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有猜》23℃

21、濒死的少年

　　“你说的那个家，很温馨，可从始至终，那里都没有我半个影子，不是吗？”
　　我看看了对面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许玏，平淡而又态度鲜明地问着，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一旦我露出咄咄逼人的那一面，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
　　“从现在开始不好吗？我不也是前几年才过去的？”过了好一会许玏才耐心地说到。
　　“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能轻易地原谅这一切。”
　　我是真的不懂，在我的认知里，有些事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就像即使听许玏说了这么多，我也并不为当年在电话里对林秀茹的态度感到后悔一样。是她先不要我的，这么多年，我从未忘记，当年如果不是因为我记得回家的路，恐怕我早就冻死了，也可能被哪个坏人拐卖。说那里是我的家，太可笑了，我只在这里有一个家，而现在，我唯一的家也没了。
　　“可能是因为，那是你的妈妈吧。”许玏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个理由，好像这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可仔细想想好像也在情理之中。至于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救过他的命吧。
　　意料之外的，当年的许玏真如我说的那样，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我们之间那场轰轰烈烈的闹剧也在一众看客的反复咀嚼中渐渐变得索然无味了。
　　日子就这样重新变得平淡而清冷起来。
　　像一缕阳光般悄然而至的言茗在沸沸扬扬的吵闹声中离开了，而烈烈轰轰闯进来的许玏，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的生活。
　　我以为自己兜了这么一大圈，终于回到了那个梦寐的原点，可是真的回来了，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许玏的反应很不平常，反常到我有一次在操场上远远地看到穿着校服染回黑发的他，差一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本以为那天之后，他会变本加厉地报复我，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都在懊悔自己为什么要说那番话，忍一忍不就好了吗？这么冲动不知道还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麻烦，最让我懊恼的是，我竟然把自己喜欢言茗的事情对他说了，如果他传出去......我都不敢去想会是怎样的景象。就这样忐忑了一个月，我原以为的风波没有来到，相反那些关于我的污言秽语却开始慢慢地减少了。
　　忘了过了多久后的一次月考，我去生物办公室取考试卷子，办公室的老师对着各班的考试成绩闲聊起来，不一会就聊到了许玏：“三班的许玏这学期跟变了个人一样，学习特别努力，成绩也有提升，就是底子太差了，但这么学下去，过本科线还是有希望的。”
　　其实我已经不止一次从各科老师口中听到这些话了，许玏本就是个大帅哥，自然地比别人多了些关注，一有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津津乐道地谈论一番，更何况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一定是努力到了一定程度才能让大家纷纷对他改观吧。”我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事，从办公室出来后不小心和门口的人撞了个满怀，卷子混着那个人手里的练习册一起撒了一地，我还没来得及说抱歉就在看到他的片刻语塞了。
　　许玏不声不响地蹲了下去，不一会就把散落的卷子整理好送到了我的面前，我呆呆地说了声谢谢，便看到他又不声不响地拿着那本练习册走进办公室问题去了。
　　他让我感到陌生，说不清是好是坏的那种陌生，陌生到让我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想要确认他到底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终于有一天，我在宿舍的自习室里学到很晚的时候发现了他的破绽。
　　高中的考试很频繁，几乎每个月都有一场大考，但发榜的时间会慢一些，每次都是我们对完答案讲完错题开始为下一次月考做准备的时候，学校的大榜才迟迟发下来，所以当我看到大榜上自己的排名掉到第五的时候，原本快缓过来的挫败又一次排山倒海地袭来，那一天我的心情很不好，所以在宿舍楼的自习室里面待到了很晚，可能是因为坐得太角落，也可能是周五宿舍大妈以为没有人，便早早地把自习室的灯熄了。
　　突然而至的黑暗将沉浸在题海里的我拉了出来，我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发现今天竟然是满月，周围的薄云一层层地浮动着，整个天空像夜色中的海平面，无声地泛着沉静而神秘的波涛。
　　我看得入了迷，便站起身走到了窗边静静地打量着校园里难得的静谧。
　　明天是周末，今晚该回家的都回家了，整个学校像我这样留下来的屈指可数，即使是留下来的，不是去约会就是去网吧打游戏，连宿舍的阿姨都早早地打点完回屋里休息了。我甚至有一种整栋楼只有我一个人的错觉，不得不说，我真的很喜欢这种感觉，一个人孤独地站在透着月光的黑暗里，好像空气都变得沉静而温柔了许多，让我能静下心来想一想事情，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大脑放空地看一看窗外的景色。
　　我看到了刚从网吧出来站在门口昏暗门灯下的许玏。
　　是的，他一直都是住校生，只不过之前一直在学校周围租房子，让学校里的床位空着，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住了回来。学校里的男寝和女寝在一栋楼的不同楼层，用不同的出入口和铁门来进行分隔，我也是有一天从食堂出来，看到许玏进了男生宿舍的那个门才知道这件事的。
　　许玏狠狠地抻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着，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想起了那天生物办公室门口他一脸严肃的样子便觉得有点讽刺，这才是我认识的他啊：不好好学习、三天两头打架、泡网吧打游戏的许玏。
　　我本不该有所怀疑的，人性就是这样，不会轻易改变，如果不是真实的自己，再怎么装样子也会有装累的时候，亏我还真的想了想自己那天的话是不是说重了，一个人的习惯哪会因为别人的三两句话就来个180度大转弯呢？生活又不是什么热血鸡汤漫。
　　我兴味索然地离开了窗口打算收拾东西回宿舍，窗外却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哭喊声，我赶忙跑到窗口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哭喊声是从宿舍小门旁的公园里传来的，那里一团暗影，在月光下一时看不出什么，许玏貌似也听到了，顺着这个声音犹豫着往那边靠近，我顺着他走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中间的一块空地旁似乎有几个辨别不清的身影，不一会就有一个男生逃命式地跑了出来，我感觉那边似乎有危险，便赶忙报了警，正在我和警察描述事情的大概时，我看到许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树林中间的空地处和那几个身影打了起来。
　　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我迟疑了几秒便也匆匆地往外跑。宿舍在二楼，我很快便跑到了那片小树林，过程中好像有一个女生逆着我的方向惊恐地往学校的小门跑去，但我没有看清，我在外面等了一小会儿，不见许玏的身影，便想进去打探下究竟，正当我犹犹豫豫地一边走一边想办法隐藏自己的时候，突然听到里面不远处的几个大男生在混乱地大喊：“他妈的！好像没气了！”
　　“妈的，出人命了，赶紧跑。”
　　我直觉他们口中的那个人就是许玏，便顾不上其他的，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地跑了过去，手里没停地打着120。
　　果然是许玏，他被捅了一刀心脏骤停了，我一边对着旁边的电话大声嚷，一边按照记忆里自学的知识做着心肺复苏，那几个混子根本顾不上突然窜出来的我，在我赶来之前，早就跑得没影了。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迅速地崩塌，塌陷的中心只剩下我和在死亡线边缘挣扎的许玏，电话里救援人员指导的声音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我的肾上腺素飙升，身体仿佛也不属于我了，脑子里总是映着那天他越过我去生物办公室问题的样子，这个画面越是清晰，我便越是亢奋地停不下来，像发疯一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四周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此起彼伏，我恍恍惚惚地看到有人过来把许玏拉走，恍恍惚惚地跟着上了车，恍恍惚惚地坐到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感觉这一切都如此地不真实，像一场噩梦一样。
　　“你不必如此在意，举手之劳而已。”
　　“举手之劳？你做了整整20分钟的心肺，所有人都和我说，这是一个奇迹。”许玏突然激动地提高了音量试图反驳我。
　　是的，后面许玏脱险后我才缓过劲来，两个手腕都骨裂了，撕心裂肺地疼，足足缓了差不多一个月才缓过来，搞得我后面的考试考得一塌糊涂。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活下来了，而且还活的好好的。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我不愿这件事让他心里有什么负担，因为我害怕他会因此对我产生什么期待，哪怕这个期待只是希望我能好好活下去。我似乎都能猜到他下一句想要说些什么，顿时觉得心里有千斤重，便不管不顾地站起身来向外走，想要逃避一下这份说什么也不肯放过我的重量，却马上被他拽了回来。
　　“那一天所有人都觉得我能活下来简直就是一个奇迹，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已经死了，只要再晚几秒我就活不过来了，那么困难的事情，你愣是把我救回来了，那你自己呢？”许玏说着竟哽咽了起来：“夏诺，我真的很害怕你这个样子，我真的很害怕你会离开我。”
　　我转过身来，看到他控制不住地流下了眼泪，我知道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在努力坚强，努力陪伴我走出奶奶去世这件事，却没有丝毫的作用，我还是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他是真的撑不住了，终于，这种看不到任何希望的陪伴让他的情绪崩溃了，而我，看到他此刻脆弱无助的样子，竟然也跟着哭了起来：“那不一样，我们不一样。”
　　他从来都不知道，或许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知道，压死骆驼的从来不是那最后的一根稻草，我这短短20多年的生命里，从我8岁那年起就背负了太多太多，我曾拼力挣扎，也曾充满希望，可是每当我觉得生活终于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它总是给我当头一棒，将我拖进更加深不见底的深渊，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深知这一次是真的站不起来了，没有人能体会到，这是一种怎样深不见底的绝望。
　　“哪里不一样？”
　　“我真的努力了，可是我走不出来，我走不出来啊！”我忽然情绪激动：“你知道吗？对我来说，清醒的每一刻都是一种让人无法忍受的折磨，你那天看到我倒水了吗？我连杯子都拿不起来了！我不想那样，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啊！我已经.......没有办法掌控我自己了。”后面的话我实在说不下去了，或许连我自己都不想承认，这样痛苦地活着还不如死了。
　　“你和我回去好不好，我帮你找心理医生，你只是生病了，肯定能治好的，啊？”许玏还在苦苦哀求，我能感觉得出来，他真的精疲力尽了，何必呢，何必这样消耗他这样一个正常人的心理健康呢？到此为止吧。
　　“如果你只是想报当年的救命之恩，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我本想说一些话让他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可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许玏揪住了领口：“因为我们谁都没有办法选择的出身，就让别人觉得我们干出什么蠢事和坏事都是理所应当的？这不是你当年对我说的话吗？你现在难道不是在犯蠢吗？”
　　“你不是说你要成为最优秀的那个，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夏诺，即使没能生在一个好的家庭，也能做一个优秀、正直又自爱的好人，甚至让别人仰望、让别人尊敬吗！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吗？你还记得你曾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被他突然的爆发吓到了，自从他回来之后，一直都是温柔而有耐心、既害怕又担忧地照顾着我的情绪，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发怒的样子，准确地说，即使是年少时他最混蛋的时候似乎也从未展示过这样情绪失控的一面。
　　“我和你说我不知道学习是为了什么，我只想当兵，你和我说，既然有目标为什么不努力让自己去做到最好，我对你说抱歉，害得你手骨折，你说没关系，第一的位置早晚还是你的。这些你都还记得吗？”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随口说的一句国防科技大，我高考就考了三年！在三年里我不停地和自己做斗争，和那个曾经习惯了抱怨和鬼混的自己作斗争，虽然非常痛苦，可是我并没有觉得辛苦和委屈，现在回过头来看，我觉得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任何时间有那三年那么幸福。”
　　“你知道吗？我无数次地想要放弃，和正在经历的痛苦相比，放弃那么容易。可是每一次我都会想到你，我会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最后的答案都是一样的，你一定会坚持下去。那么多年，我没有一次怀疑过这个答案。现在你和我说你走不出去，那你想怎么样？自杀吗？你这样做，那个曾经的你会甘心吗？你告诉我，那个曾经叫嚣着要让全世界都尊敬你的夏诺会甘心吗？她一定会瞧不起你。”
　　我原本在狠狠地瞪着他，想要说一些反驳又丧气的话，可他最后的一句却瞬间让我破防了，眼泪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是的，那个夏诺确实被我遗忘了，甚至是更早的时候，在我觉得人生已经到了得偿所愿的时候就被我弄丢了，现在的我是在拖着那个懦弱无能又患得患失的夏诺苟延残喘地活着，所以才活得这么颓废，这么自责。
　　他振聋发聩的话语在我的耳边不断地回响着，我突然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慢慢回到我的身体里，是的，我记得，我记得那个虽然面对无数困难，但始终提着一口气、充满精气神的夏诺，我原本以为我再也找不回那个她，可现在，我才发现，她一直都在，像是被刻在了我的骨髓里，尽管曾经被我辜负和背叛，但在这一刻，还是被召唤回来紧紧地拥抱了我。
　　我跪倒在地，放声嚎啕地哭着，感觉人生从未像这一刻，如此尽情而不顾一切地释放着。
　　过了很久很久，我实在是哭累了，控制不住地打起隔来，许玏坐在我旁边的地面上，一边拍着我的后背一边说着：“我知道你觉得命运不公，可是你知道吗？在我们国家，有很多像我们这个年纪的士兵，甚至比我们更小，为了保卫国家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他们又是为了什么呢？说简单点不就是为了一群和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能过得安稳点吗？生命真的很可贵，不要轻易地就浪费。你那么聪明，又那么要强，只要你想，一定能过得很有意义。”
　　是的，只要我想，我就能让自己的人生重新找回它存在的意义。那一年，20岁的我和过去所有的一切做了了断，收拾起行囊，回到了那个让我又爱又恨的高中校园，在绝望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努力而固执地再一次向看不见尽头的前方游去。
　　如果说有什么慰藉的话，那就是这一次，我无比确定，我是真的跌倒最谷底了，人生的每一次努力，每一点尝试，都能让我比现在好上那么一点点，虽然可能只有一点点，但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