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有猜》23℃

20、坠落的少女

　　“你们听说了吗？楼下有个班级的女生跳楼了。现在正送医院抢救呢。”
　　“啊？她从哪跳下去的啊？”
　　“就三楼女厕所。”
　　“三楼应该不至于摔死吧，就怕摔成个终身瘫痪，她这辈子就算完了。”
　　“她为啥跳楼啊？”
　　“听说是和男朋友分手了。”
　　“不至于吧，这么想不开。”
　　爆炸了一天的新闻，直到晚间食的时候才在食堂这样嘈杂的环境流进我的耳朵，身后的三个女生从始至终都没绕开过这个话题，我皱了皱眉头，没做过多的考虑。
　　说来也巧了，从上高中起，好像每一年的高二都得出一个惊天动地的痴男怨女，上个学期是苏玉，现在又是哪个不认识的某某某。
　　苏玉和言茗的爱情终究没能和平收场，可即便知道苏玉是那种高调的性子，谁也没曾料到会闹得如此沸沸扬扬。
　　言茗被通报批评不久后的一天，救护车声势浩荡地开到了学校里面，当时只听说高二的一个女生割腕了，不过只过了一个课间，全校都知道了那个割腕的女生就是苏玉。
　　言茗和苏玉本就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不同于许玏那种空有颜值的混混，言茗是学校里名副其实的校草，而苏玉，她似乎一直都有让自己成为舆论中心的能力，只是这一次和以往不同，毕竟没有人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发生啥了？”
　　“苏玉割腕了。”
　　“啥？咋回事？”
　　“不知道，听她班同学说，她们正上着生物课呢，苏玉突然走到了秦茗轩座位上，然后就拿了把小刀割腕了。”
　　“然后呢？”
　　“听说当时出了好多血，秦茗轩反应挺快的，赶紧拿了什么东西止血，她们班生物老师当时就被吓哭了。”
　　“是那个实习老师吗？”
　　“是啊，刚代课不久，就摊上这档子事，当时人都吓傻了，只知道哭，还是秦茗轩大喊了一声打120才反应过来，不过秦茗轩好像也被吓的不清，我听他们说他当时声都变了。”
　　“能不被吓到吗？你女朋友突然走到你面前割腕你不害怕？他还能想到止血已经够厉害的了。”
　　“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反正听说救护车来的时候，苏玉已经神志不清了。”
　　“他们俩是不是刚分手？”
　　“啥时候分手的？之前不是听说他们俩都见过家长了吗？说分手就分手啊。”
　　“不是说后来又和好了吗？秦茗轩不是还为了她和别人打架来着？就前一阵，还上了通报批评。”
　　“我就说，秦茗轩怎么突然打起架来了，原来是因为他女朋友啊。怎么，那个男生插足他俩感情了？”
　　“不会吧，真要是这个原因也应该和许玏打架啊，最近不是疯狂传苏玉和许玏初中时候的那些事吗？”
　　“不是啊，我听说他当时打架是因为另一个女生，是因为秦茗轩移情别恋了吧，苏玉一时接受不了就割腕了？”
　　事关言茗，我第一次那么急切地想要探听一件事的究竟，生怕漏掉一个字。可或许是因为他们两个太出名了，给了人们更多的想象空间，流传甚广的每一个版本都不太一样，而随着当事人的离开和沉默，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万幸的是言茗的急救措施还是有效果的，苏玉因为救助及时从死神那里捡回了一条命，痊愈后，被她妈送到了国外读书，而言茗，从此之后再也没来过学校，再次听到他的消息，便是几个月后的高考大榜上，他压着分数线考进了北大医学院。
　　为了所谓的爱情就轻易放弃生命，或者妄图用自己的死来引起那个人的注意，真的可笑，毕竟真要比起来，我似乎比她们都更有轻生的理由，我在心里有些不屑地想着。尽管如此，从食堂回教学楼的路上我还是悄悄打量了一下三楼的位置，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这个高度看起来确实不像是能摔死人的。
　　应该和苏玉当年一样有惊无险吧。说来奇怪，我恨了她们母女这么多年，可是得知她被救护车拉走的那一刹那，第一个冲入脑海的念头还是希望她能没事，我也解释不清到底是为什么，仔细想来，颇有渊源的我们俩其实只是两个连话都没有说过的陌生人罢了。
　　我决定不再去想这些事情，毕竟于我而言，青春里的那些心动和喜欢早已尘埃落定：一个注定只会烂在我日记本里、随着时间泛黄直至淡忘的秘密罢了。
　　只是第二天一早，我却听到了那个噩耗：那个女孩去世了。
　　这一次，舆论的重心并没有放在她的感情生活，更多的是对她这种不负责任行为的苛责。
　　“她这么做对得起她爸妈吗？”
　　“就是，为了男朋友连命都不要了，她爸妈真是白养她一回。”
　　“她男朋友也是倒霉，摊上她这么个要命的女朋友。”
　　“听说她跳楼的时候正好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好多人亲眼看到，那场面要多吓人有多吓人，都给人整出心理阴影了。”
　　“咱们学校有毒吧，每年都出这档子事，唉，你说她爸妈该咋办啊，她死了倒轻松，让她爸妈怎么活啊。”
　　我心情烦躁地合上书本，走出教室想找一个清静的地方，但是没有，真实的死亡放大了周遭的议论，到处都是关于这件事的声音，到处都是同样的论调：她这么做根本就对不起生她养她的爸妈。
　　为什么这么想逃离这些声音呢？即便当年处处都能听到苏玉和言茗之间的甜蜜故事，我也没像现在这样这么迫切地想要逃离这些议论，逃得越远越好。
　　我一向不喜欢听人提起“爸妈”相关的字眼，但这一次尤其难以忍受，好像有什么细针在不停地扎着心脏，虽然不疼，但让人感到难以言说的恼火。
　　她当然对不起她的爸妈，可是我不明白那种理所当然的感同身受，毫不犹豫地觉得这种事会对父母产生亏欠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理解不了，我讨厌这种感觉，像是硬生生地在自己和正常人之间画了一条鲜明的分界线，这种无形中被主流抛弃的孤立感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如果这件事没有后面的反转，可能我所有莫名的、不怎么愉快的情绪也会在那天晚上的十圈慢跑里消失殆尽，可是后来发生的一切让事情有了一些微不可查却深入人心的变化。
　　她的爸爸跑到学校里索要赔偿让所有被忽略的真相渐渐地浮出了水面，原来那些被喷的所谓的不负责任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个小小年纪就被爸妈抛给老人，有娘生没娘养，父母都各自去找自己的幸福，没人管没人爱的可怜女孩形象瞬间经过一传十十传百而变得栩栩如生。
　　男朋友和她分手的那段时间正好与她爸准备再婚的时间重合了，听说她去求过她爸不要再婚，听说她去求过男朋友不要分手，听说她后仰着从三楼的窗户掉下来，一点后路都没给自己留，听说她爸爸没要来钱就一直在学校闹，听说她爸现在每天都在校门口摆着她的遗照放丧乐就等着学校赔钱，听说她妈到最后都没有出现，听说她爸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把婚结了，听说......听说.......
　　我跑了好几天的步，但还是无法让自己冷静下来，自从在公园被丢下后，从来没有一件事情让我如此控制不住情绪，即使不断地看着苏玉在言茗身边小鸟依人的样子，即使被许玏造谣我和他之间的种种风流韵事，我都不曾像现在这样发了疯地想把周围的流言蜚语甩掉。
　　没想到，从小到大，我第一次情绪失控竟然是因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可是我真的害怕了，因为我竟然如此理解她，理解那个叫李怡然的从三楼坠落的女孩。不是理解像言茗那样沉着果断、品学兼优、即使经历了那么大的风浪依然能提前一年考进北大的天选之子，而是理解一个懦弱可怜的、在最美的花季就放弃自己生命的绝望少女。
　　我终于感同身受了，不是和被视作偶像的言茗，也不是和周围的普通同学，而是和一具如今已经冰冷的尸体。
　　那天晚上放学，我没有回宿舍，而是随着放学的人群走到了校门口，我也不知道我想去看些什么，我又不认识那个女孩，难道只是想去看清这个残酷的世界吗？这样想我似乎更不该去。我头脑混乱地向前走着，不久就听到了一些不合时宜的哀乐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校门口有一个中年男人，蹲在一个桌子旁烧纸，桌上立着一个女孩的黑白照片，那是一个很好看的女孩，清秀的面容还带着初春般的笑意，衬得两侧的花圈更加冰冷和突兀。
　　放学的学生都自觉地绕道而走，不敢看那边一眼，也可能是怕沾染到一丝晦气。我却躲在校门口的一棵树下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不知不觉握紧了双拳，强压住心底的冲动想狠狠地给那个中年男人一拳。
　　她生前，你们没能给她一点关爱，死后还要被这么丢脸地作践吗？难道就是因为没有投生在一个好的家庭，生前死后都得这么可怜和不堪吗？
　　我确实很想打人，确切地说，如果真的能够动手，我最想揍的是那个所谓的虚无缥缈又剜人心骨的命运，我想去问问他，在这个理应单纯无忧的年纪，是不是只有我在时刻体会着这种痛彻心扉又无能为力的痛苦，我想揪着它的脖领大声地问他：为什么？！
　　可是我不能，我甚至不能再杵在这里咬牙切齿了，那样就太奇怪了，我害怕看起来像一个怪人，虽然我本来就是。
　　我本来就是一个在大家还天真烂漫的时候为了能够摆脱这一切而拼命算计时间，诚惶诚恐却还要拿梦想麻痹自己的怪人。
　　我没有见过光明，我也可以忍受黑暗，但却没有一秒不在算计着该如何离开它，虽然我至今也不知道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方法。
　　我转过身打算回宿舍，却看到了不远处的许玏正在冷冷地看着我，我不想理他，继续逆着人流往回走，可他却紧紧地跟了上来，走在我的身侧，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对我说：“你又在气些什么，怎么？想起你那破坏别人家庭的亲妈，感到愧疚了？”
　　我本就在强压怒火，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的愤怒被彻底激发，猛地转过身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警告你，别惹我。”
　　他没有心理准备，被吓了一跳，听到我语气不善的威胁，觉得有点跌份，便继续辩驳到：“难道我说的有错吗？”
　　我没耐心和他掰扯，正好满身的怒火无处宣泄，于是钳住他的手腕疯狂地往宿舍楼的方向跑去，也不想再理会周围看戏的目光，随便吧，反正无论是真是假，我们俩的绯闻都已经传成那样了，事到如今，我也不在意再多添一点名场面。
　　只是奇怪的是，许玏并没怎么反抗，与其说是被我拖着不如说是在跟着我的步伐小跑。
　　他可不是这么乖的人，一定是在谋划着什么，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把他拉到宿舍楼后面两面墙之间的夹缝里先发制人地用一股蛮力把他推到了墙上，他因吃痛而蹙起了眉头，脱口就是一句：“你他妈有病啊！”
　　楼梯吻事件之后，我每天都会抽些时间跑步，跑了一年，力气大了很多，这一下确实很重，可我本就想给他点颜色瞧瞧，又被他骂了一句，更加不用心慈手软，我抬起手肘抵着他的肩膀，发狠地说着：“你又了解我的什么？她插足你家庭又怎么样，你妈就是完全无辜的吗？看她左一个男人又一个男人地换着都没空管你，也不像是什么好人啊？要不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人渣？”
　　我见过许玏的妈妈，那是一个很漂亮的中年女人，只是她刻在我脑海里的不是那张保养得当的精致面容，而是像看垃圾一样看我的眼神。那个眼神狠狠地刺穿了我的自尊心，我决定讨厌她，像她讨厌我那样讨厌她。
　　许玏也被我激怒了，轻松地推掉了我的胳膊，力气之大害我踉跄着撞到了后面的墙壁，他也顺势逼压过来，猛地抬起一只手，我以为他要打我，却没有退缩，像一年前在乒乓球室那样梗着脖子瞪着他，他那只扬起的手用力地抵在我身旁的墙上，同样瞪圆了双眼怒吼道：“你说什么？就你这种有娘生没娘养的人也配说我？你管我妈和谁在一起？她和多少男人在一起那也叫自由恋爱，不叫卖，你懂吗？哦对了，忘了问你了，就你妈那德行，别是你连亲爹是谁都不知道吧？”
　　啪！我给了他一个耳光。他似是被我扇懵了，虽然我们一直不对付，但我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发狠的表情，那副表情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他抬起左手狠狠地抵着我的腰威胁到：“夏诺，你别以为我真的不敢对你做什么！”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从很小的时候就努力培养的理智在这一刻分崩离析，我想我大概是疯了，狠狠地边拍打边向外推他，对着他嚷嚷到：“对，我就是有娘生没娘养，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在我八岁那年就把我给扔了！”
　　我抬起右手指着不远处的方向：“就在那个公园，大冬天，零下20多度，我一转身她就不见了。那天我走了一天一夜走到了我奶奶家，你猜结果怎么着，到了奶奶家我才知道，我爸也死了，被活活冻死的。”
　　他怒极的神情在听完我说的话之后瞬间转为震惊和无措，扣在我腰上的手慢慢失去了力度，我却开始不依不饶地步步紧逼：“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苏玉她妈把厂子低价卖了，然后贪污厂里的员工安置费，没钱了，工作也没了，要怎么生活？要怎么给爷爷治病？你回答我？！所以爷爷死了，我们一家也活不下去了，然后他就一个人喝酒倒在路边冻死了。”
　　许玏不自觉地吞咽了下口水，或许是因为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见过像我一样的恨意和冰冷，也或者是我控制不住的哽咽刺激到了他的什么神经，他只是紧锁着眉头，呆呆地看着我。
　　“苏玉你知道是谁吧？你肯定知道，那不是你的初恋吗？你们俩才是真正睡过的人吧，那你肯定也知道秦茗轩了。”
　　说到这，我才反应过来，我们四个的关系竟然如此荒诞，不觉冷笑出声，那些我以为这辈子只能埋在心底的秘密就这样脱口而出了：“你知道吗？我喜欢他四年，从我初中第一次见他开始，到现在整整四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如果你爱了很多年的人某一天牵着害得你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的女儿，兴高采烈地从你面前走过，你会怎么办？你告诉我呀？”
　　“哦，对哦，你不会懂的，毕竟你是一个随便和别人上床，四处传播和造谣这些烂事的没品的混混。”
　　“我没有！”许玏脱口而出地否认道，随后又犹豫着看向我，小声地找补了一句：“我只是......没有否认。”
　　但我根本就不听他的狡辩，继续不依不饶到：“你没有？那我们的事是谁说的？难道是我说的吗？这不就是你的目的吗？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一个随便和别人上床却还装清高的贱人！”想到这我又觉得无比讽刺，便又冷笑了一声，接着说道：“你真的以为你达到自己的目的了吗？对，我现在在大家的心中是一个可以随便上的贱人，可你知道她们是怎么说你的吗？没有家教天天和别人乱搞的混混。”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许玏别扭地反驳了一句，可那神情分明就是被伤到了。
　　我才不管他在不在乎，我对他的容忍已经达到极限，一旦爆发就很难停下来，因为太过激动，我都没意识到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抓住了他的领口：“你知道在你沾沾自喜地受着你那些所谓的哥们的吹捧的时候，别人都是怎么议论我们的吗？没家教、没有人管，所以做出什么荒唐事都正常。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因为我们谁都没法选择的父母和家庭，让别人觉得我们干出什么蠢事和坏事都是理所应当的？你喜欢这种生活是你的事，不要拉我下水，我和你不一样，我要成为最优秀的那个，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夏诺，即使没能生在一个好的家庭，也能做一个优秀、正直又自爱的好人，甚至让别人仰望、让别人尊敬。可是这一切都被你给毁了！你轻轻松松地就把我这么多年的努力都打碎了。你让我觉得恶心，我不配说你？是你不配让我说，你拿什么和我比？拿你那副遇到点挫折就不学无术，还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的倒霉样子吗？我告诉你，许玏，我不欠你的，从来都不欠你任何东西。你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全都怪你自己！”
　　许玏哑口无言地看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其实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说这么多，本以为说不到一半就会被他打断，甚至都做了他可能会打我的打算，没想到他只是一直定定地看着我，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不想再见到你了，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出现在我的世界里。”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老实说，即使在当下那个时刻，我也没指望他能听我的，但我和他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