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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我的高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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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说了是捕风捉影的不实报道,就没必要再追究了吧。我在心里劝慰了一番便果断地关掉了网页。
那个案子现在已经尘埃落定:无期徒刑。我想这对所有受害者的家庭来说都算不上一个完美的结局,包括我。可也没有办法,那些钱早已被转移到海外去了。
我经常会想起这个贪污案第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的那一年,于我而言,它在各种意义上都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那一年,我粗略地补了补千疮百孔的心,又回到了那个曾让我不顾一切想要逃离的地方,我的高中。
我最后也没有给许玏任何允诺,他满怀担心地回了学校,其实我想和他说的,想说放心吧,我会好起来的,但是我说不出口。我依旧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到底能通往何处,甚至不知道这一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还能支撑着向前走多远,我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地坐在辅导员办公室,面对着她明显冷下来的神色,硬着头皮提出了退学的请求。
“至于吗?”到最后她的表情已经非常不耐,在她审视的目光下,我像是一个故意给她工作添麻烦的做了错事的大学生,只能小心翼翼地坚持自己的诉求。
尽管那个让她不屑一顾的原因于我而言是整个世界的崩塌,可是她不理解,也不在乎,她厌烦的无非是这个学期的学生工作又多了新的变故。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这个世界从没变过,只有当事人在一次又一次的刺痛中渐渐地学会了麻木。
我浑浑噩噩地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在电梯停在8楼的时候,碰到了正要下楼的洛川,然后他也同所有人一样,彻底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
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在乎我的人了,可是我想活下去。
这是那段时光里,我心里仅剩的一句话,我也没有想到我就靠着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又熬过了一个全然未知的春夏秋冬。
复读时的班主任孟老师是位快退休的数学老师,资历很深,一直带状元班,教过无数优秀的学生。我们学校正对着大门的那栋教学楼前有一块很长的玻璃展台,当年我们都叫它光荣榜,光荣榜每年都会更新,里面是历年从这里走出去的清北学子的照片,很多都是孟老师的学生,然而我回来那年,高三已经开班一段时间了,那个只有15个人的状元班自然和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可刚回来还不到一周,我就被通知成为这个班的第16人,要进这个我当年都没能进去的状元班。
按成绩分班是常规操作,可这个班级一旦分完就再不会变动是历年的传统,况且我回来后也还没来得及参加一次考试,这个消息让我有一点摸不着头脑,我疑惑地搬着桌子来到了新的班级,还没开始收拾就被孟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说起来我对孟老师早有耳闻,甚至有一点天然的亲切感,倒不是因为她带过多少优秀的毕业生,而是因为她曾教过一个学生,言茗。
我在办公室的门口敲了敲门,孟老师听到声响拉了下眼镜才看清远处的我,赶忙招了招手让我过去,我自然而然地走了过去,走着走着,突然有一种重回18岁的穿越感,那些年,她是不是也一次又一次地这样招呼过言茗?恍惚间竟有一种和言茗在高中同过窗的错觉,忽然回想起高考后那个我一直都没有看懂的背影,没想到,那竟成了我逝去了太久的青春。
我慢慢地走近,打算聆听老师的教诲,可她却没说任何关于学习的事,只是拉着我的手带我看她办公桌的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堆对她来说很重要的照片,从她的年少、到有了家庭、再到自己的孩子也生了小孩,剩下的就是一届又一届学生的照片,她指着其中的几张对我说:“我当时就觉着,你要是我的学生该多好啊,没想到临退休前,还真被我等着了。”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了看那几张照片,是高一那年运动会上我作为学生代表坐在主席台上的照片,言茗坐在我身侧,正对着镜头微笑,而我则在一旁埋头做题,偶尔的一张抬起头来,还是在默默地看着正在前面演讲的言茗的背影。
细细想来,除了初见时那个带着虎牙的微笑,他留给我的记忆,似乎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背影。
这是我毕业之后第一次见到言茗,虽然只是照片上的影像,但那一瞬间,好像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将我拉回了那段现在回想起来竟然还觉得有些美好的青春,我忍不住伸出手想透过玻璃板触碰一下那段阔别已久的年少时光,可是手伸到一半还是控制着缩了回来。
回不去了,这一切早已回不去了,他现在已在大洋彼岸,而我,是一个套着高中校服的成年人,我们之间,从他当年转身的那一刻起,便早已朝着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
只是很神奇,他的存在似乎总能在我最压抑、最黑暗的岁月里透进几束得以喘息的光亮,无论是当年他带着虎牙的笑容,还是多年后留给学弟学妹们的传奇故事。
多年的岁月没有带走一丝一毫孟老师对这个学生的偏爱,他依旧是孟老师和其他科任老师口中最常提到的学生。
我将自己埋在书本里,偶而抽离的瞬间便塞满了那些我所不知道的关于言茗的故事,比如他高一时候不怎么爱听课还处对象,但回回考试都能轻轻松松地考进前二十名啦,比如他高二的时候突然开始认真起来,年级第一就再没其他人什么事啦,比如他高二下学期决定参加高考后便不来学校但成绩下来还是考进北大啦,比如他不仅成绩好,篮球也打得很好啦,遇事沉稳长得又帅还是富二代啦,当然后面的一些不是老师说的,而是各届学生代代相传的花边新闻。
我听着这些当年无从知晓的细节,看着班里的女生对那个传说中的学长流露的那些欲盖弥彰的小女孩般的钦佩和向往,竟然能在这个本该兵荒马乱的时间里感受到一丝难得的安宁,好像岁月在这里沉淀出了一个永远都不会醒来的童话:只属于少女时代的白马王子的童话。
言茗就是这样的啊,他从来都是光芒万丈的,我应该早就意识到,他从来都不仅仅是我一个人青春里的一束光,只是我没想到,那个曾卑微地追着那束光的我在离去后也不知不觉地照亮了很多人的青春。
“你是光荣榜上的那个夏诺吗?”我回来后曾不止一个人这样问,她们的眼里闪着光,好像我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
第一次被人问是在晚间食,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吃饭,我性格从来都与随和无缘,以前是不知道该怎么去表现友善,也因此被很多人不喜欢,现在......现在似乎已经无所谓了,反正再次回来,似乎在人际关系上也没有多大改善,依旧很少有人主动和我搭话,也是过了一段时间,前桌的一个女生在我帮忙解答了几次数学题后每次见面都会和我打声招呼,她刚从食堂回来,见我还没走,便转过头来和我说些闲话:“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知不知道自己是我们学校好多人的偶像”。
“为什么?”
“学习好呗,人长得也漂亮。”
我觉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他们怎么知道我长成什么样?”
“光荣榜上有你的照片啊,你不会不知道吧!军训的时候老师都会带我们过去参观,我们高一的时候你刚毕业,听上面的学长学姐们说你可漂亮了,本人比照片上还好看。”
“光荣榜上有我的照片?”
她吃惊地看着我,没想到我是这种反应,接着说到:“你真的不知道啊!你刚来这个班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了,你回来看到自己的照片在那上面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原来你都不知道这回事!”
我愣在那里,接着奔向了操场,在那个好多年都不曾去瞻仰的展览柜前找到了她说的那张照片,下面的介绍很简单:高考状元,江城大学。
那一瞬间我竟有点想哭,可能我从没想过这个我仰望了那么久的地方,有一天,也会写上我的名字。
对我来说,这里是我心中的一块圣地,很少有人知道,从上高中的那一天起,我就经常一个人在这里驻足。
那时的言茗还没有上榜,这里时常冷清,挑个没有人的时间过来还不算什么难事,我默默地看着光荣榜上一个个遥不可及的学长学姐的照片和名字,不止一次地幻想过,也许有一天,自己也可以成为像他们那样的人。就像那句经典的口号一样:“今天,我以实验中学为骄傲,明天,实验中学以我为自豪。”
可当我几乎违背了所有老师的意见,执意选择江城大学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登上这个榜了,其实心里是有遗憾的,只是那点遗憾根本比不上我想要逃离一切的欲望。
我曾以为我让教我多年的老师们失望了,我让母校失望了,我学费全免、拿了三年的奖学金,到最后却没有给这所学校的清北佳绩再添上一笔,而是“自私”地放弃了那个戳手可得名额,他们肯定很不喜欢我,因为即便是我,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理应得到这个回报的。
至少在这之前,我一直是这样看待这件事的,我不过是拿了钱,然后在那串冰冷的数字后加一的一笔交易而已。
可是眼前的这一切突然让我的心头涌上无限的暖意,在那一刻,我好像被这所久别重逢的母校深深地搂入了怀里,她轻轻地对我说:无论你做什么选择,你永远都是我的骄傲。
我忍不住伸手触碰了一下自己年少的脸庞,那是我即将迈入高三时的证件照,照片里,我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意气风发地对着镜头,带着些少年特有的桀骜,大有睥睨天下傲视群雄的气魄,只有我知道,镜头隐藏掉的地方,我的手正打着绷带,我的手腕因为抢救许玏严重骨裂,照这张照片之前,我刚考了人生中最差劲的一次分班考,在最重要的关头,没有分进高三那个15个人的小班,可那时的我却有着前所未有的自信,就差把“你们等着瞧”这几个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
原来曾经的我,那个从很小的时候就背负了太多、在大多数时候都沉默而内向的我也曾有过那么意气风发的时刻,我竟然到现在才发现这一点,这一刻,我忽然找到了当年那份久违的仰望,只是这一次我仰望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
我还能成为照片上的那个人吗?我不知道,但我想试一试。
“你是这个人吗?”身旁的一个高一的学妹偷瞄了我好几眼后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过来指着我的照片问了我这个意料之中的问题,我点了点头打算接受盘问。
一定是想问我为什么去江城大学吧,毕竟我是这个榜上唯一一个不是清北的毕业生,或者问我为什么穿着校服出现在这里?我心里有些打鼓,因为老实说这两个问题我都不太想回答,却没想到她往旁边走了几步,指着其中的一张照片兴奋地问我:“那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疑惑地朝她走了过去,看清了她问的那个人:言茗。
真是有趣,我和他做同学的那么多年都没像现在这样,生活中的各处都是他的身影、他的故事。
我应该猜到的,因为这个曾经门可罗雀的地方就是因为他的照片才骤然变得络绎不绝,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在这里停留过,倒也不是故意避开他,只是这里熙熙攘攘的环境已经不再适合一个人默默地憧憬些什么了。
我看着那张和我隔了很多人的照片:他还是记忆中的样子,蓝白的校服,干净的笑容,即使是证件照,依旧帅气逼人。
“不认识。”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但我并不想深究,如果注定此生无缘,陌路未尝不是一个完美的结局。
那个学妹的脸上显露出明显的失望,好像我和言茗不认识对她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似的,本来没打算继续问下去的我却被她这副失魂落魄的表情提起了兴致,问道:“怎么了?”
“你不知道,我们学校有好多人都磕你们这对cp,你看你们多般配啊!”她说完又把我拉回自己照片的位置让我仔细看看,好像我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似的。
“网上还专门有一个贴吧呢,里面有好多人写你们的同人文!还有好多你们那两届的毕业生发帖,说你们上学的时候就认识,还说什么你们俩都是学生代表,每次学校活动时都坐在一起,你再好好想想,你们真的不认识吗?”
我们认识是认识,但也不是因为都是学生代表认识的啊!而且我们就坐在一起一次,还是因为他们那届学生代表突然阑尾炎手术住院了,这都哪跟哪啊?
我看着她那一脸偶像塌房、cp粉梦碎、甚至开始质疑当事人的样子,有点哭笑不得,没想到我和言茗八字从来没一撇,倒有人比我这个当事人还惋惜。
“他那个时候有女朋友。”我刚打算说出这句话,随即反应过来,赶忙住了口,却又觉得说不出得苦涩:欲盖弥彰这种事,果然不适合我。
我用铜墙铁壁筑牢了自己的心房,只要我不说,就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想法,这么多年,知道我喜欢言茗的好像也只有一个许玏。
言茗知道吗?应该也不知道吧,可现在再去深究他当年为什么在大榜前等我似乎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现在的他,说不定早就结婚了,当然这种话,我也不会对面前这个还在磕校园cp的小妹妹说。
“但是有一年冬天,我站在那里。”我指了指不远处篮球架旁边的位置对学妹说:“被他用雪球砸中过脑袋。”
“哇!真的吗?”她的眼睛又变得晶晶亮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血来潮地撒这个谎,只是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促狭,便脱口而出了。
“那后来呢?你们认识了吗?”她似乎忘记了我之前回答的那句“不认识”,又向我投来期待的目光。
“没有,后来就是他过来和我说了句对不起。”
“没了吗?”
“没了。哦,我也回了句没关系。”
学妹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片刻后又好像有了什么新的灵感,有些欢快地对我说:“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我之前看过一本小说,里面有一句话,我觉得特别浪漫,叫‘所谓浪漫,就是没有后来’,还挺适合你们的。还有学姐,你真的好漂亮,比照片上还要漂亮。”她说完,还没等我象征性地谦虚两句,便欢快地离开了。
所谓浪漫,就是没有后来?
我伫立在原地细细地品味着这句话,那一刻,好像所有的情节都在倒退着它的色彩:人生初见、夕阳奔跑、升旗仪式、篝火晚会、他和苏玉的爱情、他鼻青脸肿的脸和最后决然冰冷的背影,所有的一切都在快速地流转。
我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过我和他之间的事了,那些关于他的过去、现在与将来在明知不可能的前提下慢慢地被我封印了起来,可是这一刻它们如潮水般涌来,潮起潮落,最后竟停在了一个我随口编造的相逢何必曾相识的谎言里,倒也不错。
我转过身来,朝刚刚给那个学妹指过的篮球架那里望去。其实我真的在那里被雪球砸过,只不过那个真实的故事里没有言茗罢了。
那是我来这所学校的第一个冬天,和现在一样,是晚间食,北方的冬天白昼很短,这个时间段周遭的一切早已沉入夜色,从食堂出来时广播里那首《菊花台》已接近尾声,新的曲目渐渐响起,是许嵩的《断桥残雪》。
我停了下来,想起那年的《清明雨上》,我还“无忧无虑”地跟在言茗身后慢跑,可现在呢?他和苏玉,我和许玏,无论从那个角度,于我而言,这份情窦初开的暗恋都只剩下满地狼藉。
就当我是在疼痛青春吧,就当我是在矫情做作吧,那一刻,我抬头望着几乎没有星星的夜空,竟由衷地感慨了一番:物是人非,不过如此。
天空开始飘雪,冰冷的雪花落在了我的脸上,瞬间化开,带着一丝冰凉的惬意。我收回目光,本想继续朝前走,却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哥特式教学楼的最顶层射出了一缕极远的淡黄色的光柱,雪花在那束温柔而悠长的光线里偏偏起舞,像一个个缠绵悱恻却无法触碰的影子。
初雪,似乎是北方人粗粝中特有的浪漫,我沉醉其中,久久不愿离去。
只是没想到,让我回到现实世界的不是上课铃声,而是一个飞来的雪球,它狠狠地砸中了我的脑袋,我被砸蒙了,捂着脑袋不知该看向何处。
雪越下越大,很快将四周铺上了一层雪白,雪面反射的光照亮了整个暗夜,校园里热闹非凡,一个男生快速穿过混乱的人群跑了过来,在我跟前停下了。
我却在看清他的那一瞬间,闪过了一丝我自己都解释不清的失落。
“对不起,你没事吧。”他赶忙道歉,却不敢看我的眼睛,有些害羞地把眼睛瞟向了别处,不一会儿又看了回来,带着点少年单纯又易懂的快乐。
“我送你回班级吧。”
“我没事,不用麻烦了。”
“真的没事吗?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来高XX班找我,我叫XXX。”
“好,我知道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那一刻心底闪过的失落,就像我解释不清为什么在那一刻,我的心里竟期待着转过来的一瞬间,向我跑来的那个人会是言茗。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刻意地想过他,却又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思念是一种病,在我能回忆的所有青春里,我似乎一直这样病着。
我伸出手触摸着玻璃板后面他年少的脸庞,当冰凉的触感从指间传来的时候,猛然意识到,在我躲在他身后默默喜欢他的那么多年里,这似乎是第一次,我主动向他伸出我的手,那一刻,我切身体会到了一种我一直不愿面对的情感,字典里说,那叫做遗憾和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