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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幸与不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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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病房里,何述之坐在一旁,握着沈枝的手,她身上的血污被擦拭干净,安安静静的躺着,没有一丝危害性。
甚至能看出几分脆弱。
像易碎的玻璃。
其实她伤的不重,就是看起来可怕了些,趋利避害这一点还是学得很到位。
沈枝的睫毛似乎颤了颤,但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时间渐渐流逝,没有人醒来,也没有人离开。
房门被轻轻打开,何凝走了进来,眼前这一幕和当时在国外时何其相似,只不过当下的人并非伤到那种程度。
“述之。”何凝坐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医生说没大事,别太担心。”
“嗯。”何述之应了声,没有松开握着沈枝的手。
“你跟我出来一下,”何凝想了想,还是下了决定,“我有事和你说。”
何述之转过头看她。
何凝道,“和沈枝有关。”
“能不能待会,现在我走了,没有人照顾她。”何述之说。
房门再次被推开,苏晗走近:“我可以照顾枝枝。”
何述之一步三回头般离开病房,和何凝去了医院附近的咖啡店。
病房里,沈枝睁开了眼睛,苏晗心疼得眼眶泛红,问她疼不疼啊,骂那群人真不是东西。
沈枝摇了摇头:“不疼,我打赢了,”她又说:“我能先去你家待一会么。”
苏晗假装生气,“你说什么呢,我家就是你家,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于是在何述之离开医院的时间里,沈枝跟着苏晗回了她的家。
等何述之收到苏晗消息的时候,两人早就离开了,他起身就要走,何凝拉住了他。
何凝缓缓开口。
“你见过一个人眼里无光眸中暗淡的模样吗?”
何述之停了动作,安静地看着她。
“她曾经是我的病人。”
何凝是心理医生,一把利刃插进他的心里。
何凝记得那年她在国外研学,跟着师傅做了几个项目,遇到沈枝,也是很偶然的一件事情。
“不是她来找我的,是我在医院里无意间发现她的,而我后面才得知,她已经住了大半个月的院了,毫无精气神。”
“那个时候,你碰巧来美国找我,给我带了一堆照片,有爸爸的妈妈的,小猫咪的,其中还夹杂了一张女孩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灿烂,仿佛是最阳光明媚的女孩,得所有人眷顾,让人看一眼就想跟着她一起笑,而我只当你拿错了。”
何述之也想了起来,那是他在拍毕业照那天偷偷拍的照片,那些年地点不定,无论去哪里,照片一直被他带在身上。
“后来我在医院看到了那个女孩,”何凝道:“那张照片上的笑容格外刺眼,让我心里阵阵疼痛,见过她浓墨重彩的曾经,就不忍心瞧见她如今颓然不欣的模样,于是我主动靠近了她,软磨硬泡软硬兼施之下,她同意了和我进行交谈,不是治疗,只是交谈。”
正因为见过明媚的样子,才觉得当下的苍白格外无力。
“她那时一副恹恹不兴的模样,并没有仔细去听我的话,可能也不在意我是谁,我说了些什么,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直到她看到我的锁屏,很明显地亮了亮眼睛,同意了治疗,从那之后,她一直很配合,甚至是言听计从,因此恢复得很快,我偶尔也会看到她笑,不过总是淡淡的,怪清冷的,我找不到那个开关,于是复刻不了照片上的笑容。”
“可是在我婚礼那天,我看到了。”
何凝在回想,终于有了答案,“那天似乎没什么不同,一开始的时候她含着笑拍摄,只不过是为了不让别人觉得她低气场,不想影响别人的感受,再者,是我的婚礼,她也替我高兴。”
何凝看向何述之,眼里的思绪难明,带上几分感慨:“可当你作为伴郎出席在她面前的时候,我的摄影师,笑得天真烂漫,拥有了二十来岁少年应当有的肆意明媚,那时候我就该懂,我能让她恢复‘健康’,而能让她恢复如初的,只有你。”
“或许她就是憋了一口劲回来找你的,你如果不要她了,估计连她自己也不想要她了。”何凝继续说,“述之,她没有躲着你,我不是说了吗,她去苏晗家是想自己待一会,不是不想让你陪着。”
“姐,我没有,我没生气,我只是担心,害怕她再消失,害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何述之说。
何述之起身,何凝问:“你干嘛去?”
何述之说:“去接她回家。”
何凝无奈,“怎么跟你说不通呢,她想自己一个人缓缓。”
他何述之静了静,几秒后才说:“她想让我陪她。”
何凝愣住了,等何述之走远了,她才恍然发觉,或许是她多虑了,一个局外人,怎么能懂他们之间的默契和勾连,是她操心过头了。
沈枝回了苏晗家,一个人待在房子里,“晚晚,你先别管我,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好,”苏晗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要记住,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沈枝朝她笑了笑。
门被关上了,沈枝坐在床边的地毯上,靠着床,看向被风吹起的窗纱,飘来飘去,飘来飘去。
刚刚在病房里睁开眼睛,看到那扇窗户,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
也是这样的白色,也是这样的窗户。
那一年,沈枝躺在病床上。
开窗,开门,闷。
太闷了,让人感到窒息。
沈枝本来是要疯的,可是却无意间听到了病房外的人在打电话,门没有被关严,而且她听力很好,尤其是在这种独处的情况下。
她听到那人提到了樱桃。
很奇怪,这一刻她想起了烟尾巷里摔倒了好多次,手背全部都是泥,却安静躺在干净掌心里的樱桃。
红樱桃,又大又甜。
应该是甜的吧,她想,何述之那个时候还笑了,她看到他扬起来的嘴角的了,只是那个男孩太嘴硬了,已经露馅了,却还是装作无动于衷。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她瞬间不想去找沈言拼命了。
躺在医院的数十天里,唯一的变故是,有一个女人走错了病房,那人大她几岁,似乎是同一个高中的学姐,她记不得了。
女人一脸错愕,听着对面的电话,直接走到右侧坐下,抬起头才发现认错人了。
电话里的人说了一句“什么”,似乎是问句,由于声音不高,沈枝只听到了几个词语,照片,锁屏,或许还有来电显示。
她斜着头半眯上眼睛,见人进错了也没有任何表示,似乎外界的任何人任何事都和她没关系,下一刻,何凝看到病床上的女孩疲惫且无力地将无神的双眸闭上,就像死去了一般。
就像死去了一般。
何凝如梦大醒,挂了电话,几乎是瞬间逃离了这个房间,她是心理医生,见过很多个需要治疗的病人。
可病床上的那个不一样,因为她弟弟给她带来的照片里有着里面那个女孩的照片,她高中时期的照片,穿着校服,是自己同高中的学妹。
一开始她只以为是拿错了,可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他弟弟,怎么会拿着别人的照片,而且,照片上的人和病床上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何凝赶回了房间,重新拿出早上被自己收好的照片,盯了好久。
不久后门铃响了,几秒后她才想起来开门,发现她正在准备登机的弟弟去而复返,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把照片还我。”
像是她偷拿了他的照片故意不还给他一样。
何凝虽然有疑问却还是压了下去,将手上的照片递给了他。
照片上,女孩的蓝白校服更衬肤色,校服上右边胳膊处绣有一朵花,是一只玫瑰花。
白色的玫瑰花,她甚至在想,如果红色不扎眼的话,绣成红玫瑰会不会更好看。
最让人揪心的是那张脸上的笑容。
何凝见过她灿烂的模样,也见过她枯败的模样,无论是什么,作为一个女生,她没有告诉何述之这件事,这个时候,如果是她,她也任何人都不想见,如果那女孩真的和自己弟弟有什么关系,那么她可能真的会疯。
没有一个人想在自己在乎的人面前出洋相,宁愿自己舔舐伤口,也不愿被心疼被可怜。
何述之拿了照片后离开了,没再多说一句话,他怕何凝问出照片的来由,更怕他问起照片上的人。
关门后,何凝决定,下午再去一次医院。
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不行就后天,她要一直试下去,莫名其妙地,她想看那个女孩像照片上一样拥有灿烂的笑容。
何述之不知道,那一日,他与沈枝失之交臂。
如果他走进那家医院,会在有玫瑰花盛开的窗户边看到一个将死之人。
而那个将死之人是他心上人。
幸与不幸,是消毒水的味道,还是玫瑰的香气。
总不会是烂在山坡上的半颗樱桃。
其实她一共紧握了两颗,只不过被安全带回的只有一颗,另外一颗摔烂在山上,成了两个半颗。
转瞬间,生死一刻。
恍若当初。
房门被人打开,光随着缝隙透进来,沈枝抬起头去看,何述之站在那光亮处,慢慢朝她走近,慢慢蹲下身体。
“枝枝,我真的好疼啊。”
沈枝愣在原地,来不及去思考躲避与否。
他以前说的都是。
枝枝,我好喜欢你啊。
枝枝,我好爱你啊。
可是现在他说,枝枝,我真的好疼啊。
灯光半明半暗,透过洒在地上的日光,沈枝看到何述之哭了。
一个大男人,就这样猝不及防,无声无息地在她面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