌睡，但现在显然是不能了。
　　铃声响起，这一节课终于结束。我揉了揉酸痛僵直的腿，用完好的右手手掌撑住桌面，缓缓坐下，从来没觉得这塑料椅子这么舒服，这么安稳过。
　　片刻后我突然想起，我不是在上课前把陆清川的练习册交给后面的女同学，让她帮忙传过去吗，为什么陆清川还要撒谎说没带？我带着略有些怀疑的目光转过去，然而后面已是空空如也。桌上摆着一本物理练习册，我直接翻开到二十几页，分明是空白的，前后都是空白。
　　女生从教室后面走了回来，看到我在翻她的练习册，怒从心起，厉声指责，“你凭什么翻我东西？”她赶过来把练习册合上，收进书包，将拉链拉死，继续回头用铜铃般的大眼睛瞪我。
　　在众人如探照灯般的目光中，我应该怎么回答，说她才是那个撒谎的骗子。可她从教室后面走过来，练习册大概已经还给陆清川了，也不好从她的书包中抢夺回来练习册，证明给别人看。毕竟这只关系到她和陆清川，陆清川既然什么都没说，我也不能替他强出头，索性低头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动你的东西。”
　　女生本已架足了吵架的气势，被我这温声的道歉反而打破了她原本的计划，只是同样弱弱回了我一句，“没关系。”
　　事情就这么和平解决了。可我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对于物理老师的区别对待仍旧在心里窝着一团火，放学前在后门堵住陆清川。教室里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还在慢悠悠收拾东西，书、笔记本、练习册，一样样塞进书包，塞得鼓鼓囊囊。
　　“你装这么多东西回去干嘛？不重吗？”会给他压垮的吧，虽然他个子一米八多，比我是高多了，但他整天跑步瘦的很，能承受这么多重量吗？
　　“明天周末，把书带回去复习一下。”他拉好书包，单手提了提重量，勉强能背动，只不过背着跑步是够呛了，“再说又不用我背。”
　　他嘴角勾起一抹可疑的微笑，我拔腿想逃，只可惜腿短了些，没跑出一米就被他抓住后脖领将我提起来，“先谢谢你帮我的忙。”
　　“呵，不谢，我是被迫的。”我蹬了两下腿，让他把我放回地面，“我不做亏本的买卖，帮你我有什么好处？”
　　“作为交换，我也帮你背书包。”
　　“那还是不用交换了。”
　　我冷漠拒绝，扶着把手一路小跑下楼，奔至一楼又被他抓住，他继续加码，“物理练习册借你抄。”
　　“你抄。”
　　陆清川叹了口气，无奈答应，“可以。”
　　“成交。”
　　最终达成一致的方案是，他骑车带我，我背着他的书包，而将我的书包放在车筐里。这一方案乍听之下简直是完美，可我们都忽略了一个事实，我的小破车根本承受不了这么重的重量，车行至半路就爆胎了。
　　最后陆清川推着车，车驮着两个书包，而我走在后面扶着他的大书包，两个人一齐步行回家。
　　“我的车借你骑。”
　　“你自行车链子都生锈了！”
　　我把车随意歪在樱桃树下，不再理他，直接回房间关上门。后来想起自己的酬劳忘了拿，又跑去他家要债，看到陆清川正蹲在地上，旁边放了一桶润滑油，他正拿着小刷子一点一点往自行车链子上刷油，味道有些浓烈刺鼻。
　　“你不如出点钱帮我换个车胎。”
　　“不用，我修好车链，以后还可以自己骑。”
　　“抠死你！我来拿物理练习册的。”
　　“在书包里，去我房间自己拿吧。”陆清川仍旧不肯放弃，继续刷润滑油，连手和衣服上都沾了点脏污。
　　“这么放心我，就不怕我翻出点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来。”我嘴上这么说着，仍大步向他房间走去，黑色书包就放在椅子上。
　　“有什么是你没看过的？现在倒扭捏起来了。”陆清川涂好最后一点油，把东西收拾好，去洗手了。
　　我提高了嗓门继续说：“那可不一定。我就没看到过你的情书。你虽然不属于那种特别帅的，但也算人模人样，还是能骗到一些不知情的小女孩的。”八卦的心理驱使继续翻他的书包。
　　他跑进来，用沾满水的手捧住我的脸，使劲往中间挤，“那像你这种人模狗样的家伙是不是连异性都没接触过？”
　　“是呀，我只见过你这么一只同类。”我腾出一只手来，用拇指和食指掐住他手背上的一点肉皮，顺时针这么一拧，他立刻松开了手。
　　“真狠！”他揉了揉被掐红的地方，还瞪我一眼。
　　“彼此彼此。”我回敬他。没什么八卦新闻，我只拿出物理练习册，轻一抖搂，飘出一张粉色信封，“还真有情书。”
　　我伸手捡起地上的信封，正打算拆开看一下，被陆清川一把夺走举高，“别人的东西还是不要轻易看了。”
　　“给你的，不就是你的了。我自然就能看了。”我步步为营，见招拆招。
　　“我周一就还给她。”
　　“你知道是谁的？”他要是知道，当场就直接拒绝了。
　　“不知道。”他又反过来问我，“你知道吗？”
　　我仔细思考了一下，但除了他，我几乎对班里的人一无所知，只好回答：“我不知道名字，但应该就是我后面的那个女生。她今天不是还你物理练习册的吗？”
　　“没印象，”陆清川放下胳膊，把信递到我面前，“既然和你离得近，你就帮我还她吧。”
　　我没接，顺便怼他一句，“我是你养的鸽子吗？不是叫我传话就是叫我送信的。以后在学校也尽量少跟我装熟，没事不要找我说话。”
　　我抽走他面前的练习册，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拒绝人，还让我去当挡箭牌，这倒霉差事谁爱干谁干，我才不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