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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此后我鲜少感冒生病,有一点咳嗽、流鼻涕的感冒迹象,就会用热水和退烧药压制下去了,只要发烧不到40度就不用去医院。所以即便此刻是在六月的盛夏,我也裹着厚厚的棉被,窝在床上看电视。然后电视黑屏,灯也灭了,屋里陷入一片漆黑。
      母亲翻出抽屉里过年剩的红蜡烛点上,先看了眼湿漉漉的脚下,“雨水都从门缝渗进来了。下这么大的雨,电线指定又断了。”
      父亲开门去外面的小屋,关上电闸,回来时身后多了三个人。沈婷一家三口打着伞,抱着两床被子站在门外,一家之主沈爷爷开口:“家里停了电,也没蜡烛。墙角还漏雨,淋湿了床。我们抱着两床还干的被子,来你家借宿一晚。”
      沈婷抱着一床被子,站在沈爷爷身后喊:“路遥,我又来找你睡觉了。”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正经。事情没能如她的愿。母亲安排父亲和沈爷爷住在我的房间,我和路晓晓还有母亲睡主屋的大床,沈婷和她母亲睡主屋另一张小床。夜里,旁边的三个人都睡着了,只有我和沈婷睡不着,隔了二十厘米的鸿沟小声聊天。
      沈婷问:“你说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啊?你家这小床太挤了,我想回家睡自己的大床。”
      我问:“你说我能不能考上市一中?要是万一不小心考上了怎么办?”
      “那你可就积了大德,是祖先保佑,记得多给老人家磕几个响头,烧几柱高香。”
      “我连我爷爷的坟都不知道在哪,去哪祭祖?”沈婷不再答话,我往后仰头看了眼,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我也闭上眼睛,等待睡意来袭。
      一觉睡到下午两点,屋外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其他人已经吃过了午饭,唯有沈婷还记得给我留了俩馒头和一小碟咸菜。我一口一口啃着馒头,感激涕零,“沈婷还是你最好了。”
      “那你吃完饭陪我下五子棋吧。”
      话题怎么跳转这么快?沈婷捡起门边的小石子投入远处的水中,激起蛙声一片,“太无聊了。我想回家拿作业写,但估计已经淋湿了。”又是一颗,“可你扑克牌玩的烂,又不会围棋,只能当五子棋来玩了。”
      “我还会下象棋呢。只是和你玩,怕你觉得我欺负了弱小。”我一脸骄傲。想当初小学时学校为发展学生潜能特意开设兴趣班,没人和我玩,我自己和自己下象棋,倒也玩的不亦乐乎,至今未能棋逢对手。因为他们几个对象棋都没什么兴趣。
      五子棋实在没什么挑战性,我补充说:“我们家有好几副扑克牌呢,要不打牌也行。”
      “你除了斗地主还会别的吗?”
      确实也不会别的,我顿了一下说:“斗地主两个人也没法玩,我们还是下五子棋吧。”
      路晓晓在旁边补充:“我可以陪你们玩斗地主。”
      我挥了挥手,让她一边去,“你太菜了。”
      路晓晓不服气,跑去陆清川家,两人又开了一盘五子棋,被杀得片甲不留。她又哭着跑回来,晃着我的手臂说:“姐,还是我们仨一起玩斗地主吧。”
      我看着棋盘上的死局,正愁眉不展,对面是沈婷得意洋洋的嘴脸,索性丢下手中的黑子,“你和沈婷接着下五子棋吧。我去帮老妈做饭。”
      路晓晓被堵了几次后,怒砸棋盘,一路追我到厨房,“家里都没菜了,你做什么饭!”

      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个多月才彻底停,眼看再没复苏的迹象,沈爷爷领着沈奶奶和沈婷一家三口从漏雨的屋子里捡出能用的家当,搬到镇上提前联系好的出租屋里。
      我和陆清川在八月初接到了班主任的电话,让我们赶去学校拿录取通知书。两个人骑着自行车赶到学校,爬上三楼,敲开了班主任办公室的门,先是一阵寒暄:“老师这么辛苦,连暑假都要在学校工作。”
      “其他人早就把通知书拿回家了,我是为了等你们还坐在这的。”班主任生气地挠了挠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接,玩疯了!”
      我抱歉地笑了声,“村里断电了,才通上。”
      班主任不再跟我们计较,拿出两张卡片,打开一张交给我。打开另一张,看了再看,反复确认,“陆清川你怎么也被育阳高中部录取了?”
      “发挥失常。”陆清川轻描淡写,一句带过,从班主任手中抽走录取通知书,“老师,没别的事,我们就先回去了。”
      “等等。”班主任激动地握住两人的手,不知是哭是笑,表情难看,“欢迎你们来育阳高中部,我是你们高中新的班主任。”
      “啊?”我们俩一起懵逼。
      “升职了,就这个暑假的事。”秃头班主任语气里说不出的骄傲,推着我们出了办公室的门,锁上,而后走在前面,“教学楼后面有一整栋办公楼,再开学我办公室就搬那里去了。”手隔着厚厚的墙体,指了指后面,“高中部的教学楼也在后面,紧挨着办公楼,就隔了条走廊,以后你们有事找我更方便。”
      “谢谢老师,老师再见。”三人一起下了楼,我和陆清川齐声送别班主任,看着他拐进停车场,倒出自己的小汽车,哼着歌一踩油门开走了。
      我看见人走,一跃而起,一巴掌呼上陆清川的后脑勺,“你有病啊!是数学少写一道大题还是英语作文没写?”
      “写了。可能出了点小错误,发挥失常了吧。”
      “放屁!只是小错误怎么可能沦落到育阳。我都故意做错好几个选择题呢……”不小心暴露了,我捂着嘴巴赶紧跑路,当初填志愿的时候我是在陆清川紧密的盯梢下才将第一志愿填了市一中,但本意并非如此。
      被陆清川拽住后脖领,阴森森的语气飘过来,“我是担心你考不上市一中。你又是为什么要故意做错题?”
      为什么?因为市一中离家远,要住宿,而我不想跟那么多不认识的女孩子住在一起。
      “因为我喜欢云水镇啊,就想一直呆在这。呵呵。”我尬笑两声,再不顾保安的阻拦,骑车飞奔出校园,将陆清川远远甩在后面。

      三天后陆清川来我家通知说,他妈要在家里办个庆功宴。我羡慕又疑惑,“你不过考到镇上的育阳高中部也值得庆祝?”
      陆清川一巴掌按在我头顶,终是大仇得报,“是陆清溪考上了市里的二本学校。我妈说怎么说也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还是值得庆祝的。”
      这么说也对,毕竟周围还在上学的人除了陆清溪,其他小孩都在上中学或小学。
      我啃下一口苹果问他:“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
      我看了眼快黑下来的天,实话实说,“我尽量通知到,但至于我妈他们去不去,就看他们自己的意愿了。”
      “也不用都来。你一个都能给我家吃穷了。”
      我不想做他的信鸽了,不仅钱没有,还嫌我吃得多。我三两下啃完苹果,把苹果核冲陆清川的脑袋砸过去。
      他本来都快走到家门前了,被人一击击中背部,转过头来看到我这个始作俑者还在洋洋得意,捡起地上的苹果核又折返回来,“路遥,你个小人!有本事别跑。”
      “不跑才是傻子呢。谁跟你一样?”我跑进屋里,钻到母亲身后。
      陆清川一看到母亲,立刻丢了手中的苹果核,做乖巧状,“阿姨好。我妈让我来告诉你们,她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叫你们去吃饭。”
      “好好好,我马上洗净手就去。”母亲用手肘顶了一下我的背部,并俯下头在我耳边悄声说,“你先去,多吃点好的,咱家交了钱的。”
      母亲又重重推我一把,“快去吧,叫小川看着你点,别又惹出什么乱子。”
      母命难违,我只得紧随其后,跟在陆清川身后去了他家。往常漆黑的小院此刻灯火通明,院里摆了三张大圆桌,还有两张长方形桌子,挤了满满当当的人。
      “都是邻居?”我在这住了这么久,也没见过这么多人啊。
      “方圆十里,住在蒲园周围的人家都挨家挨户发了请柬。”陆清川的语气颇有些无奈。
      “能坐得下吗?”我看了看满院子跑的几个小孩,有人撞到了脚边,连忙说了声对不起跑了。
      “谁这么闲还非得跑这来吃顿晚饭?”陆清川穿过人群,好不容易进了家门,又忙去帮陆婶的忙。我没有再跟上去,也不想坐在席间和这么多不认识的人一起吃饭,会浑身不自在。绕过院前的筵席,我躲到屋后的大桃树下,这里属于灯光的盲区,除了清冷的月光,四处都被黑暗侵袭。
      我脚踩树干,手扶粗枝,一步登上,轻车熟路地找了一根较为粗壮的树枝,靠着坐下。墨绿的桃叶染着月光,轻抚脸颊,沙沙作响,送来夏夜的微凉。只不过这蚊子也太多了点儿,没一会儿我就沦为了它们的盘中餐,被一群蚊子围攻。
      我挠了脚间,又挠手腕,连脖子都没放过放过,两只手根本忙不过来,索性跳下树枝,惊得蚊群四散,反应过来之后又追着我来吸血。忙不迭挠着瘙痒的皮肤,有什么湿漉漉、滑腻腻的东西跳到我脚上,我弯下腰借着月光仔细瞧,那东西“呱”一声跳起,直冲我脑门。吓得我大叫一声,一脚将它踢飞,瞬间跑出十米远,站在远处,捂着胸口,惊魂未定。
      陆清川听到动静,赶忙跑出屋来问:“怎么了?”
      我颤抖着手,指着地上的癞蛤蟆,连话都说不出完整的一句,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蛤,□□……”我拽着他的衣角,把他推到前面挡着,“赶紧,赶紧弄走它。”
      陆清川没忍住“哼哧”一下笑出声,“它这么听我话呀?我叫它走就走了。”
      我此刻已经被吓到全无理智,闭着眼不敢看那只癞蛤蟆,只顾一个劲地把他往前推,“你去试试,说不定能行呢。”
      “行,那我去试试。”陆清川作势要走,又被我死死拽住衣角,动弹不得,只好侧过头来对我说,“放手呀。你不放手我怎么过去?”
      “我跟你一起?”放手是不可能的,万一没了遮挡,它冲过来找我报仇怎么办。
      “那你跟我一起过去?”
      我终于聪明了一回,“你先把我送回屋里,再去处置它。”
      陆清川没办法,无奈答应,“行,走吧姑奶奶。”
      “差辈分了,乖孙子。”
      陆清川恶狠狠的语气说道:“还敢占我便宜!信不信我把你丢出去喂□□?”
      “信。”我不敢再吱声,进了屋松开手,放他独自去面对□□。
      陆清川只是拿扫把挥了两下,把它赶跑了,而后进屋看到我胳膊和脖子上全是抓出的红痕,长叹口气,“你啊,不是喂蚊子就是喂□□,哪天非把自己作死不可。”
      “哪有这么严重。”我小声嘟囔了一下,又伸手去抓胳膊上的大包。
      陆清川用一只手锁紧我的两只手腕,制止我自残的行为,“别挠了,再挠就挠破了。本来长得就不怎么好看,再破了相,以后还有人要你吗?”说完,他又用空闲的一只手去翻柜子里的花露水。
      “你怎么比我妈还操心我的终身大事?”
      “我怕你再赖上我。”陆清川终于翻出半瓶花露水,对着我胳膊上大包一顿猛喷,也不管我痛得如何跳脚,还语重心长地教育我,“该吧,叫你再挠。”
      这家伙真是嘴欠,要不是他攥着我的手,我一定两只手轮番上去给他掌嘴。心里这么想着,他还真就松了手,“转过去,给你喷一下脖子。”
      我听了话,乖巧转身。他随意喷了两下,停了手。我又拽住他手腕,说:“给我背上也喷两下,痒得很。”
      陆清川突然变了脸色,阴沉得可以,将花露水硬塞到我手中说:“自己喷。真当我是你小弟啊。”
      “我够不着。”我还试了试给他看,胳膊都伸不过去。
      “去找陆清溪去,我忙着呢。”陆清川说完,再不理我,大步走到院里坐下,拿起筷子开始胡吃海塞。
      我拿着仅剩的小半瓶花露水去找陆清溪。房间里摆放着一个敞开的行李箱,里面有几件叠好的衣服,床上还散落着一堆。陆清溪从床上抱起一堆衣服,一股脑儿地塞进行李箱,关箱子的时候却发现合不上。她坐在上面压了压,将露出的衣角用手指戳进去,最后扣上锁,从行李箱上起来。
      行李箱突然失去了压制的力量,一下子炸开,里面的衣服重新散落一地。陆清溪放弃了,往床上随便一躺,陷在花花绿绿的裙子里。想带走的东西太多,装不下又舍不掉。
      我进去放下手中的花露水,帮她把衣服一件件拾起,叠好放在床上,末了说:“裙子穿不了多久了,先挑御寒的衣服带走吧。”
      陆清溪突然起身,看着我问:“你有多少衣服?”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有些摸不着头脑,老实回答:“三套校服,几件上衣和裤子。”
      “那这些都给你了。”陆清溪连同压在自己屁股底下的几条裙子一块拽住来,塞在我怀里,指了指床上、衣柜和行李箱,豪气地说:“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拿走。”
      我兴奋地跳起来,“那我以后可以睡你的房间吗?”
      陆清溪一把把我推出门外,“抱着你的衣服,滚!”
      “反正你出去上学,一年也住不了几天。”我仍旧不放弃。
      陆清溪又打开门扔出几件衣服,蒙住了我的脑袋,“那也不行!”
      我双手合十,对着天空默默许愿。陆清川突然走了过来,看了眼天上挂着的几颗星星,有些疑惑,“今天又没有流星,你许什么愿呢?”
      我从层层叠叠的衣服中伸出手指,指着天上像一柄勺的七颗星星,一脸虔诚地说:“我在等它们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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