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Salut d'Amou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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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言老师好！”沈雨嘉一点都没有被发现的尴尬，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你瞎照什么呢？”言茗的语气放松下来，好像他们才是认识多年的两个人似的。不过想想也不觉得奇怪，沈雨嘉这个人，性格本就活泼且热络，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轻松的口吻让我没来由地在意起他刚刚僵了一下的脸色。
“拍你啊，你那么帅，不拍白不拍！”
“拿来我看看。”言茗说着自然地伸出了手，沈雨嘉还真就乖乖地递了过去，她个子本就不高，蹲在言茗身边显得更加娇小，此时她脸上挂着有些讨好的乖巧笑容，眉眼弯弯的，像是小女孩在撒娇，这景象倒是把一旁的我看呆了。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一时想不起来。
不过我惯常不会去纠结那些抓不住的记忆，只一瞬间也就抛到了脑后。言茗正捧着相机看着，我想里面也应当有我，便也往那边靠了靠，想看得更清楚些，只是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怎么回事，那个相机似乎也跟我转了相同的角度，到底是没看见什么。
我兴味索然地收回了视线，却听言茗在旁边漫不经心地提起：“没事拍我干什么？怎么不去拍你那个小男朋友。”说着把相机递回了沈雨嘉的手里。
沈雨嘉不可思议地望着我，我也愣住了，慌忙摇头撇清关系。
“老师，你......难道是听我爸说的？不会吧？我爸也知道这件事了？”沈雨嘉试探性地问道，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沈雨嘉的爸妈都是同院的校友，她爸爸是江城大学附属医院的院长，妈妈也是医院的科室主任，说起来都是言茗的领导，怪不得他会与沈雨嘉那样熟，想必私下里是有过交集的。
“这还用你爸说吗？我就教你们两个，你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言茗不紧不慢地说着，与其说是八卦，不如说是吐槽。
这一点我倒是赞同的，沈雨嘉喜欢赵译磊，只要是有点视力的，应该都能看得出来。沈雨嘉似乎也认识到了这一点，又眼角弯弯地笑了起来，怕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反驳些什么。
“那我们先走了。”我适时地说道，替沈雨嘉缓解下心事被拆穿的尴尬。
“嗯，去吧。”还是那样温柔的语气，只是听过了他们刚刚的对话，我才察觉到这语气下的距离。
原来确实是我的错觉，这样的语调不是温柔，只是亲疏分明的疏离而已。
我突然想起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什么，我曾看过几次他们的背影，虽然屈指可数，但却尤为深刻，苏玉也是那样小小的一只，也会眉眼弯弯地挽着他的手臂在他的身边蹦蹦跳跳，那时的他也是刚刚那副轻松而亲切的样子，就像一个平凡的男生，没有一点我心中那遥不可及的样子。
其实他就是他，既疏离又随和，既冷漠又热络，只是随和的那一面给了喜欢的人，而冷漠的那面给了我，或者不单单是我，我，还有其他万千没那么重要的人。
我自嘲地笑了笑，这么多年过去了，多到那份无疾而终的暗恋都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可我还是会因这熟悉的一幕泛起一丝转瞬即逝的苦涩，怕是当年被伤得太狠了，都留下后遗症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沈雨嘉又被言茗叫了回去，我等在门口看着他们在那边拿着相机说了一些什么，刚才的那点难过又变得无所谓了。
可能现在的我是真没什么可在乎的了，没有了在乎也就无所谓痛苦，真好。
信息学部的大学生活动中心是整所学校最大的室内礼堂，室内的构造也像是专业的剧院，不同的是，舞台和观众席之间隔着一块很大的空地，需要时会搭起一个临时的台子作为舞台的延伸，我们进场时，音乐会还没正式开始，观众席也显得有些空旷。我正想随便找个位子落座却被沈雨嘉带到前面的空地上，这里正摆了五、六排临时的座椅。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想到已经不是乐团家属了，VIP专座还能有我的一席之地。
这个位置的音响效果是不是最佳我不清楚，但一定拥有最清晰的视角，毕竟从这里看过去，连最后面定音鼓乐手眼镜的款式都一览无遗。可即便如此，这个位置也没能满足沈雨嘉对构图的要求，她在座位上调整了半天都没找到满意的角度，最后还是跑到舞台正下方和校学生会宣传部的学生抢地盘去了。
赵译磊其实离我们很近，他坐在大提琴组的第二排，此时正侧身面对着我们的方向，台上的演员都在认真地对着乐谱做准备，他似乎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沈雨嘉，我总感觉那一瞬间，他的嘴角似乎上扬了一下，可是再看时他只是投入地看着乐谱，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我无所事事地翻了翻宣传单，看看都有哪些曲目，上面中英文都有，或者不是英文？反正那首《Salut d'Amour》我是没看懂，周围不断有人进来，再回神时，整个大活已经变得人山人海，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主持人开始报幕。
第一首是德沃夏克的《第九交响曲》，本是首激昂的开场曲却听得我昏昏欲睡，为了转移注意力，不让自己真的昏睡过去，我开始研究宣传单上的名字，之前看的时候就有点疑惑，看不懂这个张笑天的性别，好像男生女生都不违和，我顺着记忆找到洛川当年坐过的位置，是一个女孩子，虽然算不上很惊艳，但是很有气质，一看就是家世很好的人家养出来的孩子，姿态举止都透着说不清的贵气，就像洛川一样，那时的他也坐在同样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也能看到同样好看的下颌线。
我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突然被台上的曲调吸引了注意，那是一段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旋律，尽管我直到现在都对它了解的不多，但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一首伴着夜樱的曲调。
“表演到第几首了？”我小声地问身边的沈雨嘉。
“第六首，Salut d'Amour。”沈雨嘉熟练地说着我看不懂的单词，接着用手指了指宣传单上的位置：“我可喜欢这只曲子了，它的中文名叫《爱的礼赞》，是英国作曲家爱德华·埃尔加1888年创作的乐曲，原本是为小提琴和钢琴而作，不过我更喜欢大提琴的版本，嘿嘿。”
“是挺好听的。”我心不在焉地附和到，却听沈雨嘉接着说：“其实关于这支曲子，有一个很浪漫的故事，当时埃尔加创作这首曲子的时候已经与卡洛琳订婚了，它是埃尔加送给卡洛琳的订婚礼，他老婆也是个才女，用自己几年前写的诗作为回应，《The Wind at Dawn》，《拂晓的风》，埃尔加后来又为这首诗谱了曲。”
“是吗？你还知道这些。”
“那当然了，你不知道吧，我也是钢琴十级呢！”
“这个故事......浪漫在哪里？”
“这就是最好的爱情啊，门当户对，势均力敌。”沈雨嘉说着又将目光转回了舞台上，余光中闪烁着藏不住的爱意。
我却被她不经意的一句话戳中了心窝，原来这首歌还有这层含义：门当户对，势均力敌。
“你在哪？”电影里，每一对都在这个圣诞找到了自己的真爱，电影外的一对对情侣也在散场的音乐里成双成对地离开，我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里掸了掸裤子上的灰尘，结束了这份小小的属于自己的生日仪式。起身的时候看了看手机，企鹅的聊天记录里还躺着洛川半个小时前发的消息。
“在梅操，刚看完一部叫《真爱至上》的电影。”我马上回了过去。
大学的第一年已经过了一大半，我的生活除了上课学习外，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拥有了正常的同学关系，甚至还因为经常的小组项目作业交到了一些还算熟悉的朋友，洛川就是其中的一个。
“那正好，你赶快上来，樱顶上，有惊喜！”洛川隔了几分钟才回消息，我正好走到了鉴湖旁的十字路口，于是赶紧调转方向，顺着樱花大道走了上去。
3月份是樱花季，这段时间学校里挤满了各地的游客，即便临近傍晚，依旧络绎不绝，我前两天刚来过这里，作为志愿者在老图的门口维持秩序，老图在樱顶上，地理位置最高，是这所学校曾经的图书馆，只是现在更多地行使博物馆一样的功能，记录着这个百年老校的点点滴滴，偶尔会开放给校外人参观，洛川对那里很熟，他们乐团经常在里面表演。
其实樱顶也只是一栋学生宿舍，又名老斋舍，因古老而美丽的建筑风格和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而闻名，整个建筑群像是一个中式的城堡，城堡下种着一排樱花树，从楼顶向下看，像是一片片粉白色的云。
做志愿者那天空闲时我在周围逛了逛，正好碰见学校的海燕合唱团站在樱花树下的空地和台阶上对着游客表演，唱的是江城大学的老校歌：
乾坤清旷，
师儒道光，
国学建武昌。
镜湖枕麓，
屏城襟江，
灵秀萃诸方。
东西南朔，
多士跄跄，
教学益相彰。
朴诚有勇，
陶铸一堂，
学盛国斯强。
那种感觉很奇妙，中式唱诗班式的歌声和古朴的建筑交相辉映，清亮的音色洗刷着人们的心灵，灵魂飘向了遥远的过往，似乎时间从未在这所校园里流逝，那些穿着民国服饰的少男少女的歌声和理想历经百年还在生生不息地传承。
许是那天的感受太过空灵和美好，樱顶在我心里一直是一个神圣的地方。
我慢慢地向上走着，小提琴的音色渐渐划过我的耳朵，很奇怪，我明明不懂音乐，却能在远处就辨别出那个只属于洛川的音色。
樱花大道上两栋宿舍楼的中间有一段比较宽阔的、长而幽深的台阶，听说有108层 ，走上去就是樱顶，洛川和几个交响乐团的朋友正在这举办一场小型的夜樱音乐会，乐手以一定的阵型散落在台阶上，幽深的楼梯变成了天然的混响，音乐声在那108级台阶上四处飘荡。台阶下面聚了一堆人，我也是挪了半天才挪到里面。
3月14号，白色情人节，没想到一辈子与浪漫无缘的我，偏偏出生在这么浪漫的日子里。
夜晚的樱花大道已经没有了白天那么多的游客，也就少了很多拥挤和喧嚣，淡黄的灯光照在樱花树上，使得整个樱花城堡都笼罩在一片静谧而神秘的氛围里。洛川似是看到了我，演奏的间隙对着我笑了笑，没过多久就结束了这个曲目，周围在一片寂静中响起了阵阵掌声，又很快归于平静，大家都静静地等着下一首，只是这一次变成了洛川的独奏。
他还是那个发光的他，轻易地就能让人沉浸在他那份优雅而动人的音乐里，我在他柔软而缠绵的曲调中轻轻地笑了起来，正感慨这气氛倒是挺像我刚刚才看过的那个电影时，他身边的几个同伴开始有条不紊地加入了这个旋律，原本舒缓的曲调瞬间增添了几分气势，洛川却放下了小提琴，从设备后面拿出了一捧白玫瑰，慢慢地走到了我的面前。
“夏诺，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起哄声，我没想过会被当众表白，有些发懵，脸上却不自觉地挂起了微笑，感觉轻飘飘的，像是在云端，也像是在梦里。我想我是喜欢他的，要不然那一刻，我也不会那么快乐。
可能是因为那时的我太简单了，懂的也没有那么多，只听出了曲调的温暖和浪漫，却没听过埃尔加和卡洛琳那段珠联璧合的故事，只觉得手里的花束被淡黄的灯光趁得愈发柔和可爱，却不知道它的花语是：我足以与你相配。再想起时，竟觉得有些讽刺。门当户对，势均力敌，可我连灰姑娘都算不上，人家灰姑娘生来也是个锦衣玉食的公主。
“学姐，一会音乐会结束，你能帮我一下吗？”只剩下三首曲子的时候，沈雨嘉凑过来说道。
“怎么了？”
“就是，我想和赵译磊照一张合照，然后你也知道，我们两个这学期有一点尴尬。”
这.....就不是我擅长领域的了，可是我看了看沈雨嘉身上的这件白色小礼服，多少也有点理解她的心情，这身衣服和台上西装革履的赵译磊太配了，简直像是在拍婚纱照，也难怪她无论如何都想要这张照片。
“好啊，等结束时我和他说说。”
“哇！学姐！我太爱你了！一会结束后我请你去广八路撸串！”
“算了吧，到宿舍肯定过11点了，到时候还得被大妈记名。”在信息学部上学时，有一天晚上我和洛川在学校里散步，一时忘了时间，回到宿舍时大妈看起来很生气，硬是要我写下名字说要让院里通报批评，虽然事后发现她只是在吓唬我们这些不按时回宿舍的学生，但那种感觉，我还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那就打包带回去吧，都到这了怎么能错过呢，广八路胡同里有一家烧烤摊，巨好吃，一会儿我们也给新月和凡凡带回去点，打车的话应该来得及，过一两分钟没什么，咱们宿舍的大妈还是很好说话的。”
“好吧。”我能答应倒不是觉得大妈好说话，而是相信沈雨嘉的社交能力，王新月的男朋友谭晨是赵译磊的室友，沈雨嘉也借此掌握了不少赵译磊的小道消息。记得上学期有一天，她听说赵译磊发高烧了，大晚上的跑到校外的药店买了退烧药托谭晨带了上去，快12点才回来，她怎么劝说大妈放她进来的我们都不知道，不过从那以后，她和大妈亲切得像是刚刚相认的远方亲戚。
现在这个时代，恋爱脑越来越不讨喜了，王新月时常替沈雨嘉不值，贺凡也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但其实我是羡慕沈雨嘉的，如果她也算恋爱脑的话，那也是可爱的那一种，她让我看到了一种难得的纯粹，不管她能不能收获这份爱情，她都活成了我永远都无法企及的样子。那样明目张胆、不计后果地去喜欢一个人，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吧，我钦佩她那份敢爱敢恨的纯真，也曾觊觎过水晶背后的射灯。
我的人生轨迹让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清楚地知道，人生包容不了我多少的单纯，所以我要成熟，更成熟，每一步都不能走错。我曾以为如果没有这些，我也能活出沈雨嘉那样敢爱敢恨的人生，可是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这个世界总是营造出一种错觉，好像少年都是美好而纯真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它只是人们在变得更老时给自己的青春蒙上的一层滤镜，绝大多数的人，在年纪很轻的时候就已经被烙上了世俗的痕迹，或学着算计，或自怨自艾，在外界的尺度下不断地塑造着流水线般的自己，其实很少有人知道，真正的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可沈雨嘉不一样，她就那样纯粹地表达着自己的喜欢，好像游离于世俗之外的另一个星球上的个体。
沈雨嘉就是沈雨嘉，水晶的价值也永远不在于它背后的射灯。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Salut d'Amou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