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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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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开学前,陆清溪先一步去了市里的大学,沈婷一家搬离了蒲园,而陆清川不知道抽什么风,说从现在起要好好锻炼身体每天跑步去上学,路晓晓的上课时间比我迟一些,所以开学第一天就只有我一个人骑车独自去上学了。
唉,好无聊。一路上只顾着骑车,都没有人可以聊天了,我按平常的时间出发,却更早到了学校。旧学校,新班级,眼前的教学楼趁着假期的空档,重新粉刷了一层红色的墙漆,让人眼前一亮,烈日与新生同样热情似火。
可这一切再和我无关了。我在校门前下了车,推着自行车进门右拐,一路寻到了车棚最里面的角落,把车往高中部的地方随意停好。绕过前面的红色教学楼,后面另有一栋白瓦灰墙的建筑,正对门的左侧是高中教学楼,隔着一条长廊,另一侧是办公楼,高中部的老师、各年级主任还有校长都在这一栋楼里,所以在校园里很少能看到穿着红白校服的高中生。
从教学楼右侧的小门进去,第三个教室才是我的班级,高一3班。我扶着门框,探头往里瞧了瞧,大概因为第一天开学大家都来的早一些,教室里几乎快坐满了人。陆清川坐在教室靠墙最后一排的位置,此刻正靠在椅背,闭目养神。班主任刘勇来没来,我大着胆子进了教室,懒得往里找空位,索性在靠门的第一个位置坐下,拿出书包里的字帖和钢笔,开始一撇一捺地描绘勾画。
这是我从小学起就养成的习惯。因为被小学班主任吐槽字太丑,所以去文具店买了好几本《楷书入门字帖》,又怕自己会荒废,挑了只比较贵的钢笔,回家被母亲看到还训了我好一顿。但临摹过三四本字帖后,我的字确实比之前进步了不少,只是在模仿家长签字时很难再找到那种感觉了,这倒成了难题。我又开始练草书,发现连自己都看不懂,字迹还有往回退化的趋势,干脆放弃了,还是接着练楷书。
现在很多人看到我的字都会夸一句好看,连语文老师阅卷时都会酌情给几分卷面分,内心的骄傲溢于言表,所以即便我的字已经很不错了,但练字帖成了我的习惯,同时也很装。在大多数人都追求高分的时刻,我还能静下心来,不骄不躁好好练字,简直是博得人好印象的利器。
没等来秃头班主任,倒是有一个年轻靓丽的女老师走进了教室,一进门就引起一阵不小的轰动,有些男生的眼睛都看直了。老师不仅貌美,连声音都格外悦耳动听,待人温和有礼,一点架子都没有。她在讲台前站定,开始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路瑶,是你们的生物老师。你们班主任刘勇有事请假,所以今天的事情先交由我来安排。如果出现什么问题,请大家多多包涵。”
声音清丽婉转,待人礼貌温和。在座的同学纷纷摆手表示没关系,班主任一直不来都没关系。
“那我们先点一下名。”路老师翻开名单,开始点名,“陆清川。”
“到。”
“不用喊到,举手让我确认一下就行。”路老师重新低下头看手里的名单,清秀的眉毛微微蹙起,而后舒展开来,抬头问:“谁是路遥?”
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到我这就成了问句,而且老师的脸上明显出现一丝不悦的神情。我内心微微颤抖,但还是镇定举手,小声回答:“老师,我在这。”
不悦的神情一闪而过,她随即换上礼貌柔和的微笑,“真巧,我们同名。”
我恍惚间看到了另一张言笑晏晏的脸,她们的笑容都并非出自真心,然而原因尚且不明,令我不敢轻举妄动。
路老师继续装作无事,面无表情点完了名。
刚开学一周,课业没那么繁重,我写完作业,觉得有些无聊,想起在学校一周都没见过沈婷,而自从她们家从这搬走,我们已经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没有见过了。我拿起母亲落在沙发上的手机,翻到沈奶奶的号码拨过去。几声忙音后,电话被接通,刚巧是沈婷。记好她家的地址,看了眼外面阴沉的天空,我毅然决然踏上了前路。
地方不远,走路不过二十几分钟便到,却已是和蒲园完全不同的景致。灰色的水泥大道横贯东西,街边竖立笔直高大的白杨,两侧都是四墙围成的一个个大杂院,朱红色的大门或敞或闭。
我望着整条街一样的朱红色大门,不知道从哪找起。毫无头绪地向前走了几步,似乎瞥见了院里摆放着一辆绿色自行车,我走过去轻扣铁门上的金环。一个头上戴着浴帽,脚踩双粉色拖鞋的中年妇女原本坐在院子里和人打牌,听见声音转过头来大着嗓门问:“来这有事?”说话间,又是一地瓜子壳落在脚边。
“找人。”我也试图以同样的声音回答她, “沈婷,您认识吗?”
她大概没听清,脸上出现了丝不耐烦的神情,但还是起身走过来问我:“你找谁啊?”
“沈婷。他们家搬来这边差不多一个月了。个子比我稍高些,黑色短发,皮肤很白,人也挺瘦的一个女生。”
她边嗑瓜子边思索着。瓜子壳落在我衣襟上,我不着痕迹地往后拉开一小段距离,在唾沫星子射程范围之外站定,片刻后她说,“哦,你说的是那小丫头吧。”她侧身往右后方指了指,我也看得更清晰,门口确实停着沈婷的自行车
我不想再和她闲扯,想了个更快的解决办法,“我能自己进去看看吗?”
“可以。”她退后给我让出一条通道来,瓜子壳仍在空中飞扬、落地,“不过这地方,进容易,出去可就不一定了。”原和她坐在一起的几个中年男人,听了这话也哈哈大笑起来,露出熏黄残缺的牙齿。
不是听不懂他们话里的意思,正因听得懂才更想躲。破落的门房,脏污的地面,以及这里居住的形形色色的人都令我始料不及,好像又窥见了一个未曾到过的世界,我却不愿更深入了解,此刻只想逃。然而更想知道,和我同样涉世未深的沈婷,有没有被影响。
我躲进沈婷家的屋里,迅速掩上门,将外面的嘈杂纷扰一并阻挡,好像这样就可以当他们不存在了。沈婷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看清楚是我后,抬手开了灯,黑暗瞬间消散,昏黄的灯光盈满整间小屋。
她摘下耳机问我:“你怎么才到?”
“第一次来,有些不太认识。”我抚了抚胸口,等心绪逐渐平稳,和她同坐在屋内唯一的一张床上,“这里就一张床?”
沈婷起身往一次性纸杯里倒了两杯水,其中一杯递给我,“房间小,只够摆得下一张床。我爸说现在天热,打地铺更凉快些。”
这都是安慰人的话,谁不想睡更舒服的床呢。
“原先的房子再找人修一下,应该也能住人。等到了冬天,地上那么凉还怎么睡人?”
“不是没有想过,但问了一下,房子要是全修好不仅费时还有些贵。反正也住不长久了,等我高中毕业之后,我爸妈他们也都要搬回老家。还是先在这里凑活住吧,总有办法的。”沈婷重新戴上耳机,一面听歌,一面跟我说话,还低头翻看生物书。
一心三用,还能自动屏蔽外面嘈杂的声音,想来也是厉害。我不再打扰她,拿起另一只耳机塞进左耳。不知是我耳朵眼太小,还是耳机太大。耳机塞上一会儿就自动滑落,掉到肩膀,我腾出一只手扶住耳机,另一只手拖着下巴,静静听歌。
清一色的轻音乐循环播放,是我欣赏不来的高雅艺术,但它确实可以助人屏蔽杂念,凝神静气。耳机里播放的《梦中的婚礼》是唯一一首我能听的出来的钢琴曲,轻缓的音乐使我逐渐放松,眼皮也开始耷拉下来。
漫长的午后时光在或悠扬或悲伤的曲调中快速流逝,等我猛然醒来,抬头看一眼墙上的表,已经五点了,“我得走了。”
我将耳机摘下还给她。沈婷也摘下耳机,连同MP3一起塞在我手心里,“给你了。我爸给我买了一个新的手机,这个就用不到了。你这人燥得很,一点轻微的响动都能惹得你心烦。以后烦了就听听这里面的音乐,很容易就能静下心来。”
这话正中我痛点,然而也说得在理,多半都在为我考虑。我欣然接受,又顺走门口的一把黑色雨伞,撑伞站在雨中,临走前向她摆了摆手:“下次见面时还你。”
“你拿我的东西什么时候记得还过。”沈婷摆了摆手,颇有些嫌弃,“快走吧。雨下大了就走不了了。我家庙小,可容不下你这么个人了。”
“小气鬼。”我冲她吐了下舌,随后转身踏雨而行。
周一第一节课结束后我爬上二楼,找到高二2班的门口,随手拽住一个出来的男生问:“同学,你能帮我叫一下沈婷吗?我有东西还她。”
“沈婷?”男生一脸惊讶,“她开学第一天就没来,听有人说她转学了。”
这回轮到我惊讶地合不上嘴,“转学?怎么会这么突然?发生什么事?”
“没有吧。只是她成绩不太好,几次的考试都在倒数,够不上本省的分数线,好像转回老家去了,听说那边的分数线低一些。”
“哦,好的,谢谢。”我不知道我如何走回自己的教室,剩余的一天都好像在虚无中渡过。明明我们昨天才见过,为什么她一点都不告诉我。
晚上回到家,我再次拿起母亲的手机拨通了沈奶奶的号码,这次是沈奶奶接的,她只是告诉我都是真的,沈婷的确已经回了老家。不出意外,我们大概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茫然无措地挂了电话,才想起忘了问沈婷的新号码,然而已经再没勇气拨通电话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找出MP3,戴上耳机,开始单曲循环《梦中的婚礼》,带一点忧伤,带一点苦涩。原来离别,可以不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