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莫失莫忘》兰笑人

3、3. 和一个

　　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做同桌多少还是不自在的，莫黛一上午都没和章远山讲过话，她的同桌看起来也不是很想和她说话。一节物理课上，老师要大家把之前讲的卷子上的题目抄写在作业本上，莫黛掏出卷子默默抄写，余光一瞥，发现章远山没有卷子，自己低头转笔，也不说话。于是莫黛把卷子往中间一放，说：“一起看吧。”章远山看了莫黛一眼，说了声谢谢，终于开始抄写了。
　　莫黛是个不爱讲话的家伙，因为她喜欢下定论，而同学们讲话都喜欢磨磨唧唧的，反复描述一个事物的发生过程，结果，期间的细节和一些节外生枝，而同样的事情到了莫黛嘴里，就变成了：“你跟不讲理的人有什么好说的。”实际上，换作其他人，真的遇见不讲道理的发生对象的时候，也有能力处理好，但是莫黛做不到，她会忍不住哭，她就不是个能跟人吵架的类型。
　　可就算不吵架，仅仅是普通的沟通，莫黛也很难做好，这就是为什么她只能看着章远山跟前桌聊天，而自己只能默默听的原因。前桌跟章远山聊的很好，从他们的谈话中，莫黛得知章远山迟了几天来学校的原因是他父母在办理离婚，他妈妈身体不好，这几天还住院了，他跟在身边照顾。他说这件事的时候，状态十分平静，就好像他并不在乎，也好像他麻木了。前桌听到这里的时候仅仅是愣了一下，又开始问这问那，可莫黛觉得很烦躁，她想说这是章远山的隐私，不该继续问了。
　　一天过去了，莫黛跟章远山还是没有交流，她也不是很在乎，她有时候能察觉出章远山眼里那一丝孩童般的稚嫩，所以她只是觉得章远山是一个脆弱的、幼稚的、假装成熟的小男孩。而章远山对她也完全没有兴趣，他的所有闲暇时间，都在跟前桌扯皮。
　　放学的时候白轩婷跟莫黛说她要先去一下厕所，叫莫黛等等她。莫黛求之不得，因为她不想回家，她讨厌回家，家里的气氛很压抑，她的父母在她看来都不是什么正常人，这么说显得很狼心狗肺，所以要改成被生活折磨到疯的两个人还在满腔抱怨地为了莫黛而活。莫黛的朋友很少，白轩婷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不是她的新朋友，她们俩小学就在一个班级，但那时候的友谊很平淡，只是两个小孩子偶尔凑到一起玩，并未发展出深厚且长远的情谊来，现在长大后的两个人在新班级重逢，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白轩婷对莫黛的家庭情况也是了解一些的，她知道莫黛的妈妈很“吓人。”
　　莫黛坐在座位上抱着书包等白轩婷回来，夕阳的光辉照在她身上，突然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脚，她一看，是章远山拿着扫把，今天他是值日生。莫黛一声不吭地抬起了脚，章远山也沉默地扫了扫。她看见章远山的书包还放在椅子上，上面有一个挂件，是一个留声机样子的挂件。这个留声机她知道，是个什么乐队又或者组合的标志，因为她也有一个这样子的项链，是买漫画书送的。
　　回到家里，妈妈一如既往的阴沉着脸，又是因为爸爸，可能是因为他们吵架了，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任何一件事。莫黛一言不发的进了屋子，妈妈一看，说：“你别一天天谁欠你一样，一到家就甩脸色，你甩脸色给谁看？你可少跟你那个爹一样！”说完，又气冲冲地进了厨房，莫黛感到一股气堵在心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过了一会，爸爸下班回来了，一进门就问今天吃什么，妈妈说你一进来就跟个大爷一样，是不是外面也有人这么伺候你，于是战争瞬间爆发。莫黛冷漠地保持沉默，反正她也习惯了。
　　又是一个不愉快的晚上，莫黛如今已经被折磨到觉得她人生中的每一个晚上都是不愉快的。她吃完了饭，又开始慢吞吞地写作业，写了一会，就去翻自己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翻出了那个留声机项链，她想了想，把项链收进了笔袋里。
　　家里的灯都熄灭了，可是气氛还是很沉重，可能是因为关灯之前，妈妈重重地摔了门。莫黛知道妈妈也一直生活在痛苦之中，可是爸爸也没有幸福到哪去，因为贫穷，这是一切苦难的根源，家里能维持一份虚假的得体就已经很难得，其他的鸡毛蒜皮，柴米油盐，任何一件事都能让人崩溃。莫黛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被生下来，她觉得她的存在只是进一步加深了父母所经受的折磨，她让父母痛苦，父母让她痛苦，她不知道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莫黛现在上初三，她不知道该如何摆脱痛苦，也不知道该如何摆脱贫穷。
　　第二天上学，莫黛从笔袋里拿出那个留声机项链，递给章远山说：“你喜欢这个吗？送你了。”
　　一瞬间章远山的眼睛亮了，说了声谢谢，仔细端详一番就收下了。
　　她觉得快乐如此简单的人的命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