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①⑦章 【二更】心 ...
-
17、
北江分局这三日以来莫名充斥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气压。
加班后的第四天清晨,李晗强撑惺忪双眼,依旧不死心追问:“真没刺探出啥来?”
蒋峰叹了不知第几口气,耷拉个脑袋:“真没有。城队直接用眼神让我闭嘴。”他顺势在唇前做了个拉链的封口动作。
刚做完,杜城大嗓门准时准点出现:“都有!拿上所有资料会议室见!速度!”所有人被震回了精神,窸窸窣窣动了起来。
手还保持在脸颊边,蒋峰又被杜城点名:“去把沈翊请出来。”杜城只朝406的方向歪歪头示意,视线不曾流转,返身就离开了。
蒋峰噎在那:“……”又是我?你顺路耶怎么不叫?类似吐槽也不差这一回,回回都憋回肚子里消化掉了。
李晗秒懂,安慰般地拍拍他的肩,然后继续整理面前的资料,叹道:“头儿最近压力确实大。张局回来了,一大清早市局的车也跟着来了好几辆。这次联合会议非常正式,打起精神别给咱分局丢脸!”
离金融大厦爆炸案过去了不过一月有余,期间却接二连三地发生了这么多事,案件几乎停滞不前。
会议室里的气氛都不自觉地冷肃起来。
偌大的长方形会议桌周围几乎坐满了人。
张局和秦主任并坐头排,没说话,端正地注视众人。老秦下角坐着边宇,杜城坐对面,他把右手搁在桌面,手指头一刻没闲地摩挲着茶杯柄,视线直勾勾望着边宇的方向。
这次边宇没带小刘,他纳闷杜城为何还是露出这样的眼神。只是那神色里似乎飘忽不定,空空旷旷的,他解读不出。
等了片刻,大门口出现了蒋峰姗姗来迟的身影,以及哗哗作响的滚轮声。
刘心甜跟在后头略显局促,同蒋峰一前一后拉着两幅画慢慢推入会议室。
张局发问:“这是什么?”
蒋峰把画架推到一旁空位,自然而然地回答:“沈翊的画。”
杜城下意识朝敞开的门口别转脸,等到那两人落座许久,眼帘里还是没出现该出现的人。张局来不及问沈翊人呢,却见杜城霍地起身,推开桌上茶杯,哒哒几声人就从会议室里消失了。
都这时候了,沈翊居然摆起谱来了?!杜城心中暗啧,对沈翊的态度不免气结起来。他不知道气什么,气对方还是气自己,反正憋了好几日,撞开406的门自然带了隐隐的怒气。
砰的一响后,杜城气势汹汹的话未及脱口,整个人先就呆愣住了。
旭日暖暖地洒落在正趴在办公桌熟睡的人儿上,像扑了层亮晶晶的星星,极致温柔抚平了杜城连日来的烦闷。
他慢慢踱步靠近,想起那十一副人像画是沈翊没日没夜赶工的结果,心疼忽地滋生在心口。
这种情绪不对劲,却令他着迷。
许是方才的开门声着实太响,沈翊终究被惊醒。警惕睁开眼,杜城高大身影投射进他布满血丝的眼眸里。
沈翊忙直起身,敛着眉目错开杜城复杂的视线,往办公室打量一圈——刘心甜不在,那两幅他交代过如果市局来人要拉出去的画也不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默默起身,指尖撩动凌乱发梢,整理完形容,随即拿起桌上的画板从杜城身侧擦身走过。
这几天他们之间连个字都没说过。沈翊整日整日把自己关在406,偶尔只有刘心甜出来取过吃食。
沈翊走后,杜城整个人傻住没动,他咬住下唇,从齿间长长地吁出郁气,随后抬手摸了下嘴唇,自虐似地狠揉了几把。
就在刘心甜来的当天,自己居然信誓旦旦地在廖雪美面前坦言那样的话……
原来自己从未看透过沈翊,至少,在这方面。
想明白这点,他不由自嘲地冷笑出声。
杜城很快收拾完心情回到会议室,沈翊早已落座边宇旁,正抱着那副画板若无其事地一边画着什么一边听大家说话。
甚至他进来时,也没敬送一个眼神。
人来齐了,张局清清嗓子,开始发表这次会议的核心:“1221大厦爆炸案牵扯出缉毒卧底连克的斩首视频,系国际恐怖组织拉卡的做派;由此边宇这边提供了关于林永浮的这条线。而当警方打算从林永浮着手接近这个犯罪集团时,原本派出去的Yuki意外遭遇车祸,林永浮本人也在家中无故失联;后有人匿名拍了张教堂十字架的毁面尸体引起警方关注,那座教堂经人为纵火引起消防注意,直到这次杜城和沈翊发现十字架下的十一具人骨。整件事就像被人特意串联成一条无缝的项链,每一节都有人走在我们前面……”
张局说到这停顿住,转头看向杜城:“杜城,那十一具尸体查得怎么样了?”
被忽然点名,杜城愣了愣,余光从斜对面迅速拉回,向前坐坐正,朗声应道:“画像是前一天出来的,我们从DNA对比库里全部找了,没有找到任何信息。”
张局:“都没有吗?”
“再给我们几天。”他说,“十一个人不可能都没有信息,我们还在跟打拐办对接,看有没有失踪的儿童可以对应。”
在他们说话间隙,边宇偷偷瞄向身侧沈翊画板上正描摹着的鬼面人。杜城话没说完,边宇察觉到沈翊握住的笔触悄然变慢,在同一处来来回回地划。
“好。你们这边加紧速度。”张局转头问秦主任:“老秦这边怎么说?”
秦主任放下水杯,厉声道:“反恐办和缉毒大队也已经跟国际刑警并案跟进拉卡组织,他们的头目很神秘,没有人知道是谁,只有鬼面人的代号;而且在国内隐藏的线极深。林永浮假死,现在看来是唯一的突破口。”
说到林永浮,杜城给蒋峰打了个眼色,蒋峰立刻把手头资料递给张局,补充道:“这是林永浮大成玩具公司隐形股东商从台的个人信息。”
而后他又打开投影,介绍道:“商从台,男,38岁,民航大学毕业,为人低调,善于空事军械,但在国内的航空圈几乎没露过脸,所以没人知道他。这次林永浮被警方盯上以后,他倒是开始活动了,包括出事的旧教堂所属南郊地皮,也是经由他的手高价转让给AMY集团廖雪美。我们的人在他家布控后,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众人都看向蒋峰,只见他从电脑端倒腾出几张清晰的照片:“这些是我们实时从各方位360度拍摄到的商从台的家……你们看。不管白天黑夜,他家两层楼房所有能看到的玻璃都是拉上窗帘的,这种窗帘能透光,所以他的活动轨迹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边宇举手补充道:“这个情况与当初我们监视林永浮时一模一样。”
听边宇发言,杜城不由自主觑过去——沈翊依然专注在画板上,面无表情。
“难道里面的人不是本人?”蒋峰问出所有人的疑惑:“当初的林永浮其实早就不在家里了?所以商从台也是故技重施?那个人影……是假的!”
“我们都被骗了。”边宇凝重地点了下头:“马上派人去商从台家里一看就都知道了!”
显然强闯民宅不合规矩。当初就因为顾及到这些,才被林永浮摆了一道。这次顾不得这么多了,张局首肯道:“特事特办,这次的事件影响极其恶劣。上头已经发话了,任何后果我们都会一力承担,一切要以人民的利益为先!”
“明白!”众人应道。
所有案件的细节大家全部交流了一通,侦查过程又进入了看似清楚实则模糊的死胡同里。张局把目光望向那个从未发过言的男人身上,她温和地道:“沈翊,你有什么想法吗?”
说到沈翊,大家纷纷把好奇的视线投向了那两幅画上。
惟有杜城扬起头,光明正大地盯着他本人。
画板被搁桌面上,沈翊起身走到画架前。左边那幅早先许多人就已见过——《救赎者》,创作者,卢威柯基。
老旧教堂,耶稣钉在十字架上,歪垂脑袋,五官布满渗人的血泪。
他解说道:“那具假尸一比一还原林永浮,引用的就是这副画上被拉下神坛的救赎者形象。”
“你的意思是,凶手是照着画杀人?”边宇扭头点了他的题。
沈翊没有正面回答。他走到右边那副画前,开嗓声线清澈:“我们先来看画。这一幅来自意大利画家兰尤尼的成名作——《麦浪下的骨》,金色麦田下,皑皑白骨是这片麦浪的养料。19世纪末欧洲战事频发,老百姓几乎吃不饱饭。粮食救不了人的命,只有人死后的白骨养肥金灿灿的麦子,生命才能重燃。”
他探身取过桌上的笔,在画板靠下位置圈了几圈,继续道:“我们看,这几个地方白骨的摆放位置看似错乱,实则是兰尤尼运用颜料深浅给人一种白骨累加的错觉感,画稿初始线条的定位点其实就只有这几处……”
话音刚落,蒋峰想起什么,眼神几乎都亮了,他忙起身,蹦字都颇显激动:“我知道了!这些位置跟十字架下那些儿童人骨的摆放位置是一样的!”
“没错。观察得很仔细。”沈翊握住笔端在那几处地方敲了敲,“所以我大胆推测,凶手是故意摆成这样的造型,借画杀人喻事。”
“那喻的会是什么事?”边宇又问。
“现在不知道。”沈翊眉宇幽深:“得找出这些孩子是谁……不可能这么多的人死了还是悄无声息的,肯定会有蛛丝马迹。”
边宇:“你认为,这跟一系列案件会有什么联系吗?”
“虽然不知道麦浪下埋着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但既然他们被找出来了,那么真相一定会来。”顿了顿,他又说:“还有一点。麦浪下的白骨是十一个人,救赎者是叛徒和魔鬼的象征,这让我想起了达芬奇那幅《最后的晚餐》,十一个人加叛徒犹大,是否比喻耶稣的十二门徒呢?”
每个人点着头表示赞同。
“而且关于拉卡组织,我们都知道……”沈翊话锋一转,忽抬眸迎视杜城那炙热的视线,一字一句:“鬼面人夺命,从不失手。”
每个人都看向了杜城。
“那就来吧。”杜城看着沈翊,对此表示无所谓。
想起杜城差点殒命,张局肃声问道:“沈翊,你怀疑意图杀害杜城的人是拉卡组织的人?”
沈翊点头:“鬼王。一定是他。”
边宇急问:“为什么这么肯定?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沈翊:“直觉。”
“破案可不能光靠直觉。”边宇说,“想找到鬼王的关键就得先找到林永浮。现在林永浮行踪不明,也不知生死。而且假尸到底是谁故意放那的?目前只有从这十一具白骨找线索了。那我们这边继续寻找林永浮,制定半个月后的海天盛筵计划……”
沈翊想到什么:“如果林永浮一直不出现,Feli是不是就没有办法上岛?”
边宇颔首,冷冷地道:“这一系列事件,鬼王不可能没有参与,或许他就在暗处盯着我们警方呢……哼。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连克的仇,我们都记着!”桌下的拳头已被攥紧。
张局看着一众人满身疲惫的倦容,说道:“打起精神来,这场与罪犯之间的较量我们一定要赢!还有其他问题吗?”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众人异口同声一鼓作气喊道:“没有!”
张局满意地点点头,下了最后结语:“诸多案件复杂,盘根错节,我们要与市局还有各个兄弟单位多多交流换取信息,尽早破案!辛苦了。”
大家起身散去各自忙碌。
张局亲自送老秦和边宇他们市局来的人出去,会议室里就剩下分局的同事们,这种紧张气氛才缓缓散去。
蒋峰伸了伸懒腰,起来打算帮刘心甜重新把两幅画架推回406去,沈翊走过来说:“我来吧,谢谢了。”
“啊?不客气。”蒋峰讪讪,“看你这几天也很累了,今天就回去休息一下呗。”
沈翊微笑:“刚睡了会,不累。”
刘心甜从他身边过,忙手忙脚地差点把画架弄倒,沈翊眼疾手快冲过去扶住她,画架没倒,她却险些被自己绊倒。
“对、对不起……沈老师。”刘心甜被沈翊轻微抱住,脸颊可见的红了。
李晗预备要走,看到这一幕不自觉牙酸起来,蒋峰一脸都懂的表情凑近,跟她交换了个眼色,李晗毫不犹豫地给他敬送白眼。
蒋峰五官夸张地扭曲着,状似受伤一般,却从她手里夺过陶瓷茶杯,“诶?别人里头装的都是水,你这,奶咖?开小灶也不喊我啊。”
“我喝过的。”李晗好心提醒他。蒋峰偏不还来,拿在手里玩转圈圈,故意凑来唇前要喝不喝地逗李晗。
其他人陆陆续续缓过神要走了,刘心甜跟沈翊也一同推起画架。
就在这时,一直呆坐着的杜城忽然出声,把所有人的脚步都喊在了原地。
“等一下。”他说着起身:“我还有个问题……”
蒋峰捧着杯子觑他:“头儿,张局都走了,给大家休息会呗。待会儿咱们再开小会……”
杜城绕过会议桌,从蒋峰面前直线擦过。
被无视的蒋峰面容再次扭曲起来,视线恍恍惚惚得跟随他的老大,一直到沈翊面前,杜城才停下脚步。
沈翊的手从画架上挪开,别过脸回视。
杜城盯着他,口齿清晰:“如果那晚在教堂的人是蒋峰,你还会亲他吗?”
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安静。
片刻后,只听沈翊的回话里依旧带着笑意,从容不迫,他说:“抱歉。我不会回答任何关于‘如果’的假设性问题。”
话音刚落地,他便继续推着画架离开了会议室。
杜城没再看他远去的背影,眼珠子极自然地落到了因错愕呆在那不知所措的刘心甜脸上,对着她笑了一笑。
终于,陶瓷杯子从蒋峰手中滑落,碎裂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