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②〇章 ...
-
20、
这具男人的尸体很快被抬回了警局,正在解剖台上静静平躺着。何溶月做事向来老道,用最快的速度把验尸报告送到了杜城的办公桌上。
意料中她的面色如他一般凝重。
“一模一样。”她坚定不移地说。
杜城捏住纸张一角,眉眼紧锁,“会不会是巧合?”
“据目击证人所言,凶手下手快狠准,那这巧合未免也太牵强了。”
何溶月的想法说到杜城心坎里,只是他不愿意承认师父的事竟没有彻底解决……他以为的尘埃落定,又在这时起风了。
这让他坐立不安。
杜城等不及,甩下报告走出办公室预备再催促蒋峰等人。
好巧,刚一出门就见蒋峰手里握了份资料,摸着自己后脑勺,怔在过道间望向外发呆。
“又怎么了!”杜城喊他。
蒋峰震回神,转头时杜城已走到面前。现如今他似乎无法直视杜城,心虚得结结巴巴:“没、没怎么……”
杜城不耐地皱着眉:“受害者身份信息都查出来了吗?”
蒋峰眸光一动,忙将手中资料递过去:“都在这里了。”
杜城接来捧在掌上一页页翻阅,眉宇浮现显而易见的凛然。他头也没抬:“通知所有人,开会!”
“现在吗?”
“不然呢?”杜城合上资料,抬眸觑来:“去叫下沈翊。”没来得及走,蒋峰“诶”了声把他叫住。
“嗯?”杜城望将过来。
蒋峰喉咙像是被痰呛住似地,半晌憋不出来个屁。杜城那双凌厉的眉毛快斜起来了,他才颤颤巍巍地抬手指向外头:“沈翊不在……”
“不在?”杜城嘶了一声,举起手中资料:“他是不是看过了?”
蒋峰疯狂点头。
杜城一咬牙,啧了记,把资料甩到蒋峰怀里,大长腿一迈,又是一阵风地卷出警局去了。
“……”蒋峰迷迷糊糊捧着那资料,望向队长急速消失的背影,心头一沉,“完了。”他说。
“什么完了?”李晗老早就发现蒋峰那一副失魂落魄的鬼样子,刚找来,便看他似乎更严重了些。
“晗晗……”蒋峰投射而来的神色凄凄惨惨戚戚。
“别乱叫!”李晗猛搓自己的手臂,“城队呢?你怎么还没把查来的资料交给他啊?交完我们好下班了。”
蒋峰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刚还说让我们开会来着呢。”
“刚?那他人呢?”李晗左右观望。
蒋峰忽然一脸正经盯住李晗,答非所问:“我能……请教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李晗奇怪地眨了眨眼。
“如果……”顿了一顿,蒋峰蠕蠕嘴皮迟疑道:“一个人把敌人放在了面前,久而久之,敌人成为了战友,但有一天,那个人把战友抱在了怀里,还……还……”
李晗瞧他这股别扭劲“还”了老半天,终于忍不住替他说完:“还……亲了?”
“啊对!”蒋峰重一点头。
李晗很随意地耸了耸肩,语气淡然:“这有什么。”
“这还没什么?!”蒋峰噎然,脸上的肉都快挤一块儿了,“这岂不是从战友都变成了……”
“情人。”李晗极快把话接上,还冲他微笑。
“啊,对,对。”这次蒋峰“对”得有些木讷。
李晗无奈摇头,这段日子以来大家都被杜城逼得很紧,高强度的工作让蒋峰时而犯点神经质也似乎很正常。李晗上前拍拍这位同事的肩膀,宽慰道:“做我们警察这一行,每一天都要找证据找细节推理,所以这个简单的爱情逻辑再正常不过,你唔要放在心上……等等。”李晗想到什么,那只手怎么也拍不动了,她瞪大双眼逼近来:“你不会指的是……城队和沈老师?!”
见蒋峰眼神闪烁,李晗的嘴也在慢慢抿成一条线,骤然一声尖叫从她兴奋的嗓子里蹦出。她跳起原地转了好几圈,笑着又凑近来说:“咱们城队?哈哈,真的,城队和沈老师?他们的战友情真的升华了?!那天会议室……是真的?!”
蒋峰急忙把她嘴捂住,惊恐道:“你别喊!”
李晗眨眨眼,拍下蒋峰的手,反倒一副哀怨的表情:“这段日子我天天观察,怎么没见异常……怎么就让你看见了?太不公平了……”
“……”蒋峰无语,“你想干嘛?”
“当然是去找城队求证呀。”她说得理所当然,当即被蒋峰攥住。
“别添乱,城队不在。”
“不在?那我去找沈老师……”
“沈翊也不在。”
“都不在?”李晗眸光流转,笑眯眯地道:“城队不会去追沈老师去了吧……”
蒋峰把那资料纸卷成了桶,往额头一下一下敲着,又是深深的一口气叹出,“完了……真完了。”
外头夜幕早已降临,华灯初上。
杜城驾着车在老城区兜兜转转,这儿人烟稀少,路灯早已坏了,柏油路老旧得坑坑洼洼,使得车子时常颠簸。
几番循环,把杜城一肚子火都给颠出来了。
他把车停靠路边,索性攥住手机推门下车来。
这条马路双向道,并不宽。对面高大的围墙上各色涂鸦铺满残垣,墙内树木颓败,杂草依附壁沿疯长到了外头。
这已是他能找的最后一处尽头。
杜城走到对面,拨通了电话。
铃声很轻,他转头望向声源,树下有人影在那头徘徊。
他收了电话,“沈翊。”对方没回答,原本急促的步子靠近地缓慢。
沈翊盯着面前涂鸦,转过身背触墙壁,杜城已来到身侧。
“你怎么来了?”沈翊双手插在裤兜,脚尖一下一下踢着。
“蒋峰说你看过资料了,我想你应该会来这里……”杜城抬头看向墙里残破的建筑,“受害者,汪强,原北江福利院院长,这座老福利院早就废弃了许多年,最后是被大成玩具竞标得到,这不可能是巧合。”
沈翊没有回答,他侧过脸觑杜城:“你来过这儿吗?”
杜城想了会:“作为警察天天查案嘛,整个北江就没有没去过的地方,肯定路过吧。”听到沈翊轻轻发笑,杜城不禁疑惑:“怎么了?”
沈翊收了笑,只是晃了晃头,口气变得正经:“恐怖袭击、大成玩具、旧教堂林永浮、孩童尸骨、汪强……”他仰起头抵在墙上,遥望星空,缓缓地说:“这些事件之间必然是有联系的。”
杜城赞同:“你是不是也觉得,那些无名孩童尸骨,跟这座福利院脱离不了关系?”
“按这条线索查下去,肯定能查到。”沈翊说,“为什么大成玩具用高价竞标得到这座福利院,却又让它荒废至今?”
“你在怀疑什么?”
“我不想再去猜测……”沈翊紧紧闭上眼,“这里面是否还会有更多的……孩子。”
杜城抿了抿嘴,“我安排人过来。”
“明天。”沈翊睁眼,冲他转身站直,“明天一早吧。”
“万一凶手趁夜毁掉证据……”
“不会。”沈翊斩钉截铁,吐字冰冷:“他就是要让我们去找。”
杜城敏锐捕捉到这语气里的不对,靠近来:“沈翊,你是在害怕什么?”
“你想多了。”沈翊迈步从他身侧离开。
杜城急忙拉住他手腕,沈翊的手顺势从裤兜里滑出来,杜城说:“我送你。”
“不用。”沈翊头也不回,“我骑车来的。”
“这么远?你……骑车?”
“可以放手了吗?”
又是这样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杜城心中卷起一团乱麻。现在案件当前,他不想逼得太紧,只得松了手,目送沈翊离开。
直到背影消失墙拐角,杜城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刚向前挪步,脚底似是磕到了什么硬物。
移开脚,杜城蹲身把那物件捡起,触感冰冰凉凉的,好像是方才拉人时从沈翊裤兜里滑落出的……
高大墙壁挡住了月光,杜城看不清那是什么,便走到路边来。月光越过墙面倾洒而下,落在杜城掌心,那一瞬间,他的呼吸也随之停顿住了——
这是一条做工精致的银色双链挂牌,牌的正面雕刻着娃娃的笑脸。
杜城急忙翻转挂牌,打开手机电筒照了上去,反面上果然清晰地雕刻着两个英文字母DC!
“阿城,这可是姐姐去法国出差时拜托著名设计师查尔斯·让亲自设计的,你可得保存好哦。”
起初他勉为其难收了姐姐的礼物,没过多久,雷一斐出了事,挂链也丢了,便也无心再寻。
杜城盯着手里这条挂链,眉宇紧缩成了一条线,呼吸也开始紊乱。
他不停地想,不停地回忆,究竟是什么时候丢的……
与此同时,已准备打车的沈翊,手指无意地拂过裤边,注意到了裤兜一片空荡荡。他怔了怔,站在原地思索,想起方才杜城匆匆拉住了自己。
于是沈翊返身回去,刚走到拐角,便见不远处杜城正挺身于月光中,端详着手心。
而那手心中放着的正是那条掉了的挂链。
沈翊死心地闭上眼,缓缓转身倚在墙上,阴影掩住了身躯。
没过多久他的手机震动了。
“喂。”沈翊睁开眼,手机扣在耳边。
那一边,杜城紧握拳头,挂链被握在了掌中,他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沉沉闷闷:“沈翊,你刚才问我有没有来过这儿……我来过。”
沈翊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时间过去了太久,实在太久。”杜城说,“七年前……过了年了,应该是八年前了。那天你被我带去警局审问,让你画那个女人的画像,你怎么也画不出。我们没有办法一直扣留你,我很沮丧,也很生气……那天下班以后我就开着车,在这座城市乱转,好像这样我就能抓住凶手了一样。”
声音顿住好久,久到让人误以为挂了电话,杜城才接着说:“那晚,我经过这里,看到很多年轻人在这面墙壁上玩着涂鸦,其中几个人在围殴一个人……警察嘛,总爱管事的,我就愤怒地停车下来制止了他们。”
电话两端同时陷入了沉默。
淡淡的冷笑从话筒流出,杜城继续说:“地痞流氓哪里服管,上来就打人。我当时心情也不好,就陪玩了两下,哪知他们摸出小刀要来刺我,我现在还记得那些小刀的刀尖有多刺目,就像一把把刺入雷队身体里的那样!当时想都没想,直接掏出枪对准他们,把他们全都当成了凶手!小屁孩们当场吓坏全逃走了……呵,我真是不甘心,回到我不愿意面对的现实中。”
“杜城……”沈翊忍不住叫他。
“沈翊。”杜城语气变得严肃,“那个被围殴的人是你,对吧。”他展开掌心,目光复杂地望向那条挂链——自那天打斗完后回去发现它便不见了。
沈翊依然没有回答,但那口气叹地很重,杜城在电话中清楚地听了出来,似是一种默认。
“林敏曾对我说过,警局回去以后你烧掉了所有的画,你告诉她——‘你要成为改变结果的人’,为什么?”
杜城的发问,把他心底不愿深想的假设勾勒了出来,他反问道:“你认为呢?”
如杜城所料的答案,“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来北江分局做一名画像师?”
沈翊扭转头,遥望杜城手中,“你不都知道了,何必再问。”
“我只想听你说。”
沈翊却问:“……那晚如果你知道他们打的人是我,你还会救我吗?”
“会。”杜城毫不犹豫地说。
“很庆幸遇见了你,杜城。”沈翊温柔地说,“明天警局见。”
杜城把挂链收到了衣服口袋里,仰着头绽开了久违的微笑,他回答:“明天见。”
他们彼此间没再多说什么,双双默契地挂了电话。
这一夜,月亮特别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