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莫失莫忘》兰笑人

4、4. 从章远

　　从章远山收下那条项链开始，莫黛与他之间就有了交流，有时候能闲聊两句早上吃没吃饭，有时候莫黛能跟他请教一道题，因为章远山的学习成绩比她好。如果章远山说早上没吃饭的话，莫黛就会把自己买的面包掰下来一小块分给章远山，她每天早上都会买面包吃，而且是同一个面包，因为她出发去学校的时候，妈妈还没有起床，但妈妈会给她买面包的钱。一来二去时间久了，章远山似乎习惯了从莫黛那里分一小块面包，莫黛也觉得很有意思，反正一小块面包也不算什么，她也开始担任这个“投喂者”的工作。
　　有一天早上准备要上数学课，数学老师提前来了班级，莫黛一边吃面包一边写题，数学老师过来说：“哎呀，莫黛呀，你要吃就先吃完了再写吧，你早上没吃饭啊？”莫黛只好放下笔，说：“家里没饭。”数学老师有些惊讶，说：“哎呀，那你也太可怜了，我还每天早上都好歹给我女儿做一个菜吃呢。”说完就走了，莫黛尴尬地笑了笑。没想到数学老师竟然端着一杯热水回来了，给了莫黛，说：“这是我的杯子，你别光吃面包噎着，喝点水。”莫黛脑子里一片空白，可是内心最深处的反应快大脑思考一步，她的眼睛红了，已经有了泪水，莫黛呆愣愣地接了过来，努力不让泪水留下来，也不让数学老师看出来。老师又转身走了，前桌回头一看，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说：“你不会真感动了吧？”
　　莫黛早就习惯了给自己找补尊严，她知道不能让自己显得多么可怜多么狼狈，被一杯热水就能感动的痛哭流涕，于是她努力去笑，说：“没有啊，我是刚刚被噎住了。”前桌说：“哦，怪不得。”她低头喝水，让两侧的头发遮住她的脸。
　　章远山看着这一切。
　　下午，章远山冷不丁地问：“你之前，就是，有人说你跟什么人在一起了是吗？”莫黛一愣，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想必是曾经那几个讨厌她的女生散布出来的，她们才不在意造谣有罪，反正她们不是受害者。“这个，我只能告诉你，”莫黛说，“不是这么回事，信不信由你。”其实莫黛完全可以更加详细的为自己辩护，可她觉得没意思，她也不擅长，她骨子里就是个倔强清高的人，却又偏偏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理解是理所当然的，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有时候多说一句话能决定太多。
　　章远山垂下眼睑，似乎并不相信，可莫黛不在乎。
　　这一年，莫黛很依赖药物，她原本身体素质就不是特别好，稍微吹个风就会头疼，也经常感冒，于是她的书包里经常有感冒胶囊，此时她的心理也十分病态，她喜欢吃药，有时候甚至要连吃一个星期的感冒胶囊，周围的同学都在说莫黛你怎么感冒还没好，莫黛说我也不知道。她觉得也许是她身体里压抑的某种东西导致了她的感冒一直不好，那股东西可能是一种委屈，从小到大长期积攒下来的委屈，也可能是恐惧，她的潜意识总是在恐惧中厌弃自我。
　　她吃感冒胶囊的时候，章远山就看着她，有时候拿过她的药看一看，但就是一言不发。
　　一天周末，莫黛独自在家，妈妈上午走的时候叫她赶快把袜子洗干净，莫黛觉得不着急，只是几双袜子而已，这几天都是大晴天，只要在周一的时候晒干了不就行了吗。于是到了下午，莫黛开始洗袜子，洗到一半，妈妈回来了，她一进门，看到莫黛没有按照她说的那样早点洗完袜子，情绪爆发了，她大吼：“你怎么现在才开始洗袜子？你怎么这么懒？我不是叫你早点洗完吗！你真是跟你爸一个样子！”莫黛不理会，继续低头搓洗，反正还会有更多的迁怒话语从她妈妈嘴里说出来，她也早就习惯了。可是她没想到妈妈下一句话竟然是：“你这孩子也太不要脸了！”
　　她愣住了。
　　妈妈自顾自地撇下手里的购物袋，疯狂的抱怨生活是怎样折磨她的，她的婚姻是怎样折磨她的，她的女儿又是怎样折磨她的。就好像她人生中的一切不幸，最终只能被一件事彻底压垮，那就是她的女儿不按照她的要求去呼吸，不按照她的要求去快乐，不按照她的要求成为跟她一样的人。
　　莫黛仍然低头默默洗着自己的袜子，她的泪水在打转，可是她不能哭，不能被妈妈发现她在难过，因为妈妈觉得她没有资格难过。
　　她把洗好的袜子挂好，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周一去上学，莫黛一如既往的去小卖部买了个面包，那个阿姨对她微笑的时候，她觉得无地自容，她知道这个阿姨已经记住她了，知道有个女学生每天早上都会来买面包，买的是同一个面包，便宜，大块的。有时候莫黛很害怕阿姨跟她说点别的什么，她会想要不要今天不吃早饭了吧，可是不行，她好饿，她的饥饿就像癌症，会一直扩散，扩散到她的大脑，扩散到她的内心。
　　到了班级，章远山直勾勾地看着她，她故意不理会，章远山也不放弃，过了一会莫黛忍不住笑了，给了章远山一块。可吃着吃着，莫黛回想起了数学老师给她的一杯热水，回想起了她第一次被人骂不要脸，她忍不住红了眼睛，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很容易被情绪所左右，就像她妈妈一样，可是她妈妈会爆发出来，但莫黛从来不会，因为她的情绪是一直被压抑，一直被忽视的。
　　章远山用他的膝盖撞莫黛的腿，莫黛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