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4 深夜的十字 ...
-
四、深夜的十字架
2013年12月
我又潜进江福祖的病房。他已经瘦得仅剩下皮骨,岁月和疾病耗尽了他的所有心志,他行将就木,马上就要油尽灯枯了。
所以我更觉此举甚是罪过:顾健康派我来取江福祖的头发。
毫不夸张,我觉得自己的行为就是盗墓亵尸!
我双手合十,在他面前连连作揖,不断念叨着“得罪得罪”,江福祖恍恍惚惚,却把眼睛转向我,再也不见挪动。
我揪起他的两根头发,在小心翼翼地装袋时,我听到他低沉的呻.吟。
我再也没敢抬头看他,逃命一样跑出了病房。
江家的任何人都会拒绝做DNA鉴定,江福祖如果能说话,想必也会反对吧,可是他的DNA样本却是最易取的。
据说我去冒犯的当天晚上,江福祖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的死亡早在二十八年前就已签下契约,只是延期至今日才最终兑现,对他的悲伤早就支付了,所以今时今日,他的真实死亡并没有引起波澜。
可是我却因此别扭了很长时间。
***
由于刺青杀人案和夏氏父子案都已了解,顾健康的调查就不能以司法名义进行,毕竟未征得当事人同意进行DNA鉴定是非法的。
顾健康利用警界与匪界的双重关系,终于找到了一家个人鉴定中心,程序上可以提供方便,但鉴定结果毋庸置疑。
亲子鉴定完全否定了江福祖和叶文的父子关系。为了进一步确认叶文和江家的牵连,顾健康又要求进行父系鉴定,结果——
却是让人不知如何是好的始料未及。
***
2014年1月
新年的钟声和喜炮渐渐平息,我和儿子都已经睡下。
顾健康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午夜电影,顾健康盯着屏幕,反射进他脑海里的却是无数条细线和几百张断网。
邓菲儿就是在林明志的医院生产的。
据医院的患者档案记载,夏永福患有不育症,所以邓菲儿当年采取了人工受孕的方式。那么,在捐精的环节一定出现了问题。
叶文和江福祖属于同一父系,DNA父系鉴定结果毋庸置疑。从夏凝雨的出生时间,以及叶文目前的年龄特征上看,叶文的出生,必定是在江福祖瘫患之后的。
那么,精.子的来源就排除了江福祖。
而正如江予所言,江家分为东宫西宫,江福祖一代也只有江继业一个长兄,但是这位长兄是江明珠与其前夫的血脉融合,肯定不是同一父系。
那么,江福祖一脉,还会有谁能捐献精子呢?
文世贤。
他二十岁和江明珠结婚,二十一岁生下江福祖,江福祖十八岁出车祸瘫患,而当时的文世贤,只有三十九岁,正值当年,有什么不可能呢?
可是为什么会是他?
难道文世贤在江家落迫得仅剩表面风光,为了些零用钱而卖精?
又或许,文世贤与邓菲儿有染。
人工受孕是假相,暗结孽缘才是真?
第二种假设比较可信。
邓菲儿在夏凝雨死后便飞黄腾达,深受江家爱戴,想必就是儿子的死让文世贤愧疚不已,才想方设法提携邓菲儿吧。
这个假设必须成立,否则解决不了夏凝雨(叶文)的生身父母问题,其他一切推理都是白搭。
但是,又如何解释邓菲儿的DNA与叶文的不符,不止母女、甚至连亲缘关系都可否定的现实呢?
奇美拉现象吧!
奇美拉是希腊神话中狮首、羊身、蛇尾的神兽,医学上用它来比喻身上至少拥有两组DNA的嵌合体人。
这种现象形成的原因通常是两个或多个受精卵在同一子宫发育成胎儿的过程中,一个受精卵将另一个融和,作为一个整体分裂下去,形成的个体就成了嵌合体。
嵌合体人的身上至少有两组DNA,只是分据的组织不同。
也许邓菲儿的头发、皮肤的细胞所含的DNA和她的生殖细胞DNA完全两样!她把生殖细胞中的DNA遗传给了夏凝雨(叶文),所以从她头发中取样的DNA,与叶文的DNA不存在任何亲缘体现。
最有力的证据就是,邓菲儿的血型也是Rh阴性,只不过不是AB型,而是Rh阴性A型!
“真邪性!”顾健康焦噪地吸了口烟。
另一个问题:夏凝雨和叶文,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子不语:怪力乱神。
顾健康不允许任何有违科学的谵妄来扰乱视听。夏凝雨在十年前就死了,他和叶文,当然是两个存在。
两个同样拥有难得美貌的男人,身体特征相仿,年龄不见明显差距,更离奇的是,同样拥有罕见的熊猫血型,指纹却又不同。
双胞胎,同卵双胞胎!
这个猜测也不无根据。虽然不能完全肯定,但也没有充分的证据予以否定。
据医院的护士回忆,邓菲儿在受孕初期频繁去医院做孕检,她高度紧张焦虑,生怕好不容易得到的孩子有什么差池。
可是怀孕两个月后,她和丈夫便不辞而别了。
直到临盆之时,夏永福抱着妻子冲进医院,呼天呛地地求医院替他老婆接生。
生产记录里记有诞下一八斤六两男婴。可是,这难道没有可能做假吗?产科大夫和护士勾结,谎称多胎出生的婴儿其中一个死亡,借此贩卖婴儿;或者邓菲儿和夏永福收买医护,叫他们不要声张……
又多想了,夏永福夫妇为什么这么做呢?肯定是第一种可能性——贩卖婴儿,林桐对叶文身世的陈述,也和这个猜测吻合。
嗯,肯定是这个原因。
可是邓菲儿为什么不知道自己怀着双胞胎呢?
据说,邓菲儿向医院解释自己的不告而别,是因为夫妻俩的钱所剩无几。
他俩见胎儿初期发育良好就决定不再做检查。由于担心回海儒行程劳顿会影响胎儿,他们就在这里租了个地方安心养胎,邓菲儿本来打算自己分娩,得以再省去一笔花费,却不想难产,就又求助医院。
邓菲儿初为人母,夏永福又是个无知的渔民,邓菲儿意识不到怀着双胞胎也不足为奇。
况且,据医护回忆,邓菲儿的一次孕检显示胎心不稳。上世纪八十年代,医疗技术还不像现在这么先进,不能立刻进一步检测是否为多胎所致——如果有两个或多个胚胎,胎心不止一个,当然会在早期检测中呈现胎心不稳了!
而接下来要解释的问题,就是犯罪现场的血迹和指纹了。
喷射状的血迹是叶文留下的,而凶器上的指纹是死去的夏凝雨的。
同卵双胞胎的DNA几乎相同,仅有基因突变的因素可能会影响其表现。
而指纹是个人最排他的特征,在还是胎儿的时候就已定型,就像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世上也不可能存在两个相同的指纹个体;同卵双胞胎的指纹确实很相似,但也只是相似而已。
另外,司法鉴定的特点也在一定程度上给人造成迷惑。
由于DNA存在于人的体内,不易提取,且DNA的位点过于繁密,鉴定过程需要极精密的仪器作为人类知识和技能的辅佐,所以DNA用于身份识别的检验,更加注重排除法,即关注匹配的方面。
而指纹识别正好相反。虽然指纹同样是人体独一无二的识别特征,但是它看得见摸得着,自古以来,人们就承认它的排他性;
而且它的提取、识别和匹对技术相对成熟和模式化,所以人们对指纹识别的鉴定过程就更加严格——对于已驾驭的领域,因为熟络而要求苛刻。
所以,指纹识别的过程要经过FAR、FRR等多种算法,指纹识别更加注重多种概率的融合考虑,即关注不匹配的方面。
如果两组DNA有十个位点匹配,除非无法排除亲子关系的存在、需进一步进行DNA亲子鉴定外,一般就可以认定属同一人所有;
更何况,当年在李教授的领导下,法医将现场的熊猫血血迹中提取的DNA与夏凝雨的DNA对比了十三个位点,竟然完全相同。
这一点,除了同卵双胞胎现象外,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有十三个位点相同,这对于关注匹配方面的DNA身份识别来说,已经足以证明两者为同一人,更何况邓菲儿从未提及夏凝雨有兄弟;
夏永福的血型又是Rh阳型,所以两组DNA也就没必要再做亲子鉴定。
而指纹识别系统的苛刻,便把机器和机器操作员的眼睛吸引到了差异上,即指纹识别系统可以更全方位地匹对、识别,并且历史悠久的司法鉴定经验也不乏相似指纹的出现。
所以,系统可以轻而易举地发现两组指纹的差异,而只要有差异,不管两组指纹多么相似,也足以证明其为两人所有。
叶文——夏凝雨的影子——确实就在案发现场,遭人殴打、四溅血迹的就是他,而打死夏永福的,仍然不容置疑:就是在铁棒上留下指纹的夏凝雨。
至于柱子旁的小便渍,不可能分清到底是谁的了,因为同卵双胞胎的排泄物成分同样惊人地相似。
也许正如林桐所言,夏凝雨被人绑在柱子上囚禁了三天,不曾进食饮水,却不得不就地排出尿急。
“哎,真是一团糟。”
顾健康把最后一根烟捻进烟灰缸里,他站起身,关上电视,伸了个懒腰。
这时他不经意地看向窗外,城市都睡了,路灯像一条发光的银蛇,蜿蜒至远方的天际线,楼宇中仅剩下点点的光亮,仿佛星星坠落凡间。
鳞次栉比的建筑在黑夜里显出模糊的轮廓,在顾健康的眼里仿佛灵动起来,微微地移动着。
不远处百货大楼的广告牌还亮着灯,叶文的广告早已被取下,换成了另一个新星的海报。
难道要责怪世态炎凉吗?省省吧。
世界转得太快,瞬息万变,生存于此的人们不得不追赶它的脚步,对于与己无关的事,只能选择观望和道听,等到有人给了他一个可以接受的真相,或是长期没有真相,他就必须选择遗忘,即使连遗忘的时间都没有,也要假装遗忘。
因为人的精力有限,生活太匆忙,真相太冷酷,不值得为之劳心费神。
可是,顾健康无法置若罔闻。
真相,从这一时刻起,就成了他唯一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