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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贰·络禾、似然、青尔 2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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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尔。”

      “嗯?”

      “跟你说件事。”

      “嗯。”

      “……”

      “什么?”

      “你可能要死了。”

      “……”

      虽然看不到自己的脸,但自己一定是一幅凝滞的“你不要突然开玩笑啊”的表情。

      之后,自己的视野里,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男子沉默着在桌子的对面端起碗筷,紧接着抬起来的目光格外沉静。

      只听,“说真的。”

      话音一落,男子像云烟无意中汇聚的画,从头的一角开始消散。

      嗬!

      心脏受到重击,猛的一跳,青尔像直接遭遇窒息的情形,呼吸加重,睁开眼睛,从睡梦回到现实。

      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一时慌乱中,眼帘渐渐将一条方体木描绘得无比清晰。眼珠子稍微适应之后,往上抬,见的是盖顶天花板一样的桌子底面。

      正在这时,一双套着黑色袜子的脚从对面走过,伴随着一个声音在说:“啄木鸟吗你?”

      青尔彻底清醒,连忙松开咬住桌脚的嘴。他直起身,想要反驳络禾,说,不是的,虽然自己是鸟不错,但百年以来从没见过哪个啄木鸟像自己这样全身纯白。

      可是,梦的余韵还在。他不想说其他的话。但要说与梦相关的话题,他也说不出口。一时沉默。

      失神的一会儿,一瓷盘以微微倾斜的低角度出现在眼前,而后缓慢与水平线持平。像是在展示。最后,瓷盘落在青尔胸前的桌面上。

      瓷盘里,是络禾准备的早餐——昨晚,络禾问早餐吃什么,青尔突然说了蛋饺;结果,真的做了蛋饺;只不过,蛋是蛋,饺是饺——一块荷包蛋,五颗饺子,外加几缕水煮青菜。

      青尔看得感激又无奈,最后无语相对——对相处百年的两个人来说,在这种日常的事情里,重复“谢谢”二字显得多余,已经不再需要。

      “怎么了?”络禾看青尔醒来后形劳神伤的状态,姑且一问。

      青尔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没什么,做了个梦,你说我要死了。”说完,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筷子只管填饱肚子。

      却遇到络禾无声伸过来的手。

      青尔不解,静静地看着手旁的筷子被对面的人拿过去,随后夹起一颗饺子,放进了左上角的蘸料小碗里。

      黑红的酱油,边缘浮着点点油滴自行连接的油圈,里面沉着剁碎的蒜头。

      络禾慢条斯理地动作。饱满硕大的饺子在酱液里微微浮起时,被夹住,被压下,大半个身子吃了酱液,又被操控着往左往右蹭了蹭。

      青尔目不转睛,迷惑渐渐加重的同时,似乎听见了什么轻微摩擦的声响。

      忽的,青尔眼前一亮,可什么也来不及多想。往自己嘴巴直送的饺子,他下意识就接下了。牙齿上下一咬,喉头瞬间被齁死:“咸!”

      “嗯。”调料时不慎手抖,多撒了些盐巴的络禾回答如流。

      青尔不知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私心作怪,似乎看到络禾平静的脸上有奸计得逞的笑容一闪而过。很快,他又打消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心思,无言之中,感激涕零的接住络禾递过来的白开水。

      可是,青尔没有得到白开水的及时解救。

      只听,络禾陈述:“所以,梦是真的。”

      咳,咸饺子卡喉,青尔受到梦与现实的双重重创。灵魂一震,他想起来了。

      刚才新鲜的梦,可不是什么无意识的虚构编造,而是既定事实的完全翻版。

      月前,在那番对话之后,青尔不解追问:“……那是……什么意思?”

      “嗯……”

      络禾为难的态度罕见至极,青尔开始重视事件的严重性。

      “如果我死了,你就会死。对吧?”

      青尔觉得,这不是询问,是循循善导。他深知,自己是因为络禾的缘故,大概是能量辐射之类的原理,才能如此人模人样、长生不老。于是,他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就是这样。”

      呃,哈?!

      络禾的直接令青尔抓狂。他两眼大睁,凸出的眼球生生写着“什么、意思”。

      络禾:“……,是真的。”

      青尔要气绝!这种时候谁还纠结是真的还是假的,要的是解释说明,不是真假判断,是解释啊解释!那怎样?现在怎么回事?自己只是被“通知家属做好准备”而已吗?

      当场,青尔气得无可奈何,以一醉解千愁的架势猛灌了两杯满满的水。之后,心情出奇的平和了一点。想着要追问更多的细节,就只好自己来充当循循善导的角色了。

      可要如何询问?他想到问题的突破点是,络禾会死。但他难以置信。初遇时,他就知道络禾非同凡响,是个神幻莫测的存在。之后的种种神迹也证实了他的第一感觉没有错。可这样的人物也会……吗?

      难以开口时,青尔静静地看着隔桌相坐的人。

      络禾正侧脸看着门口,眉头微锁,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微不可察的风流过,轻轻掀起他额头、耳边的细碎发尾。一切安谧,像一幅天然的风景画。

      青尔却觉得,这微不足道的气流似有莫名强大的力量,正在将络禾带走,越来越远,到遥不可及的地方。恍惚一眨眼,人还在眼前。有心事的模样,第一次见。

      心情沿着一个不可名状的圆溜了好几圈,还没完全整理好的情况下,青尔无意识的挂上一个勉强算是宽慰的破碎笑容,发声略显滞涩:“死就死吧,我们一块死,哈哈。”

      如果这之后络禾深受感动,一发不可收拾,自己就用尽毕生所学来安慰他。还要感谢他,自己是因为他才活到今天的,这次一定要说谢谢。还有,为了减去络禾宣布噩耗的负罪感,要说,自己青春长驻的活了几百年,不亏了,万物终有一死嘛……青尔这样准备着,情绪已经一发不可收的酝酿起来。

      岂料!

      络禾摆手:“不,我不用死。”

      呃,“哈?!”

      对面的人把手摆来摆去的模样何其认真,何其无辜。青尔不知道是气到懵了,还是懵到气了,总之,爆声了。

      噢,快来个老天爷,告诉我,我花费几十年按照人类规划的修学轨道锻炼出来的脑部逻辑,没出毛病,没出毛病,真的没出毛病!要怎样颠倒规律,才会有他不用死的前提,而我会死的结论啊?

      ……

      啊,难道说,是抛弃?

      ……

      连珠炮语就要汹涌而出时,络禾轻轻一个手指竖在嘴前:安静。

      千言万语,青尔憋了。痛苦万分的皱着眉时,只听对方像念魔咒:“嗯……”

      最后,络禾似乎总算整理好通俗易懂的说法了,说:“就像是,我冬眠了,你就没有了食物来源。”

      懂?络禾重新直视过来的目光像是这样说。

      青尔自然明白,没有食物,或是没有能量,自己就没了。描述自己的部分听明白了,可是,“冬眠?”

      “嗯。”原本不想多说的络禾继续说,“我的存在,表征着自然界的一种内核物质。那物质过了一定的稳定期,就会轰然崩解,以细碎的形态参与特定的循环运动。所以我就……”

      络禾点到为止。

      “然之后呢?然之后呢?”青尔紧接着问,虽然听不大懂。

      络禾只好继续:“然后至关重要的内核位置就空出了,需要另一个孩子来填充,引导细碎的物质重新固定成型。这样我就……”

      “啪!”

      青尔猛的拍桌打断。

      “啪啪啪……”

      像是要覆盖周围一切声音,青尔迫切的连拍桌子,一面心急伸出脖子,逼近络禾的脸,断章取词:“孩、子?”

      络禾一眨眼,仰着脸退了退。

      接着,青尔肉眼可见:络禾一贯平静无波的脸缓缓写上恍然大悟的“啊”,以及紧随其后的微微别开脸的心虚。

      什么内核,什么位置,什么填充又引导,青尔全都抛诸脑后,唯有“另一个孩子”深入其心。

      “所以,还有‘另一个孩子’和你是一样的存在?”

      听到青尔求证,无意识脱口而出的络禾目光躲闪了一下,转瞬恢复平定,点头:“嗯。”

      “所以,‘另一个孩子’是……能源替代品,也能给我提供能量?”

      “所以,只要有‘另一个孩子’,我就不会死?”

      青尔步步逼问。

      络禾犹豫。

      犹豫一:问题是那个孩子愿意的话。

      犹豫二:不存在这种关乎生死的“只要……就”吧,事无绝对。

      但,络禾最后都点了头。

      得到肯定,青尔伸出两只手,在络禾脖颈两边握成拳头,咬牙切齿:“想灭了你。”

      络禾不为所动:“欲图消灭不能消灭的东西,会有自作自受的心情。”

      青尔泄气,“所以,那个孩子在哪?”

      络禾:……

      这才是问题所在。说出口后,络禾也才深深地知道,有这么一个存在,但不知道是谁。

      因为,谁都有可能。

      应该和他一样。在某个契机之前,大概是谁都可以表征自然内核。但,抓到契机的是他,之后就只能是他了。

      最后,在青尔苦苦哀求之下,络禾只说:“那个孩子,有独一无二的味道。”

      于是……

      担任诊所药工的青尔借着各种机会,搜罗各种花草药材带回家,要络禾识别。有时候,还会有显得过分的类似沾有体味的巾块。

      准备完晚餐的络禾坐在桌旁,开始动作前,会静静地看一眼青尔,安静的目光仿佛在说:“我说了独一无二吧,你是××嘛。”

      青尔就说:“请不要看白痴一样看我。我知道是独一无二的味道,但是世上万万种存在,怎样独一无二都会有相似之处吧。您帮忙找找相似的味道,有个参照,也能缩小范围,好过我无头苍蝇一样漫无目的的寻找吧。”

      听完杠杠的道理,络禾不置可否,点了点头,然后一声声说“不是”。

      这样子过了几天,络禾觉得麻烦,提议找一天去诊所识别,要省事很多。

      青尔摇头,认为诊所里面只有一种味道——药味。络禾不如他鼻子灵敏,行不通。

      不过,这也提醒了青尔。休息日时,他就带络禾出行——写作“寻找味道”,可读作“游山玩水”。

      就这样,安逸蜗居百年的小鸟青尔,心志苦,筋骨劳,体肤……不饿,其身空乏,行为拂乱。

      结果:劳形伤神,有床不睡。

      唉,青尔叹息着,用筷子将煎得圆圆满满的荷包蛋分割成四块,然后自制蛋饺——面积略大的蛋皮勉强能够包到饺子,甚好;至于小的部分,只能当点缀一样盖在饺子上头——图个简单的口味叠加。

      可是啊,蛋饺也不是这么个胶感酥皮+软糯面粉+玉米韭菜的感觉吧。他记得,蛋饺是一种黄色蛋皮加肉末馅料的东西。难道是不认识蛋饺?怎么可能呢,都活了上百年了。应该是觉得麻烦吧。

      颇显潦草的早餐(相对理想而言)让青尔不禁联想到,这是否是白白照顾自己衣食起居好几百年的络禾开始嫌弃自己的无声宣言。像是说下辈子不想再见面的意思。找人时,也没见有什么上心的表现,只是自己拖着,才闲步跟随。

      不不不,那个人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而且这是我个人的事情,络禾做的已经够多了。不过就是一死,要以平常心对待,要以平常心对待,能活就活,要死就死。对,就是这个态度。

      青尔催眠一样安慰自己。

      给了饭菜,络禾摘下围裙,回到房间穿上一件素白的薄款长袖外衫,边折袖子,边出门。

      像是喂宠物,青尔忽然有这种自觉。眼见着络禾从面前经过,他问:“今天也有庙会?”

      “嗯。”

      最近,村民们举行庙会很频繁。好在,撞上自己休息日的日子不多。只是……“您辛苦了。”青尔念及络禾肩上的担子,诚挚地说。

      络禾偏头看他一眼,丢下:“还好。”

      青尔:不,您误会了,我说的是陪我找人这事。

      不过青尔知道,络禾不用吃也不用睡,就像不知疲倦的怪物,毫无辛苦的概念。自己多此一举,像是自私的图心里安慰。

      络禾的身影在门口消失不过一会儿,又出现。

      青尔:“嗯?”

      络禾:“外面下雨。”阴雨快要落幕,雨势小,但他预感之后会有出奇的变化,姑且带上了伞。

      房屋剩下青尔一人。

      桌子一角,整齐摆放着从诊所收集的最后一批花草药材。想到络禾昨晚一遍遍说的“不是”,青尔不由重重叹一口气。转念,他决定等会将药材送回诊所。在这样的天气里将药材带离诊所,还是多得了大夫老板的允许。条件就是,尽快归还。

      饭后清理时,络禾再次出现在身旁。

      青尔歪头:???

      络禾没有回答他的心思,径自打开一旁的橱柜,捧出一个小箩筐,往怀侧一兜,旋即离去。

      被无视的青尔在这一刻假装不依不饶,打趣:“什么呀,独食难肥哦。”

      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物停下脚步,伏下一半眼皮看回来。

      青尔理亏,紧闭嘴巴,讪讪地笑。紧接着,出乎意料的,一颗石头大小的黑影飞来。青尔眼疾手快,伸手接到东西后,瞬间笑得灿烂:“什么呀?”

      “鸟蛋。”

      呃!刹那间,青尔从人变成鸟,又从鸟变成人,出现在络禾身旁的速度比世上任何一种鸟要快。

      “哈哈哈……”青尔抓住已经利落转身的络禾,将石头大的鸟蛋轻轻放回箩筐里,顺便撩过旁边的伞递给络禾:“您慢走。”

      话音一落,只见箩筐失重坠落!

      啊!

      最后,惊呼生生憋在喉咙里,青尔急中俯身伸出双手,成功拯救了一箩筐萍水相逢的同类。可一抬眼,准备放松的一口气立刻原路返回,堵住心口。

      一双在透明的空气里仅描出简单轮廓的手。络禾抬起这样的手,握了握。手又有血有肉。

      青尔说不出话。

      络禾若无其事,从青尔的手上拿过箩筐,及伞。

      “意外而已,还有时间。”临出门时,看青尔仍然呆若木鸡,络禾姑且安慰。

      并非诳语。距离轰然崩解的确还有时间,只是意外不是意外,是开始的信号。

      络禾走在下山坡的路上,想起小鸟受打击的模样,忽然有一瞬间也迫切希望某孩子出现,“似然。”

      一时间,络禾愣在原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好像是叫了谁的名字,但说了就忘,像风一样。

      正陷入思索时,一邻居迎面走来,“络禾啊。”

      络禾挂起微笑打过招呼。

      邻居怀里揣着什么,唱歌一样笑着说:“小小小小鸟,在家嘛?”

      “在的。”

      小小小小鸟,青尔的别称之一。一回,在诊所里面,等待治疗的人们与正在治疗的大夫老板闲聊,说青尔年少有为,让大夫老板考虑他做接班人。大夫老板对此毫无异议,连连点头。两方捧赞,青尔推却:“别这样,我只是一只小小小小鸟。”说到最后,像是打秃噜唱歌,惹得周围人笑成一片。然之后……

      “我有几包药不小心掉了标签,正想找他帮忙闻闻看是哪种。那我先去找他了。庙会那里,你帮我跟负责人说一声,我晚点到。”邻居说。

      络禾点头,脑袋装上新的任务。又想到,初遇时,青尔似乎就已经这样多材多识。

      那时,络禾还住在山里。偶然的一天,家的地板上瘫着一只鲜血淋漓的白色小鸟。

      没救了——虽然络禾有强硬的方法拯救它,但是用那种逾越的方法救人,不是他的义务,也不是他的权利。如果有什么可以让他动用这种强硬而逾越的方法,那么只能是他的私心。但,络禾没有私心。

      不久,络禾在房屋旁边正值轮休期的土地里挖了坑。就在他准备推进资源循环利用的时候,小鸟睁开了眼睛。回光返照一样。

      垂死挣扎的小鸟叼着络禾的裤脚,拽着他走遍整座山,找到各种有治愈效力的花草……愣是自己把自己给妙手回春了。

      之后,痊愈的小鸟就一直赖在络禾身旁,像是为什么愤愤不平,或是怨怼着什么。

      再后来。突然的一天,小鸟变成了人。络禾不得其解,依旧冷漠无视之。

      直到某一天,青尔饿倒在一旁,神神乎乎的说:“……大人,还没有饭吃吗,要饿死了。”

      那句话,让络禾有一种莫名久违的怀念的感觉,随后让青尔开始白吃白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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