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世界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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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会在《仲夏夜之梦》中落幕，观众渐渐离场，工作人员和乐团的人都聚在台前合照，赵译磊也在其中，我在心里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便拉着沈雨嘉走了过去。
“我们也一起拍张照吧。”我的语气有点不自然，我和赵译磊可以算是非常不熟，做同学这么久，总共说过的话可能也不超过十句，真正和他熟的人此时正站在我旁边，装作没看见似的研究手里的单反。
赵译磊先是惊讶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的沈雨嘉，差不多猜到了是什么情况，稍微纠结了一下，很快便面色如常地回到：“可以啊”。
于是，穿着前计算机学院羽毛球队服的我就这样假装热切地站在西装革履的赵译磊旁边差不多一拳远的地方照着可能我们俩都不怎么想要的合照。
回去之后，我一定要把这张照片删了，这是我现在唯一的念头。虽然看不到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应该和我差不多，都在面无表情地敷衍着。
“那，我给你们也照一张吧。”终于走完了这个尴尬的过场，我开始强硬地转换主题。
赵译磊点了点头，表情有那么一点不自然，我直觉这可能和周雯姝有关，毕竟连我这个外人都能察觉出他和沈雨嘉之间仿佛总有第三个人的影子。
我从沈雨嘉的手里接过了相机，并不打算过多地猜想他们之间的关系，但真的很难忽视这两个人现在肉眼可见的尴尬，虽然上学期的沈雨嘉经常会因为被放鸽子而生气，但那至少证明了那时的他们还是可以随便生气的关系，可现在......
相机里的赵译磊似乎在刻意地保持着距离，他的右手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大提琴，像是在寻求什么依仗，沈雨嘉应该也察觉到了什么，镜头里的她不似平日那样活泼自然，倒像是在强颜欢笑，那笑容不比刚刚尴尬敷衍的我好看多少。
礼貌的疏远在任何情况下都比激烈的争端更让人心寒，够了，这两个人的状态真是浪费了这套穿着。
我正打算放下相机，却突然在镜头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画面里，女首席身旁的男生此刻正带着疑惑的表情朝着这个方向张望，被旁边的女孩叫住后才重新看回了前方，那个女孩的右手挽着他，左手拿着小提琴，怀里挎着一捧玫瑰，正对着面前的镜头微笑，那个笑容可比镜头里的沈雨嘉灿烂多了。
洛川。
一瞬间，心脏骤停，随之而来的，却是无尽的羞耻与尴尬。身上这套当年的队服忽然变得格外灼热，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狠狠地在我的脸上掌掴，我几乎踉跄着离开了那个地方，仿佛所有的神经都不受控制地集中到了后脑勺，只觉得头重脚轻，等我终于费力地穿过人潮汹涌的门廊时，外面早已下起了倾盆大雨，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刚刚因为慌乱而遗漏的细节：洛川的另一只手上正拿着一把湿漉漉的雨伞。
原来，他是怕她淋雨特意跑过来接她的。
两年了，不是没想过他会有新的女朋友，只是我从没想过自己会亲历这样的一幕，我一直认为这件事离我很远，远到在我这辈子都可能去不了的大洋彼岸。既然看不到，我就还可以放纵自己的思念。
可是刚刚的那一幕毫无防备地扇了我一巴掌，让我不得不伸手将自己仅剩的那点期待戳破。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还傻傻地停留在原地，守着那些相处的记忆，他早就转身离开了，挥一挥衣袖，没带走一片云彩。
门口挤满了人，尽管他们中很多人手里都拿着伞，但也都老实地等着雨稍微小一点，我没有停留，不假思索地冲进了雨里，因为我知道，即便雨点会肆意地抽打着我的全身，我也不想再在这里停留一分一秒，身后传来一阵惊呼，仿佛我是一个疯子，可是我并不在乎。
我快步地转到了大学生活动中心的正门，二楼的出口同样挤满了人，虽然我看起来是有点疯狂，但我还是尽量镇定地走过了挤满人群的地方，直到走到了不远处的排球场才慢慢加快了脚步，此时路上几乎只有我一个人，旁边偶尔会过辆汽车，开着明晃晃的车灯，路过时扬起一阵巨大的水花。
我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脚步越来越快，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一直紧紧地跟随着我。恐惧伴随着孤独席卷而来，仿佛又掉回了八岁那年的噩梦，只不过此时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我没有办法立刻从这场噩梦里惊醒。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会害怕一个人走夜路。我开始不顾形象地跑了起来，心肺的疼痛渐渐地取代了那种无助的恐惧感，这么多年，我早已习惯了奔跑带来的痛感，它让我觉得安心。
我毫无顾忌地奔跑着，想快速摆脱这里熟悉的一切，因为沿途都是曾经和洛川在一起的回忆：图书馆后面的树林是我们经常约会的地方；德仁广场旁的住宅楼中间有一条带有棚顶的过道，有一天晚上我和洛川散步到这里，棚顶的灯忽然亮了，他明亮的双眼顿时塞满了笑意；宿舍楼那边的游泳馆，大一体育课游泳考试时，洛川说什么也要陪着一起过来，我很快通过了考试，刚一上岸，他就给我披上了浴巾，带着些许骄傲地对我说：你可真是个运动天才。
太多太多，多到我再怎么拼命奔跑也跑不过曾留在这里的点点滴滴，可是我又不想停下来，至少不是在这里。我跑出了信息学部的大门、跑过了牌坊、接着是教五操场，最后跑到鉴湖停了下来。雨开始变小，不再抽打着我的脑仁，我站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冰冷的雨水浇灭了刚刚的躁动，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似乎也在奔跑的过程中跑散了大半，此时的我只觉得寒冷，或许还有点悲凉。记忆里很少有这样情绪完全失控的时刻，或许我应该感谢这场及时的大雨能够掩盖掉我所有崩溃的踪迹。
左面就是樱花大道了，我慢慢地调整自己的呼吸沿着上坡走了上去。我肯定不能在宵禁前赶回去了，即使能我也不想让室友和同学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如果这一晚我真的要露宿街头，那我宁愿是在这里。
这个樱花城堡似乎总能带给我些许我也解释不清的安全感。
至少，他没和你仇人的女儿在一起。我在心里自我安慰着，可还是感受到了混在冰冷雨水里的眼泪的热气。
“Between Worlds，……还有，你刚刚跑了第一名”。脑海里回荡起洛川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那是大一的秋季运动会，也就是我们正式上课没多长时间的事，我报了女子200米的项目。
每一年有两场运动会，春季的院运会和秋季的校运会。校运会比较冷门，只有报了项目的同学、各院体育部的负责人和校学生会的干部会去奥场参加。
洛川当时是校学生会文艺部的工作人员，负责整个运动会音乐方面的管理。
在待跑区候场时，主席台上播放的音乐渐渐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段音乐似乎有一种特别的魔力，骤然激起了我心里那片沉重的悲伤，但又不止于此，每个微弱上扬的尾音又积蓄着一股足以搅动茫茫星辰的巨大力量，让我的心中荡漾起无尽的希望。
万物乾坤，斗转星移，世间万物，尽收眼底。
枪响了，我伴随着层层递进的吟唱和两边数不清的呐喊声飞快地冲了出去，快到终点时，那首音乐已渐进尾声，我看到了终点处的人群中洛川拿着一瓶矿泉水等在那里。
“这首歌是他放的，他一定知道是什么。”我想我在跑步上还是很有天赋的，还能在冲刺时留意到人群里的洛川，还能想着与成绩完全无关的事情。
我急切地想要在音乐结束前冲到他的面前，或许这听起来有些白痴，但当时的我生怕自己会永远错过这首歌，我需要它带来的那股力量。
于是我拼命地冲向赛道旁的等候区，虽然跑过终点后我就控制了速度，但可能是惯性的原因让我看起来还是颇有“杀伤力”，我跑过来时，人群还是不由自主地向旁边散了散，看起来像是被我冲散开一样，不过身为“靶心”的洛川却一动没动。我拉着他手里的那瓶矿泉水微弯着腰想用这种方式表示自己有话想说，但实在是说不出话，我有些着急，对着洛川急切地指着主席台的方向。我尽量体面地平稳自己的呼吸，过了一会儿，音乐已经结束了，虽然我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但我还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始询问：“刚刚放的那首歌是什么？”周围不断有人投来看戏的目光，此时不需要一面镜子，从语调上我就能听出自己有多么滑稽。
洛川的表情非常惊讶，惊讶之余嘴角微微上扬，好笑地看着我说到：“Between Worlds，……还有，你刚刚跑了第一名”。
“谢谢”。我拿起了矿泉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我不仅跑了第一名，我还打破了学校的200米纪录。不过更重要的是那是我和洛川的开端。
而此时，他彻底地离开了我们的故事，开启了新的一篇。
心如刀绞，肝肠寸断。原来，最痛苦的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恨纠葛，也不是什么波澜壮阔的别离，而是只一个简单的转身，我们之间就错开了万水千山，那些日积月累的温馨点滴都不做数了，我们曾经相遇在世界之间，而如今又回到了世界的两端。
我坐在老图门口的台阶下，努力地将自己缩成一团，许久，才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打开屏幕的一瞬间我看到了无数个消息，微信的未读信息已经99+，光是未接来电就有30多个，我翻了一下，基本都是她们三的，但其中有10多条来自于一个陌生的号码。
已经12点多了。
本来我还在想该怎么向室友解释自己的行踪，但此时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个陌生的号码上，会是谁呢？难道是洛川？会不会他刚刚看到我了，然后向沈雨嘉打听到了我的电话号码？虽然我告诉自己不要期待，但我还是控制不住地为这个念头增添更多合理的解释，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打过去时，电话响起了，是那个陌生的号码，我的心飞快地跳动起来，我该说些什么呢？虽然我告诉自己要放下，但不可否认的是此时此刻我真的很想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想。
然而下一秒，他女朋友挽着他的胳膊一脸幸福的画面就出现在了脑海中，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所有的肖想。或许，我什么都不应该说。
手机还在不停地响着，我试探地接了起来，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耳边响起了近乎发怒的声音：“你在哪？”
不是洛川，但是这个人也足以让我惊讶万分。那个声音几个小时前还在我耳边轻快地揶揄：“为了一场音乐会跋山涉水地走那么远，看来音乐在你心中的地位很重要啊。”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他现在是我的老师，而我又明显在违纪，况且他是怎么知道我夜不归宿的？
“在.....宿舍？”我很少听见自己的声音透露出如此明显的心虚，而且因为喉咙酸痛，声音暗哑到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但他还是听出了我的声音，似乎是确定我的声音让他安下心来，面对我明显撒谎的回应他的回答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夏诺，我知道你不在宿舍，你老实告诉我你在哪，我得确保你的安全。”
“樱顶。”我几乎是脱口而出，都没意识到这个回答听起来有多不靠谱。
“樱顶？你自己一个人吗？”
“嗯。”
“大半夜的还下这么大雨？”
“嗯。”
“你带伞了吗？”
“没有，但是我找到地方避雨了。”
“什么意思？”
“我在老图这里，这里可以避雨。”
“待在那里不要动。还有随时看着点手机。”
“哦。”
直到言茗将电话挂断，我还沉浸在这段匪夷所思的对话里。他要干什么，来接我吗？现在已经快1点了，看样子他像是一直等到了这个时候，他又是怎么知道我没有回宿舍的？难道是沈雨嘉？毕竟我们寝室只有她和言茗比较熟，但他们也不像是会聊我什么时候回宿舍这种话题的人啊？
想到沈雨嘉，我想我确实该给她们一个回信了，刚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竟然完全忘记了时间，但拿起手机我又开始犹豫，我该怎么解释现在的状况呢？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给沈雨嘉发一个私信，“我没事，去办了点私事，太晚了就…..”不能说在樱顶了，我终于意识到这个答案听起来不怎么样，“在肯德基待着了，正好带了本书，可以刷夜复习，明早会回宿舍的，不用担心。”说到这，我才想起自己装着羽毛球球拍的包落在了大活里，想问一下沈雨嘉有没有帮我拿回去，可又马上意识到这样一来就说明刚刚自己在撒谎，于是便什么也没有说。
“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出事了！”沈雨嘉马上回了过来。
“对不起，我刚刚忘了时间，我没啥事，不用担心。”
“言老师去接你了吗？”沈雨嘉几乎同时发了过来。
“？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说？”
“啊，没事，那你注意安全，明天早点回来。”
看来从沈雨嘉那里是打听不出来她为什么知道言茗会来接我了，不过我也没纠结太久，毕竟这种问题一会儿也可以直接问言茗，我又想起了他刚刚情绪失控的样子，思绪飘到了更远的地方，那些从我第一次在课堂上认出他后就被我刻意忽视的问题一个又一个地接踵而至：他为什么会在这？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他一直在北大念书，即使是留校当老师也更应该留在本校吧？难道是......因为我？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连刚刚误以为是洛川打来电话时我都没觉得自己像现在这么自作多情。
正在我放弃探究那些我根本就想不明白的问题时，言茗从台阶处远远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伞，尽管他的步伐很平稳，但当他走近时，我还是能从他急促的呼吸中判断他一定是跑着上来的。
我猛地站了起来，可能是因为着凉还有低血糖，站起来的一瞬间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并伴着点点金星，差点向前栽了一个跟头，我踉踉跄跄地重新蹲了回去，这个状态持续了很久，以至于我即使蹲着，身子还是有些不稳，迷糊中，我感到手里被塞了一把雨伞，我下意识地抓紧了伞，下一秒，就被腾空抱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世界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