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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中考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我长舒一口气,兴奋地冲出考场,跑到教学楼前的空地中央,仰天长啸:“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随即一想不太对,我如果没考上市一中,很有可能还得回到这个学校来。
      话说早了啊。我突然清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却还维持着张开双臂,拥抱太阳的姿势。然而太阳很不给面子,它躲到了厚密的乌云后面。此刻我头顶的天空完全被浓密的乌云覆盖,浓云翻滚,遮天蔽日。
      周围从考场走出来的同学皆是行色匆匆,着急忙慌地往校门外赶。车棚已经空了一大半,外面本来排列拥堵的车辆也都在接了孩子后,一辆一辆地开走了。只有我还傻乎乎地站在暴风眼的中心毫不自知,就等着随时倾倒下来的大雨将我淋个湿透,才能使我彻底清醒。
      尽管我的反射弧有些长,脑子跟不上动作,然而凭借本能的反应,我也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拔腿往车棚的方向跑。人刚被陆清川拽着一只脚踏进了车棚,四周霎时天光大亮,一道闪电自上而下撕裂黑暗,劈向地面。
      一缕金光正巧落在陆清川高挺的鼻梁之上。我看见他向来柔和的五官,不知怎的突然生出一股寒意,彻骨的寒意使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天空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大雨倾盆而下,淋湿我一整个后背,我才后知后觉地把露在外面的另一只脚也迈进车棚。
      闪电被乌云吞噬,四周重归黑暗。陆清川松开了我的手腕,坐回自己的自行车后座,继续百无聊赖地滑动手机。我弯腰脱下右脚的白色帆布鞋,倒掉里面灌满的水,顺便还拧了一下,虽然没什么大用处。我缓慢蹲下身,将鞋重新套回脚上,而后起身看着依旧浓云密布的天空。不仅遮盖头顶的阳光,连我刚考完试燃起的一点兴奋都被它消耗殆尽。
      豆大的雨点砸在脚尖,溅起的泥点弄脏了鞋面,连裤腿都洇湿了一大半,我心底的担忧顺着呼出的白气四散在空中,“我们今天还能回得了家吗?”
      陆清川终于舍得从手机屏幕中抬头,随意瞥了眼黑暗的天空,毫不在意地回了句,“这雨下得快,去得也快。等雨停了再回去。”
      “要是停不了呢?”我拧着眉,回头望他。这家伙未免也太自傲了些,人虽然聪明,但也不至于自信到能掌控未来吧。
      “停不了,”陆清川看着我一脸的愁云惨淡,反而笑出声来,“淋雨回家呗。谁还没淋过几场雨啊。”
      我相信他淋过雨,而且脑子还进水了,“你不是带着手机吗?就不能给陆叔打个电话来接我们一下?”
      “没钱了。”
      “蒙谁呢?没钱,你还玩这么嗨。”
      “刚玩没的。”
      行吧,我真是对他无语了。
      “喏,雨停了。”陆清川手指了下外面,雨越下越小,随后滴答几点雨滴,便不再下了。不得不相信,这家伙或许真的有天赐良缘,这都能让他瞎猫碰上死耗子。头顶的乌云还未散,但若不抓紧这个空隙,谁知道雨什么时候又突然下了。
      车棚内和我们同样躲雨的四五个人已经先一步离开了,我也正准备跨上自行车。初中班主任刘勇此时推着自己的老式自行车碰巧路过,我抬起的一只脚重新落回地面,向他礼貌问好:“老师好。”身后的陆清川也附和一句。
      老刘只是点头对我“嗯”了一声,随后眼睛只盯着陆清川,眯成一条缝,笑眯眯地说:“小川啊以后就要去市一中了,也要抽空回来看看我这个班主任啊。”
      “嗯。”陆清川随意敷衍一句。
      老刘热脸贴上冷屁股,但也丝毫不影响他的好心情,毕竟自己教出来的学生能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还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他点了下头,然后抬腿跨上自己的老式自行车,肥圆的屁股挤在车座上,一扭一扭的,哼着小调,欢快地骑走了。
      我学着他滑稽的模样也打算这么干。毕竟再不用见到秃头老刘,也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需要点庆祝的仪式感。
      我屁股刚挨上车座,就被冲过来的保安大叔拦下,义正言辞地指责我:“下来!校园里不可以骑车。”
      我抬抬下巴,眼神追随着老刘消失在拐角的背影,“他不就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他是老师。”
      而我只是个卑微的学生。
      “可我现在也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了。你们的规矩约束不了我了。”我扬着下巴,一脸不屑。
      大叔的语气突然和缓下来,“同学,话别说那么早。万一九月份开学,我们还能再见面呢。”
      这是赤裸裸的诅咒吧。为了骗我下车,不惜发这么狠毒的誓言,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吗?对他不一定有,但这话对我而言还是很有效的,我当即下车,诚心向大叔道歉:“对不起大叔,我错了,我改,以后一定不会再犯了。”
      陆清川推着车,从我们面前飘飘然经过,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我心里气,可还得挤出笑来。
      大叔也是个好说话的人,接受了我真诚的道歉,“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这次就不告诉你们班主任了,下次注意。”
      大叔你是不是忘了什么。然而我无心纠正他,一出校门就跨上自行车,飞奔而去。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吧,既然是注定的,我晚一点接受也来得及。
      陆清川悠然地蹬着自行车,很快追了上来,“从你和保安的对话中,我闻出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我蹬两圈的距离,他蹬一圈就能赶上,没道理啊。我的眼神在两个滚动的车轮间来回交替,试图琢磨出里面的门道,未果。我抬头问他:“为什么我觉得你的轮子转的比我的快?可你蹬的却很慢。”
      “因为你腿短。”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用和我同样的速度蹬了两下车蹬子,自行车却和我拉开了一米的距离。真相往往比谎言还伤人,我就应该一直蒙在鼓里,何必嘴贱去问他呢。
      我和他始终隔着一米的距离,一前一后骑行,穿过云水桥,下坡后左拐,继续沿云水河西岸向南而行,右手边是错落的村庄,左边是横穿云水镇,蜿蜒流淌的云水河。河的西岸垂柳轻扬,微风习习,细嗅之下似乎还能闻到从对面乘风而来的槐花香气。
      经过刚才一场短暂的大雨,岸边的小路已经变得泥泞不堪。我独自骑行了几米后,车轮便因为沾满了泥巴,卡住不动了。我只好停下来,找根小木棍把车轮上的泥巴扣掉。泥巴弄掉之后,车轮终于可以重新转动。
      陆清川一旁提议道:“我们还是推着走吧,反正现在也不赶时间了。”他推着车从后面走到我身边提醒,“尽量找有草和石块的地方走。”
      我无奈应了声,“也只能这样了。”
      之前的四年,我们都是四人或五人结伴走过,每天早晚两趟。这条小路我再熟悉不过,无论晴天、雨后,四季变换。即便每次下完雨之后,这条路经过人们的踩踏会变得面目全非,可岸边的柳树,脚下的石块,还有年复一年吹不尽的野草,从不会轻易变了位置。岸边每间隔一米的柳树下,杂草簇拥,石块堆叠,我们数着树,踩着石块,一步一步沿河岸消失在尽头的槐林。
      到了家没多久,雨在傍晚时分,伴着逝去的余晖又噼里啪啦砸下来。我搬来小板凳坐于堂前,透过瀑布般倾斜的雨帘看外面的境况。地面不过一会汇成一小片汪洋,狂暴的风掀起惊涛骇浪,自家的小屋成了一座孤岛,在风雨中飘摇。凉风从脚踝钻入裤腿,自上而下激起一片鸡皮疙瘩,我再也忍不住,起身关上门打了个冷战。
      一家人就此被封在了一面鼓中。雷神电母举着铁锤,摩拳擦掌,旁边还有虾兵蟹将鼓掌喝彩。我不晓得头顶的残砖破瓦能支撑多久,或许可以痛痛快快淋一场雨了,也不用担心被母亲骂去洗澡换衣服,否则着凉还得去医院。因为这世间总有些不可抗力的因素,是人无法控制的,连无所不能的母亲也不能。
      我忽然想起,小学的时候我弄坏了母亲给我买的一条玫瑰色连衣裙。她问我为什么会弄成这样,我支支吾吾咬着下唇不肯说。我木然的呆样把她给气急了,找来一条拇指粗的麻绳,把我拽到院前一棵烧焦的柳树前,背靠树木,手向后伸,像警察擒拿凶犯时的姿势,只不过麻绳代替手铐,将我的两只手腕紧紧缠绕。
      她一边缠绕勒紧,一边问我“到底说不说原因”,我仍旧沉默不言,毫不屈服,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抬着下巴,昂起头,瞧都不瞧她一眼。其实我内心也着实害怕,她眼中是狠厉的眸色,又或许红了眼眶也有些不忍呢。然而怎样的威逼利诱都不能迫使我张开嘴。
      柳树或许曾修出精魂,被人烧死心有不甘,见我自投罗网,便暗暗使了力,我背部也如火烧一般灼痛。头顶的骄阳炙烤大地,即便我合上眼睛,强烈的光线也能穿透阻隔,直射心底,灼烧出个焦黑的洞来。
      我只好垂下头,任它烧焦我脑后的发。无论颈后额前的头发皆以被淋漓的汗打湿,连身上白色的棉布短袖此刻也湿透,紧贴皮肤,黏在身上,难受极了。我恍惚看见,眼前蒸腾的热气中浮现一张女子姣好的面容,逐渐变得面目狰狞,最后消失殆尽。我也终于不敌热浪侵袭,随后晕了过去。
      醒来时我躺在床上,已换了干净的衣服,正巧妹妹来唤我出去吃饭。我撑起身体勉强下了床,可仍旧觉得有些头痛难忍,但坚持走到饭桌前,扒净碗里的最后一粒米饭。我放下碗筷,一只手撑在桌面,想要借力站起,却不知怎的反倒弯下腰去,将刚吃下的晚饭一股脑地全吐了出来,随后一头栽倒在地,迷糊中被父亲一把扛去了小诊所。
      我仍旧在床上醒来,入目是一片纯白,抬眼见床头挂有三瓶点滴,沿一根细长的塑料软管,再通过刺入皮肤的针管,缓缓流进我的血液。我知道我又进了医院,这次还花了大价钱。微微扭动僵直的脖子,侧头看向床边。父亲好像累坏了,一只胳膊撑在床沿,手掌托着脑袋,就这么睡了过去,还有小小的鼾声。
      胳膊没撑住,手一歪,他把自己吓醒了,看我也睁了眼,伸出两根手指在我眼前来回晃,还一边焦急地问:“看清这是几了吗?”
      “三。”
      父亲一拍大腿,痛哭流涕,“完了,真让毛大夫说中,脑子都给烧傻了。”
      我很想劝劝他不要这么伤心,至少我还四肢健全,不至于成个彻底的残废,然而太久没有喝水,嗓子干渴难耐,说不出话来。
      父亲一看更加着急,“这下还成了哑巴了呀!花那么些钱送你去好学校,现在都白费了呀!”
      竟是在担心这个。我无语,又闭眼装睡。被人捏住下巴,灌下一大杯水,咳了两声,呛得我直冒眼泪,索性撑手坐起,挡开了毛大夫继续灌我水的手。
      毛大夫稍挪后一步,扶了下眼镜,倾头看清,而后沉声对父亲说:“这不没事吗?人还活着呢,也会说话。至于傻没傻,回去再试一下。”
      我心里暗忖,庸医。父亲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又试探着叫我说两句话,我只好随便说了句:“爸,我饿了。”
      父亲大喜:“还知道饿,那就不傻。我这就去给你买点吃的。”
      傻子也知道饿吧。
      毛大夫拿来体温计,叫我量体温,等我量完之后给他看了眼,说没什么大事了,又将手背的针头拔下。我不好意思再占着一张病床,把床让给了抱着小孩的母亲,自己则坐在木登上,饶有兴致地看小孩哇哇大哭。小孩刚被哄睡着,父亲手里拿着一瓶娃哈哈,拎着一大袋零食冲了进来,“我回来了。”
      小孩又哭闹起来,妇人瞪了父亲一眼,继续认命地哄孩子睡觉。我从座位上弹起,拽着父亲出了诊所的门,两人边吃边慢悠悠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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