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有猜》23℃

12、我想成为一个医生

　　我和言茗慢慢变得熟悉起来，虽然私下里没有太多联系，但见面时会开始点头致意，而另一方面，沈雨嘉和赵译磊两个人却在飞速地渐行渐远。
　　如果说两个相爱的人一定要走过相隔的100步，那沈雨嘉就是那个走了99步的人，当她终于不再对赵译磊的那一小步抱有期待，折返的背影也变得愈加决绝。
　　这是我每天看她几乎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感受到的两个字：决绝。整个一周，沈雨嘉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给那本《秘密花园》上色，才刚买不久的绘图本到现在已经没剩几页了，原本圆润的小脸似乎也瘦出了些凌厉的线条。
　　“雨嘉要是能把这股劲用到明天比赛上，搞不好我们都能拿冠军。”王新月在“赵译磊要是再搞事我们就群殴他”群里说道。
　　这个群名我真是看一次笑一次，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仨是什么混社会的□□组织。
　　是的，我们仨背着沈雨嘉单独建了个群，得知自己被拉进这个非主流群的时候我毫不意外地在管理员那一栏上看到了贺凡的大名。
　　“没事，你放心，有我在，第一是不可能的了。”贺凡立马不留情面地打断了王新月的冠军梦。
　　明天就是校运会了，刚刚结束的羽毛球训练上言茗还向我打听了一下，这是他来江城大学的第一年，对学校里的活动还不是很了解，我简单地向他介绍了一下时间和地点，就被羽毛球队的队员揭了老底：“学姐可是校运会的大佬，因为跑得太快而被发现的校花。”
　　校花就有点夸张了，学校里那么多人，但凡有点姿色的似乎都能被称为校花，只是我因为跑得太快而有那么点名气倒也算不上空穴来风。
　　言茗瞬间表示有了兴趣，笑着说有时间要见识一下，不过他话虽这么说，我猜他倒也未必能再挤出一个周末。
　　很多时候一句天才似乎能把一个人所有的努力全都掩盖，就像他高二那年顶着巨大的压力拼死拼活参加高考最后贴着录取分数线被北大医学院录取时，大家也只是啧啧称赞了两个字：天才。
　　尽管我知道大家只是在表达对他的崇拜，可听着周围越传越离谱，最后竟把他传得神乎其神，一个平时拈花惹草随便学学就能考北大的轻浮形象越来越深入人心的时候，我心里便有了一些不服气，竟有一股冲动想要替他辩白些什么。
　　就像我毫不意外他家的书房里会有那么多专业的书籍一样，他从未对我说过什么，我也没亲眼见证过什么，可是，我就是本能地能体会到他的辛苦，他24岁能取得如今这样的成绩，付出的一定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这一点，我们两个倒是差不多，只是我想不通，像他那样的成长环境，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对那些有钱人家的事了解的不多，只是初中时听和他小学同班的女生提起过，言茗的家族算是市里比较有声望的家族，准确来说，应该是他母亲的家族，也就是言家，听说他的姥爷曾经当过哪个银行的行长，姥姥也是市里的大官，舅舅也好，亲姨和姨夫也罢，都是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对于初中女生来讲，更吸引人的是他们家的人长得都很漂亮，那个年龄的女生都爱看一些言情小说，便自动将他代入到那些言情小说中富家公子的角色。
　　我高中时翻看过一点那些年我没能观赏到的小说，并试着回忆了一下初中时期的言茗，倒是没觉得他有什么书里描写的豪车接送的贵公子的样子，可能她们能那样想他，不过是小说的滤镜太厚了而已。那时的他每天除了上课，就是风风火火地和哥们一起打篮球，放学回家也只是骑着他那辆拉风的山地自行车，除却长得好看这一点，和其他的男生似乎也没什么两样。
　　这也是他最初闯入我心里的样子：一个阳光的、无忧无虑的少年，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得很暖。
　　只是再见到他时，除了身边多了一个苏玉，他的笑容里似乎也混进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我们两个高中是说过话的，虽然也就只有那么阴差阳错的一次，也是在学校组织的运动会上，那时的我们曾挨着坐在相邻的位置上。
　　高中开学不久的运动会，我作为一年级的学生代表，和老师们一起坐在主席台上等待进行开幕式的发言，而那时坐在我身边的就是高二的学生代表，言茗。
　　但其实，那个位置并不是他的。
　　高二的年级第一是一个寡言的男生，经常作为勤奋的代名词出现在班主任的口头禅里：“你们看看人高二的王亮，虽然不是他们年级最聪明的，但却是最刻苦的，我们教了这么多年书，都没见过那么刻苦的孩子，所以人家总能考到年级第一，你们也要多像人家学习，别一上高中，心都开始长草了。”
　　前一天彩排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大学霸，他的样子呆呆的，带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有几处鼓起的青春痘。整个过程我们也没有什么寒暄，轮到高二学生代表发言之前，他一直专注地做着手里的练习题，努力的程度让呆在一旁无所事事的我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所以等到运动会的那一天，我特意带了一本做了个开头的高二物理练习册（高一的假期已经做完了），至少不会衬得我在旁边无事可做。
　　高中学校的操场小到没有办法举行运动会，每年都是在市里的大学租场地，那天的清晨伴着零星的细雨，我们这些有任务的学生要比其他人早到很多，我在主席台上摆桌椅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浓浓的雾气笼罩着四周，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开运动会的好时机。
　　那天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来的有点晚，桌子都摆完了也没看到他的身影，我待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地做着那本练习册，停留在书页上的光线悄无声息地变换着亮度，等我反应过来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已经带着些清冷的温度照着身旁人的校服，随之而来的是昨天不曾有过的寒暄：“你这么早就开始看高二的教材啦？”
　　我因着这熟悉的音色惊讶地抬起头，在确认是他后，不自觉地张了张嘴巴。
　　言茗的笑容依旧迷人，可不知为什么，炯炯的目光里似乎失去了那个曾让我怦然心动的光亮。我看着不远处故意提高音量和别的男生打闹的苏玉，心里无端地生出许多烦躁，便小声地回应了一句：“随便看看”，说完继续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练习题，可那个载着小木块的车却怎么也开不到脑子里去。
　　“这题要用动量守恒解，公式你知道吧，就是Mv0-mv0=(M+m)v”我没想到他会继续说话，只能胡乱地点了点头，中性笔机械地重复着他刚刚说的公式，却完全没有办法集中精力，对接下来该写些什么一点概念都没有，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在言茗的注视下犯蠢时，沈主任的声音插了进来，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诶，秦茗轩，今天怎么是你啊？”
　　“王亮今早儿急性阑尾炎去医院了，我们班主任临时把我抓了过来。”
　　“你小子要是少谈点恋爱多在学习上上点心这个位置早就是你的了。”，沈主任说罢假装生气地在言茗的脑袋上招呼了一下，言茗笑嘻嘻地回应着。
　　我在旁边看了看言茗故作成熟的笑容，又看了看一直在讲台下绕来绕去用了各种方式吸引关注的苏玉，突然觉得如果在一起就是这样，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一切都和昨天彩排时一样，只不过高二的稿子换了人读，我听着言茗讲到那句“今天你以实验中学为傲，明天实验中学以你们为自豪！”时，便准备起身开始讲话。
　　万年不变的结束语，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这些根本没有人认真听的演讲到底有什么意义。
　　话筒前，我也和言茗一样读着那些千篇一律的文字，诉说着入学新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激昂和豪迈，以及终于拿到入场券，为了实现考入理想大学的终极梦想继续孜孜不倦坚持不懈的勇气和决心。
　　我是说我本应该这样读的，可是站在主席台上向下看，看着台下的学生各种各样的小动作和不耐烦，我突然感到无比讽刺，老师真的没有骗人，站在上面真是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的视线又落回了手里的演讲稿，那段慷慨激昂的陈词下面还有一小段话，是我昨天熟悉演讲稿时突然想到的一段话，我便顺手把它写在了下面：
　　“或许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明天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大学也只是无数习题堆积起来的一个所谓的终点，但我相信它真实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努力的意义也不应由肤浅的成功定义，而是有一天我们走到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能治病救人，那个位置能伸张正义，那个位置能让世界听到我们铿锵有力的声音，那个位置能让我们在霸权面前不必卑躬屈膝，尽管那时的我们可能也只是洪流中的一滴水，可它依旧能散发最灿烂的光辉，象征着生命的光辉。”
　　我忐忑而又孤勇地读着这段话，似乎在做着人生中最疯狂最叛逆的事情，心情无比激荡，读完我匆匆地扫了一眼台下，发现并没有什么变化，那股没来由的激动又在瞬间化作了无处可藏的尴尬。
　　我想我可能是中了邪，不知道自己在较着什么劲，便置气一般语速加快地读完剩下的：“我们要做雄鹰，搏击长空;我们要做王者，挺直脊梁。决不让每一天虚度，决不让每一分钟虚度，抖擞精神，昂扬斗志，用信心锁定目标，用拼搏实现梦想！”
　　台下终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敷衍的掌声，主持的老师很快地走完了流程，开始了学生进场表演，场子明显热了起来，我也渐渐平静了刚刚因为自己小小的冲动而有些尴尬的心情，继续啃那本物理习题，虽然脸上还是微微有些发烫。
　　“你刚刚讲得很好，就中间那一小段，应该是今天的临场发挥吧。”言茗正处在变声期，虽然还有些许不稳但嗓音已经趋向低沉。
　　“嗯，谢谢。”我真诚地说到，他能听到那段话，我还是有点高兴的。
　　“你从来都不笑吗？我好像从没见你笑过。”
　　其实是笑过的，在你的身后偷偷地笑过，可在你牵起苏玉手的那一刻，我最后的那点笑容也没了，虽然似乎没有人在意过。
　　“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我小声说到，依旧不敢直视他看过来的目光。
　　“你多笑一下心情不就变好了吗，也会有更多的朋友。”
　　我从不展示自己凌厉的那一面，虽然我知道，在我的内心深处，它一直都是存在的，可我也清楚，在世俗的定义下，作为一个十几岁的花季少女，总归是天真烂漫些才算得上是正常和可爱，只是当我抬起头望着他那努力变得玲珑因而不再清澈的笑脸时，心中竟有着说不清的失望和气愤，于是我说道：“你现在笑的很多，可是你真的快乐吗？”。
　　话说出口时，我才惊觉自己的语气有多么不好，言茗的脸色变了变，看起来很是尴尬。
　　为什么会这样？不管怎么样他那样说都是出于善意，这么多年，他好不容易主动地和我说句话，我为什么要那样抢白他？
　　我感到我的耳根开始发烧，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想道歉，可能那样会让气氛变得更尴尬，等了一小会儿才努力找补到：“我只是不想去伪装自己的心情，想笑就笑，不想笑就不笑，对我而言，生活里已经有太多的压力了，至少我得对自己坦诚些，这样还会轻松一点。至于朋友，我不需要朋友。”
　　因为没有人能够理解我，对于大多数人来讲，连设身处地都是一件极困难的事，更不会有人将我从沼泽中拉出来，一直都是我自己一个人，背负所有的重量艰难前行，我不需要朋友，也不会有人会因为我的辛苦而真心地为我感到难过，我所在的那个世界，那个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人情冷暖会显得更加尖锐和凉薄。
　　当然这些话我从不会和别人说，我只是继续看着手里的题不再做出回应，心里叹了口气：我这样的女孩子确实不怎么讨人喜欢。我本以为他已经没有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趣，不讨厌我已经算是不错了，可过了许久还是听到了一句：“就像鲁迅说的那句‘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对吗？”
　　我吃惊地抬起头看着他，那一瞬间心里竟泛起了一种强烈的惺惺相惜的感动。
　　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他却知道我在想些什么，神奇。
　　“那这么多职业里你最想做什么？”言茗并没有就此结束这段对话，继续问道。
　　“医生。”我轻声而坚定地说到。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用技术和科学救人是最简单的。”我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也许是从来没有和言茗这样聊过天，我总是控制不住地想和他诉说那些平时深深埋在心底的真实想法，我想他一定认为我是一个奇怪的人，果然，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我的心里七上八下，这套题是彻底做不下去了，于是跟着一起看向操场，此时正是他们班的同学进场，走在最前面的是他的女朋友，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穿着名贵而好看的衣服，一如既往地是人群里打扮得最显眼的那一个。
　　那份惺惺相惜的感动又瞬间冷却了下去，我讨厌这样的自己，他只随随便便地说了一句话，甚至那句话都是引用的，我就那样感动得不能自已。
　　等到下一个班级进场，我又把自己埋在了书本里，也不知道是在逃避他还是逃避那个没有定性的自己。
　　当年那个笑着告诉我要多笑笑的男孩现在反而不怎么笑了，或者说他的笑容里既没有了年少的纯粹，也去掉了我曾捕捉到的世故和虚伪，倒是透着很多阅尽千帆的淡然和落寞。不知道为什么，很多时候，看到他那样笑着，我却仿佛透过他看到了自己影子，那种熟悉的感觉我不用去照镜子都能感受得到。
　　我曾以为自己早已走出了那片阴影，原来真实的我看起来还是那么的不快乐。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我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可是我想不明白，这么多年，他又经历了些什么？或者说，在那些我只能卑微地仰望着他的岁月里，他正在经历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