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借我少年 ...
-
当晚，闻枝做了个梦，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再梦见姜梁之了。
自从她抛弃姜梁之后，最开始那两年里，一周总能梦见三四次，梦里小玻璃温柔又乖巧，总是咧着嘴角冲她笑。
每梦见这样一次笑，闻枝就更觉心虚一次。
孟芙不知道因为这事笑了她多久。
这次，她倒是梦见了第一次见到小玻璃的样子。
是高二的上学期。
那时，姜梁之还不是小玻璃。
开学日，闻枝起了个大早，彭女士还在厨房煎蛋，见她急急忙忙收拾好了东西，举着锅铲问她：“漫漫，这么早干什么呢？我蛋还没有煎好呢。”
“不用啦，妈妈，我和阿芙一起去吃学校门口的酱香饼！”
闻枝抱着她的小书包，一路往楼下跑，刚到楼下就看见隔壁一栋楼里跑出来一个散着头发的小姑娘。
“漫漫，快点，来不及了！”小姑娘跑过来，一把抓过闻枝的书包，拉开拉链往里头找着什么。
“你怎么头发都没有扎啊，等会儿，在楼下抄的话有人出来就被发现了！”
闻枝拉住好闺蜜的手，顺势从头上拿下一根小皮筋递给孟芙，早上扎好的丸子头立马就变成了高马尾。
“那先坐公交去学校门口奶茶店！”阿芙干脆一只手提着闻枝的书包，一只手拉着闻枝往公交站跑。
闻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前面女孩的头发张牙舞爪，就跟孟芙这个人一样，她俩从小学认识，然后两家人后来又成了邻居，她俩从此成为连体婴儿，是那种小区里看见其中一个就要问另外一个的程度，好像她们两个天生无法分开一样。
奶茶店里，闻枝一边喝着奶茶一边给孟芙翻页，方便她抄得更快，不对，在阿芙看来，她只是无情的誊写大师。
“抄作业也是讲智慧的，首先要有自知之明，像这种数学最后的大题和选择的后面几个，以我目前的水准，是做不大出来的，所以呢，我就可以空着！”
但凡阿芙把这点自知之明放在暑假期间，估计现在也不会这样着急了。闻枝咬着吸管想。
眼看到校的人越来越多，闻枝拎起自己空了小半的书包，替孟芙扎了一个同样的高马尾，一边碎碎念。
“阿芙，我得先去帮班主任弄报道的事情了，你放心，我会尽力给你拖延时间的。”
“好的好的，你快去！”
“你等会悄悄把我的作业给我就行。”
看见孟芙抽空对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闻枝这才往学校班级走。
闻枝到的时候，班主任正在做开学登记，见她来了，对她招招手。
“闻枝来啦，刚好，老师这边要去联系一下发教材的老师，你来帮我给他们登记。”
小姑娘接过登记表，乖乖巧巧地点头应好。
她一边登记报道同学的名字，一边往后望，只求阿芙补天的速度快一些。
“姜梁之。”是一道她在高一没有听过的声音。
闻枝抬头，逆着光看着挺拔的少年，一身的白色运动服，身材高挑，头发可能是为了开学特意剪短了的，干干净净的寸头。
就像，就像大雾天里，屹立着的白色高塔。
“是哪三个字啊？”闻枝摆出班长的“和蔼”姿态，仰头问他。
“姜梁是我爸妈的姓氏，姜饼的姜，栋梁的梁，之……”
他一边说，闻枝一边写。
“姜—”
“梁—”
说到“之”的时候，姜梁之愣了一下，大概正在组词，她却突然下意识写出了自己的“枝”。
“错了，是“之所以”的之。”少年正处于变声期的声音有些公鸭嗓的嘶哑。
闻枝立马尴尬起来，迅速划掉了“枝”，在上面重新写上了“之”，之所以的之。
“抱歉，你是新同学吧？我叫闻枝。”
可以尴尬，但是不能丢了班长的体面，闻枝硬着头皮跟他寒暄。
“闻枝？”她听见她的名字在他的声音里滚了一圈，然后带了一些恍然。
“树枝的枝？”
“对，树枝的枝。”
“难怪。”少年的声音里有些了然，闻枝看见他滚动喉结，发出了低沉的一声笑。
她下意识觉得他是在笑话自己的自以为是，脸禁不住的发烫，怕被人再看见，只好把头死死地低下去。
十几岁的年纪，大家好像都是如此，生怕被人看见一丁点除了镇定淡然的表情和情绪，都在竭力扮演着成年人应该有的体面。把脸红和窘迫都藏得死死的，生怕走漏一点点的风声。
“阿芙，你赶完了吗？”
闻枝坐在教室进门第一排的位置，低头用手机悄悄给孟芙发信息。金老师正在讲台上挨个检查暑假作业，从靠窗第一排开始，现在已经走到了她这一排的排尾，闻枝的心怦怦跳。
“我到了！我到了！我把你的作业放在你们教室前门！“
手机收到这条信息的同时，她就瞥见孟芙猫着身子从他们教室路过，然后迅速地溜进她自己班上的后门，动作流畅，一看就是老手。
”阿芙这卡点的本事，真是，常人难以匹敌啊！”
闻枝回头看了看正在检查她后面四排作业的班主任，捏紧拳头，学着孟芙的动作弯下身子，放轻脚步，脚尖踩着地面，跑了出去。
好在这个时候，各班都在教室里进行开学的一系列检查，走廊上没有什么人，自己的作业就在前门走廊。
闻枝蹲下抱起作业，细细翻了翻，确定没有拿错也没有少拿，终于松了口气。
她和阿芙的字迹完全不同，两个人又从小就喜欢在一起写作业，好几次都拿错，阿芙妈妈基于对自己女儿的一定了解，通常会立刻定案——阿芙又让闻枝帮忙写作业了。
闻枝想，这大概就是知女莫若母吧。毕竟她们两个真的有过这样的想法，只可惜模仿对方的笔迹都不太成功，计划胎死腹中。不然，凭借她们两个严丝合缝的偏科倾向——闻枝擅长语文数学，阿芙擅长英语，没有什么作业是能打败她们两个的。
闻枝抱着作业起身，正准备再溜进教室，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她心一抖，迅速转抬头。
那个叫姜梁之的男生正站在教室后门走廊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一双眼睛盯着她看，像一团墨被囚在少年的眼眶里，看起来像是早就在这里一样，就等着闻枝什么时候能发现自己。
“是班长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却又不知道为什么把声音放得极低，原本听起来嘶哑的声音此刻就像是低沉的大提琴，琴弦一动，晃晃悠悠地，在九月里模模糊糊地钻进闻枝的耳朵。
她一时说不清是窘迫还是难堪，只感觉自己的耳朵越来越烫，快要烧着一般。
“孽缘，我们两个真是孽缘。”
闻枝看了一眼那个靠在后门，抖着腿看着她的新同学，只觉得脑门疼。她没有说话，怕自己再多说一句话，就会被他发现自己窘迫通红的耳朵，只抱着书转身走开。
她贴在前门，探头往里头望，班主任已经检查到她后面三排了，面朝前门在翻着暑假作业，她现在进去，估计被抓得死死地，她开始在脑子里构思用什么样的理由去解释自己手里这一堆暑假作业。
“忘带了，妈妈刚刚送过来？虽然禁不起推敲，但勉强能糊弄过去吧。"
闻枝的脑子在这方面一向转得飞快。
毕竟聪明的人不管在什么方面都是聪明的。
"金老师，“最后一排有低哑的声音响起。
”我不知道这个班的作业是什么，只好带了我上个学校布置的作业，您看看呗。”
班主任应声回头，喜出望外，往后走地同时还不忘轻轻敲了一下刚刚检查出千疮百孔作业的男生，语气复杂
“你看看人家！你回去补好，明天检查！”
被敲了个板栗的徐乐瑞气鼓鼓地往回看，嘟嘟囔囔：
”爷倒要看看是哪个好学生。“
就是现在！
闻枝立马猫进教室，坐下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你们学校布置的作业？“
后排班主任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对啊——我们那边的学校就喜欢布置一些独特的作业，估计是为了特色教育吧。”
闻枝这才回过头去看说话的人，刚刚还促狭她的人现在一副认认真真的样子跟班主任科普，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隐隐约约能看见他垂在桌下的右手不断地磨裟着，像是在重复着无声地打响指的动作。
“所以你们学校要求你们暑假从1写到100？“看得出来班主任正在竭力维持和新同学的第一印象。
全班发出猛烈的笑声，期间还有几个捣乱的开始起哄。
徐乐瑞最是活跃：”不就是1到100吗？老金你要是喜欢这样的作业，我立马写十份给你!"
闻枝在嘈杂的班级里，望向窗外，阳光不偏不倚，遍布整个教室，少年的哄笑声一阵一阵，她眯眼去看太阳，在巨大的光晕里，看不清时间的路.....
“世间万物有盛衰，人间安得常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