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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何以厮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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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来不知道怎么安慰别人,尤其是因为心疼她而落泪的何述之。
他连哭泣都是无声的。
却狠狠地砸在她心上。
耳边空鸣,泪水一滴一滴滑落。
沈枝生平第一次见一个男人哭。
同江水一般,温软绵长。
也和海一般,汹涌澎湃。
针扎的明明是她,却好似是他在承受苦楚。
沈枝不知道,时至今日,二十多年光景,何述之只独独落过两次泪。
一次在她离开前,一次在她归来后。
每一次皆是在无声哭泣。
上一次有雨水做掩,而这一次,则是没有任何遮挡,明明朗朗地摊开在一方天地里,摆在她面前。
告诉她,他到底有多难过,他到底有多心疼,却又无能无力,却又落魄不堪。
沈枝想过自杀啊。
沈枝没有求生欲。
沈枝躺在病床上,像死去了一般。
何述之真的会疯。
在生死面前,爱情算什么。
在爱情面前,胆怯算什么。
对何述之而言,他后悔了。
什么叫做站在不远处看她幸福,什么叫做不打扰的温柔,什么叫做别敲一扇不会开的门……
他有真的靠近过吗,他有一次,哪怕一次主动去靠近她吗,玩什么暗恋,搞什么情深,胆小鬼不曾抬起头,不会明目张胆说喜欢,躲在树影下,口与心严丝密合,密不透风,谁也看不透,谁也不知晓。
他有试过去敲一敲那扇门吗?
他只是走到门口,听信一个荒诞可笑的谣言,被伪装出来的温馨和睦打退。
最荒唐的分明是他。
三年惶惶,七年等候。
何述之胆寒。
如果那一通深夜从国外莫名来访的电话里,他叫了她的名字。
说枝枝,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在哪里,我来陪你,别担心,别害怕,还有我在,我一直在。
如果那一班回国的飞机时间再定的晚一些,他跟随何凝去到医院,踏进红色玫瑰正对着的病房里。
抱一抱苍白的她,牵住她冰凉的手,为她整理一下疲倦的容颜,剥开似荆棘般伤人的黑夜。
可是并没有如果。
他没法想象。
倘若何凝没有误入病床,倘若他没有弄混照片,沈枝有可能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无声死去。
而他一无所知。
何述之一直觉得何凝没有想象力,用文字及语言描述出来的事情毫无画面感,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怎么会毫无画面感呢,怎么会枯燥难懂呢。
像死去了一般。
死去了一般。
死去。
死。
看,区区一个字,他就明白了,如同浑身扎满了针,何凝的一个“死”字成了开关。
一声令下,所有轻触皮肤表层的针狠命地往进扎,扎到血肉里,扎到心脏上,扎乱所有神经,扎空所有往后。
大脑一片空白,渐渐和他意识中存在的病房重合。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白得不真实的墙壁和床褥,以及躺在病床上半阖双眼的病人。
脸是极尽苍白的,手指没有动弹的力气,眼睫低低垂着,气若游丝。
他似乎听到她在说——
闷。
太闷了。
我快要窒息了。
我也快要窒息了,何述之说。
不闷了。
沈枝抱他,温柔地吻掉他脸上的眼泪。
不知过去了多久,又或许时间并未过多流逝,他们在彼此身上体会着过往光阴。
沈枝牵着何述之的手,将他缓缓拉起,两人亦步亦趋,走到窗边抽屉处,她摸索出一把钥匙,带着还泛着迷糊不太清醒的何述之离开了苏晗家。
苏晗窝在主卧里,听到了关门的声音,顿时有了一种放心的感觉,毕竟心病还需心药医。
楼下。
何述之不问要去哪里,不做任何意见,跟在她身后,随便她去哪里。
沈枝拉着他的手,在这个午后,奔跑了起来。
一瞬间何述之仿佛回到了禾嘉高中,他未曾拥有的陪跑身份在此刻回到他身上,兜兜转转,命运就该如此将彼此牵引,不变不灭。
两旁林立着树木,阳光透过树的缝隙,忽明忽暗的洒落,他看到她发丝上落了光,再不是苍白模样。
于是主动反握住她的手,紧紧握着。
沈枝回头冲他说了一句:“跟我来。”
何述之愣愣地,却还是答了一句:“好。”
目的地不远,感觉只跑了几分钟,沈枝带着何述之跑进一个小区里,上了三楼,停在305门前。
何述之依旧没有提问,安静的待在她身边。
下一秒,沈枝拿出刚刚在苏晗家里属于她的房间那里拿的钥匙,用它开了门。
她们两人在对方家里都有彼此的一席之地。
房间并不大,却物件齐全。
没有灰尘,阳台通着风,看起来是经常打扫着。
沈枝将何述之一把拉了进来,反锁了门,两人一路走向卧室。
她把人压在卧室门上,窗帘没有拉开,只有一处边角被风吹起,整个房里低低暗暗。
像夜晚般黑,像沉沦的梦,像一切可以共享的狼狈和不堪。
何述之低头看她,一双眼睛深情又透亮,分明一言未发,却又让人感受到他的千言万语。
沈枝的长发披在身后,随着动作而起伏摆动,窥见的人影里,她扶着他的肩膀,吻在他唇上。
一下比一下重,直到双方嘴里皆有血的锈味,何述之才紧紧揽住她的腰,摁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地回吻。
有来有回,博弈中存活。
何述之发了疯,气息声萦绕在她耳侧,整个房间似乎都有了别种味道,把她覆盖完全。
冷静清醒的人也有混乱的时候,只顾着抓紧眼前的人,用吻去搅缠,用手去触碰,用自己的所有感官去感受另一个人存在着的痕迹与证明。
何述之步步逼近,沈枝步步后退,腿部触碰到床边,他轻轻一推,后者就像断了翅膀的鸟儿,脆弱无助地摔倒在床中央,被褥都在身后,而身前的人影愈压愈近。
直到所有的气息都覆盖在她身上。
他慢条斯理的摘下领带,那是一个注重仪态服饰的会议,何述之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只不过由于地库那件事,领带上沾着血,他没有回家去换衣服,一直陪在沈枝旁边。
她见他一颗一颗地解开自己衬衫上的扣子,衣襟大开,露出大片胸膛,接着将手往下,悄声声又清晰的咔哒声在她耳边响起,又解开了一道束缚。
何述之俯身向她靠近,吻她的脸,双手在身上游走,留下处处烧灼。
沈枝双手交叉于他的后颈,一会被吻到陷入被子里,一会被托住脑后和他深吻。
何述之不太清醒,像是在确定什么,沈枝明白他在想什么,又想证明什么,这才让她感到无比难过。
因为疼痛最真实,所以沈枝希望何述之让自己感到疼痛,从而证明自己是在他身边的,现如今也一样。
他猛烈的亲吻和抚摸都是希望能够证明沈枝在他怀里,沈枝在他身边。
他只是想证明,这一切都不是梦。
何述之的嘴唇在她颔下游离,没有任何征兆的,他用牙齿咬上她的脖子。
“嘶,”沈枝偏了一下头,却没有逃离,轻轻哑哑地呢喃了一句:“疼。”
何述之停了动作,没有再咬她,再次埋头下来,却是为了亲一亲那处。
他的声音比沈枝不知道要沙哑上多少倍,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祈求:“不疼了。”
沈枝听不了何述之这种声音,她在庙前系红丝带,求佛许愿的时候就是这种模样。
不求真的能够成真,却如万念将俱灭。
她的视线从何述之身后看去,摆动的窗帘遮住了窗户,她看不到外面的天气。
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在左鸢给她带来几本厚厚的画册的时候,在裴桓带她去看玫瑰花田的时候,在她看到何凝的手机锁屏上有何述之的时候。
左鸢说,也不是我每天都画,只是他每天都来。
九年,三千多张画稿。
左鸾送给了她。
把自己九年光阴也送给了她。
一生中能有几个九年。
就连何述之都说,我没有第二个十年了。
幸运的是他等来了那个人,并且把她带回了家。
左鸢不同。
她一直在等,一直没等到。
其实何述之是不喜欢拍照的,他同意何凝拍摄那张全家福,何凝当时想的是设置成桌面,何述之却少见的提出意见,他说,锁屏吧。
桌面不容易被人看到,但是锁屏的话,只要点开屏幕就能够发现。
他见不到沈枝,万一何凝遇见了,又碰巧点开手机看了眼时间。
不就代表他和沈枝重逢过了。
沈枝红了眼眶,她紧紧将何述之抱着,去抚摸他的头发,亲吻他的脸颊。
两人坦诚相对。
昏暗的天气,激烈的吐息,泛疼的脖颈,微烫的眼泪。
“我还活着。”沈枝把何述之拉到自己身上,两人紧紧相拥,她去吻他的眼泪,一遍又一遍。
“就在你身边。”她说。
那些灰暗和不堪,她最不想他知道,可最后除了她,也就只有他知道。
“是你救了我。”沈枝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每一次。”
每一次都是你救了我。
“因为有阿述的存在,枝枝才能够好好活着。”
“因为你,我再次回到人间,回到你身边。”
“我很爱你,就像你爱我一样。”
沈枝听到了何述之低低的呜咽声。
他在害怕,他在恐惧,他担心沈枝会受伤,他责备自己没能保护好她。
“我爱你啊。”
“我真的好爱你啊。”
何述之的语气像是祈求,又像是剖析,既轻微又虔诚。
她仿佛看到了隔着千万里旅途,为女孩系上百里经幡的少年。
在高山之上,迎着群风,说着热烈的爱。
一瞬消失,却也被长久铭记。
“枝枝要好好的啊。”
沈枝心脏一颤,眼泪终于滑出眼眶。
他不在乎她好坏与否,只在意她是否还安然活着这世上。
她怎么现在才懂。
爱你的人,始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