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有猜》23℃

10、天使&魔鬼

　　这个人的嘴绝对开过光，我无奈地看了一眼王新月，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走廊里打这通电话。
　　“喂？请问是言老师吗？”电话里响起了我礼貌的询问，还没痊愈的沙哑嗓音在电信号的作用下显得更加疏远。
　　我好像真的生气了，虽然似乎也轮不到我生什么气。
　　那边停顿了片刻，像是愣住了，等了一会儿才说道：“你烧退了吗？”
　　“好多了。”正常人对病人都会这样礼貌问候的，嗯。
　　“回宿舍了吗？”
　　“回了。”我简短地回应着，但想到昨天他的照顾还是补充了一句：“谢谢”。只是语气显得更加得冰冷，虽然我并不是有意的。
　　言茗终于意识到了我疏远的语气并不是错觉，这一次他沉默了好久，这份尴尬的沉默突然让我想起了放榜的那一天，他也是冰冷地沉默着，不知道是因为感冒还是什么，我甚至像当时那样打了个哆嗦，他现在的表情估计和那天一样吓人吧，我有些瑟缩地想着。
　　“你打电话是想说明天班活的事吧，你们几点出发？”出乎意料的是，沉默过后言茗还是恢复了温和的语气，只是不再继续刚刚的话题了。
　　“嗯，我们明早9点在校门口集合，您可以提前一点到男生宿舍楼下吗？我们要装点烧烤用的东西。”
　　“好。”
　　“那好的，谢谢......”
　　“夏诺，你说话可以不用这么客气的。”这句话言茗说的很平静，听起来和平常的他没什么区别，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意。
　　我不知道该回些什么，正沉默着，他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明天见吧，我先挂了。”
　　“哦，好......”只是这句“好的”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那边挂了电话，我尴尬地停在那，开始反省自己刚刚表现：对于辛苦照顾了自己一夜的人这样说话确实是有些过分了。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知道了他有未婚妻后，我就开始不自觉地划清界限，毕竟和有女朋友的男生格外保持距离是我在那段七零八落的岁月里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也是那时的我能给自己维持的最后的体面，更何况他还是一个我随时都可能控制不住重新爱上的人。
　　他应该也听说过的，在那段看不见尽头的岁月里，我曾是学校里声名狼藉的“贱人”。
　　转折来得很突然，只是深秋里一个稀松平常的课间操，平常得我都记不清那天的天气。我只记得那一天，许玏的脸庞半隐在晨光里，可似乎，刻在我脑子的画面全是阴雨，因为后来的我清楚地知道，那只是一个开端，那之后伴随而来的所有来势汹汹的一切，转瞬就会把我拉向深不见底的泥潭，我带着溅了满身的污点就那样摇摇晃晃地过了三年。
　　那些沾了满身的泥巴渐渐在岁月的吹拂下风干了，飘散了，可留在原地的也不再是当初那朵晶莹剔透的花了。
　　“你想知道林秀茹的事吗？”这是许玏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彼时的我正站在二楼走廊的台阶上，拿着一把拖布一级一级地抹干台阶，他站在台阶的最上面，青涩的面容模糊在光影里，从我的角度看着并不十分真切，他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下来，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心的彩排，只是并不娴熟的动作显得有些幼稚和滑稽。
　　可我当时根本没心情笑他做作的出场，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因激动而迅速膨胀，那个早已不怎么习惯的称呼轰鸣般地在我的心底回响。
　　妈妈。
　　我警惕地看着他，可激动的眼神却根本藏不住，那眼神落在他的目光中随即就化成了他嘴边胜券在握的笑容。
　　我输了，这是那一刻，我心里最强烈的预感，尽管我并不知道我将会面对什么。
　　可是我并不害怕，我从荆棘中走来，便也不惧未来的风雨。
　　他离我越来越近，随着阳光一点点偏移，他的面容也逐渐清晰。
　　许玏长了一张足以惊艳一个少女整个青春时光的脸，虽然当时的我已经心有所属，但如果我们的初见不是那样地充满了心机，我们的关系没有那么复杂，我也会不由自主地感叹一下他的帅气而不是像后面那样讨厌。
　　该怎么形容许玏的长相呢？虽然那时的他还带着些没有消去的婴儿肥，但再想起初见时他慢慢走来的样子，还是会想到那八个字：亦正亦邪，叹为观止。
　　我从没见过那么完美的一张脸，似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像是坠落凡间的天使。眼睛、鼻子、嘴唇，似乎每一个部位都是最恰到好处的比例，明明是一副倾国倾城的美人模样，但鲜明的轮廓又透着些略带狠厉的阳刚。
　　不同于言茗的干净和清冽，也不似洛川的沉稳和内敛，他天然地带着些难以捉摸的复杂气质，就像此时的他染着棕绿色的头发，带着耳钉吊儿郎当地下着台阶，邪魅冷笑的样子像个十足的恶人，可多年后，当他梳着板寸穿着白T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时，那高挺的鼻梁和匀称的嘴唇都像他宽阔的胸膛一样给人无尽的安全感，稳住了那时的我濒临崩溃的心神，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
　　我心如擂鼓地等在原地，迫不及待地想听他说些什么，可他似乎完全没有想要揭开谜底的意思，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到我的身旁，轻巧地停了下来。
　　他的个子很高，比言茗还要高一点，我们在一个台阶上，他几乎高出我大半头，我仰起头想要揣摩他的神色，看看是否能看出什么，却在他下睨的目光中看到了浓浓的敌意。
　　忽然有一种不好的直觉，但又实在想不出为什么。
　　“你知道些什么？”我克制而小心地询问，因那说不清的直觉而变得愈发谨慎。
　　“如果你不告老师我就告诉你。”楼下传来了喧嚣的响动，间操已经结束了，各个班级的学生鱼贯而入，我对他的这个要求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觉得此时此刻应该长话短说。
　　“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虽然我心里发疯似的想从他的口中听到妈妈的下落，可残存的理智还是提醒着我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好时机。
　　他并没有回答，而是下了一级台阶，嘴上随意的说了一句：“真不愧是她的女儿，这么能装，你会不知道我是谁？”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就被他猛地一下推到了墙上，逐渐放大的是他那双不屑一顾的鹤眼。
　　我惊恐地看着他，对着他斜睨的视线，我们的鼻梁交错着，他冰冷的嘴唇狠狠地堵在我的唇瓣上，我被吓了一大跳，甚至来不及去想初吻这件事，就被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打乱了阵脚。
　　那邻近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我的心尖上，追着我要我赶紧想办法逃离现在的状况。更重要的是，这个吻让我有一种被玷污般的恶心，毕竟那个时候的我，心里只装了言茗一个人。
　　我越来越急，疯狂地想要在人群转弯前挣扎出来，可他的力气实在太大了，大到我的反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的手被他死死地按住，双腿也被钳制得动弹不得，只能拼命地咬他，他也在奋力地想要控制住我，于是原本的嘴碰嘴变成了一段疯狂的撕咬，可从旁人的角度看，我们激烈打斗的样子却有了另一种味道。
　　越来越大的起哄声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为什么会这样？我实在反应不过来现在的情况，也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一幕要维持到什么时候，直到耳边传来教导主任震耳欲聋的一声大喝：“你们两个干嘛呢？！”
　　许玏瞬间松开了我，好像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是在等这一句话，沈主任脸色很差地穿过人群走了过来，许玏倒是优哉游哉地转到了我的身侧，虽然脸色还因为刚刚的缠斗微微发红，甚至嘴角都被我咬破了，但他的神态倒是淡定得很，还不紧不慢地附在我耳边轻声威胁：“我说过，不告老师我就告诉你。”可表现出来的那个样子，更像是情侣间的亲昵和窃窃私语。
　　起哄声更大了，我们瞬间被各种暧昧的、看戏的、还有一些看不惯的眼神包围，随之而来的是终于挤到这边的沈主任气到极点的一句：“不知检点！”虽然他终于在看清了这场闹剧的女主角是谁时停止了叫喊，但我和许玏还是被晾在那站到上课铃响，并享受了几乎高一全年级学生的注目礼。
　　“夏诺，你解释一下，到底怎么回事。”间操之后我们俩被带到了办公室，沈主任看都没看许玏一眼，盯着我等着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那种失学的恐慌又出现了，早恋在我的认知里是一件很大的事，大到即使我很喜欢言茗都从没想过去触碰这个禁区，这么多年的求学生涯中这还是第一次，我因为犯错被叫到办公室，虽然实际上我并没有什么过错，可还是禁不住去想最坏的结果，毕竟我深知，如果我真的因为犯错被处分、被开除，没有人能帮我撑着。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那种紧张的压迫感让我有一种想要干呕的冲动。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里带着点哭腔，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四个字。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知道到底该怎样做许玏才会告诉我关于妈妈的事情。
　　我真的好想知道，即使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不想和他这种混混扯上关系，即使清楚他可能是在耍我，我也好想知道。
　　教导主任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怎么满意，转过头对着许玏怒吼：“你来说！”
　　“对不起，下次不敢了。”他漫不经心地道着歉，可听着却一点都没有撇清我们关系的意思。
　　难道这就是他的目的？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是一对早恋的情侣？我迷惑地皱起眉头想要看穿他的意图，却被沈主任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只见他迅速地从手边卷起一本书重重地打在了许玏的肩膀上，动静极大，吓的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好几步，接着就听见沈主任冲着许玏大吼：“这才开学有3个月吗？你就到处惹事？怎么高中不想念了，不想念别念，别跑这来霍霍别的同学，人家夏诺考试能拿全校第一，你呢？你这次期中考多少名？你看看那大榜上你后面还有几个人了？十个手指头能数得过来不？明天把你家长叫来，这回要再不来，你就别念了。”说完对一直噙着脑袋看地面的我训话，语气缓和了一些，显得有些语重心长：“还有你，我是真没想到你能干出这种事情！你家里什么情况你心里没数吗？高中好好学习将来考个清华北大，那男朋友还不随便找，哪个不比他强？你现在看他长得挺帅，将来上了大学，遇到更多优秀的人，再回过头来看，他就是一只癞蛤蟆！”
　　我原本低着头，心里划过无数的恐惧和委屈，却被教导主任的这一句癞蛤蟆莫名地戳中了的笑点，脑海里全是许玏那张虽然讨厌却近乎完美的脸和癞蛤蟆放在一起的画面，我把头噙得更低了，开始疯狂点头来掩盖我憋不住的笑容，。
　　沈主任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也没继续苛责，说了句让我赶紧分手和这个人保持距离的话就放我回去了。
　　我逃跑似的走出了教室，临走之前偷偷地看了一眼还在原地的许玏，他执拗地梗着脖子，头伸的老高，一脸被冤枉的不服气。
　　他有什么好不服气的，明明就是他有病，一个疯子。我在心里不忿地想到。
　　只是后来的我渐渐明白，荒诞的开场往往有着合理的内因，我和许玏莫名其妙的初遇，只是一个开端，这个开端的背后，是伴随了他多年的怨恨，无论这个怨恨最初是对谁，接下来的日子里他都分毫不差地转嫁到了我的身上。
　　他并非心血来潮，相反，对所有事都不怎么上心的他唯有这一件事，是他处心积虑、费尽心机去做的，为的就是把我拉进漩涡里，而且他成功了，成功地让我本就不怎么美好的高中生活彻底沦为一场噩梦，从此以后，我不再是那个低调寡言、优秀模范的书呆子，我开始拥有了很多不属于我的故事，比如私生活混乱、比如爱勾搭别人的男朋友，再配上我平时沉默清冷的样子，谣言和表象的强烈反差留下了足够的想象空间，似乎每个人都能用恶意的画笔描摹一幅信以为真的画面。
　　我不会辩驳，不善解释，也不知道该向谁去解释。很多时候，当很多原本不属于你的故事被周遭的人言之凿凿地讲出来时，连你自己都有些半信半疑，人性本就脆弱而难以捉摸，一不小心就会跟着外界的声音浮沉，更何况那时的我也还只是个心智不够成熟的孩子，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自己不是她们说的那个样子，可有的时候又会感到迷茫。
　　那时唯一能让我跳脱这一切的就是学习，更努力地学习，让思维沉浸在书本里，其实也只是一种逃避，因为偶尔跳出书本，我就会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还是那个恐惧迷茫的样子，并没有因此而增添多少面对的勇气。
　　伟人会告诉我们：“我们唯一的恐惧就是恐惧本身”，但却没有教会我该怎么去面对内心的懦弱，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从来都不是，就像我至今都不敢去回忆被抛下的那一天，它会触发我所有的阴暗面，可在村里人的眼中，夏家的小姑娘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才八岁就能在大冬天走上一天一夜，自己找到回老家的路，这么有能耐的小姑娘，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
　　但听着这一切的我却无比清晰地知道我没有那个本领，那只是求生的本能，我只是无路可退而已，因为无路可退，所以选择去做正确的事，不管外界的评论和心里的声音如何争吵和碰撞，我唯一坚定的就是只要我没做过那些事，我就还有救赎和挺过去的余地，这也是那时的我绞尽脑汁能够想到的唯一的解，却不知道对于人生来讲，它是不是那个正确的答案。
　　现在看来，至少也不是最优解，它似乎让我留下了一些当时无暇顾及的性格上缺点，比如逼得那么有教养的洛川发狠地说出：“夏诺，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再比如现在，又惹得言茗生气了，虽然他尽量不表现出来，但我还是确定他是生气了的。
　　我放下手机，拿起手边的课本，上面记着我摘抄的药理学的口诀。
　　惹到就惹到吧，反正我也不是故意的，他还能开除我吗?
　　我默念着书上的口诀，一边转移注意力一边自我安慰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方法还是那么有效，不一会我就把这个烦恼抛到了脑后，口诀也变得顺口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