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納斯之舞》東冶淳

3、序曲-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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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週末的藝術院館四樓走廊仍然靜謐幽暗，不似院館其他各層不時總有學生三五成群地嬉鬧走動，呈口字型迴繞的走廊兩旁分立著許多教授講師研究室，而東端接近電梯出口旁則是聯合系辦及院圖所在處，乍看之下好像也只有電梯出入口附近較有人氣，實則不然，待在四樓辦公的教授及講師們可是美術系和舞蹈系的各路名師呢！每間研究室內總是被這些老師們佈置得五花八門、千奇百怪，不是門口貼春聯、掛個性名牌，不然室內一定到處充塞著空間主人的個人嗜好品啦！
　　易晴雖然是今年新進的講師，也幸運地分配到臨院圖不遠（剛好隔二間研究室）的聯合研究室，這意味著離電梯不遠，否則要爬樓梯爬四樓或者在這鬼魅般的走廊繞上一大圈可能得挑天氣特好的日子才敢來上班啦！而所謂聯合研究室就是要和其他講師一同辦公啦！那些個人研究室因空間稀少，總是被副教授級以上的那些「名師」霸著，除非有院長撐腰幫忙協調，否則新進講師能有聯合研究室使用就該偷笑啦！
　　和易晴共享同一間研究室的是舞蹈系另一名女講師紀右玟，跟易晴同是今年新任為專任講師，先前已在景欣兼課二年了，以前在舞團擔任職業舞者順便兼課賺外快，不過看好學校環境佳、人際關係較單純、薪水穩定，所以今年申請為專任講師，反而先前待的舞團就變成兼差了。

　　為了隔天週一就是開學選課後正式課程的開始，許多教授、講師都利用這個週末到校來加班，這也意味著忙碌的學期即將正式到來。
　　「易老師、紀老師，這份資料是本學期開課單及選修學生名單，這個星期開始就是正式上課了，如果有學生要退選可以在下星期五之前到系辦來重新選課，記得要跟學生講喔！」聯合系辦的助教小齊拿了一大疊文件分別堆在易晴和紀右玟的桌上，更是怕新任講師不清楚選課流程般，仔細地一一說明如何退選的事宜，最後又忍不住交代了一句：「如果還是有問題的話，記得要打電話來系辦先問清楚喔！」
　　「就等妳說這句話啦，放心吧，小齊！學生都是老鳥了，總不可能連怎麼加退選都不曉得吧！」講話的紀右玟，正埋頭整理她那一堆散亂的CD及書籍雜物。
　　「紀老師我不擔心妳，但是易老師可能會……」小齊話一說快卻突然止住，也許是怕易晴若繼續聽下去可能會翻臉不高興吧。
　　「妳放心啦！她如果有問題還有我可以問啦！」紀右玟還是埋頭『苦幹』，只是手順勢抬起搧了搧，示意小齊快點走人。
　　「好吧！紀老師就麻煩妳了！易老師，如果有問題不要客氣一定要問喔！」小齊又不放心地交代著，眼角撇見紀右玟似乎已經要起身下逐客令了，趕緊關門離開。
　　「右玟，謝謝妳！」一直都沒有出聲的易晴在小齊離開之後，總算有了些反應。
　　「妳不出聲還以為不在呢！呵呵，大家都是同事，別客氣啦！」紀右玟好不容易抬頭望了易晴一眼，眼睛眨了一下又埋頭整理桌上地上一堆雜物。
　　「對了，妳這學期開了幾門課啊？多不多？會不會很忙啊？選修學生多嗎？」右玟一口氣丟了這麼多問題，讓正在備課找資料的易晴小嚇了一跳。
　　「妳的問題太多了啦！讓我先看看資料……，嗯，申請的六門課都開成了，時間排得倒還好，不會太擠……疑，奇怪了，『肢體速繪』這門課怎麼會爆滿啊？」易晴一邊翻閱小齊剛送來的資料，一邊查看開課選單及選修人數，「怎麼會有那麼多外系的學生來選這門課？上次上課時也沒有這麼多人啊！」
　　「哎呀！這麼厲害啊！有課堂爆滿呢！」紀右玟手邊的物品整理告一段落，累攤在座椅上，邊喝著可樂邊說。
　　「八成和我請來的助理模特兒脫不了關係。」易晴回想起上週初次上課時學生看到美代來擔任模特兒時那股躁動興奮的氣氛，後來又聽說了美代在這所學校的高人氣，這堂課會爆滿似乎也有跡可循了。
　　「你那個助理模特兒是我們系上大四的美代子吧？」紀右玟慢慢地喝著手邊的可樂，以饒富深意的語氣提出著個問句。
　　「嗯，聽說她是妳們系上的紅人呢！」
　　「妳…不認為我和美代子同姓很巧嗎？」
　　紀右玟又丟出了這個問句，易晴輕輕放下了手上正在翻閱的資料，望著右玟，雖然「紀」並不是多稀有的姓，但是右玟會這樣問，絕對有其他的含意。
　　「真的很巧呢！美代子是我遠親堂妹，而妳，是我那堂妹以前的高中老師，世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原本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卻在這兒又扯上了關係呢！」
　　「妳……知道我和美代以前的……關係？」易晴小心翼翼地注意著右玟的反應，那段回憶實在傷人太深，不僅是美代覺得受傷，當初毅然決然離開台灣遠赴義大利留學的自己也同樣感到難堪啊！這樣一段往事……事隔多年，已經不再有任何理由需要去演出續集了！
　　「妳不用擔心啦！我只是一個旁觀者，何況美代子現在過得很好，並不會因為妳或我而變得不幸或傷心難過，而是妳，不該再為了過去的羈絆而裹足不前。」
　　易晴被右玟這番話搞迷糊了，到底右玟對她和美代的過去了解多少？為何會說出這番話？到底這番話意味著什麼？腦中正思考著要如何應答時，右玟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打斷了易晴正要出口的話語。
　　「喂？是妳啊！……嗯，好啊！那就待會見。」右玟掛上電話之後馬上起身準備收拾隨身物品，「說曹操、曹操到，美代子剛從南部回來約我一起去吃飯，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我明天就有課了，要上的內容還沒準備好，今天可能得加班才能弄完，妳先走吧！」易晴指著桌上一堆等著要整理的幻燈片和書籍，口氣略帶無奈地自嘲著，心中倒是慶幸適才尷尬的話題可以藉此而撇掉不談。
　　「好吧！趕快忙完、趕快下班，明天見了！Bye~」右玟揹起背包，臨走前不忘拿著剛喝完的可樂罐要去系辦前的垃圾箱回收。
　　「妳也是，好好吃一頓、早點休息，明天正式上課都有得忙了！Bye~」
　　送走右玟，留下一人的研究室氣氛瞬間冷凝下來，易晴獨自整理著明天課間要播放的幻燈片，腦子裡卻不爭氣地不斷回想起四年前實習生涯的片段，一幕又一幕，想起那年在南部知名的女中，初次體會教師生活的點滴，以及那個曾經那麼不起眼的女孩---紀寶慧，為何她後來改名？而那個靜默寡言的女孩，如今卻是舞蹈系的明日之星？
　　當系學會會長高昱杰推薦紀美代來擔任助理模特兒時，為何自己沒有想到她就是紀寶慧？如果在這所學校沒有任何交集，如今也不會一直又去回憶過往的點滴，情緒一直無法平復，那出國四年所培養成的漠然，早在初次見到美代時就垮掉了。
　　人的情感及心理陰影，難道無法藉由時間或距離來淡化、遺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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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五又到了，中午一過就可以明顯感受到整個校園中學生好像少掉很多，因為沒課的人早就都走光了，不是趕著搭車回家，不然就是約會去了。
　　下午三點，藝術院館三樓舞蹈系的練舞室才剛上完「基礎舞蹈訓練」課，許多學生魚貫地排隊等候在更衣室外，而早已換完衣服的人則三五成群結伴聚在走廊打算相約如何度過小週末夜晚。
　　成雅杏才剛換下早已汗濕的韻律服，耳邊就聽到上課鐘聲傳來，趕緊抓著背包往電梯衝去，就那麼剛剛好，電梯剛從一樓上來，門一打開雅杏就匆忙地往裡鑽，心裡直祈禱著務必要趕上，可別又像上禮拜一樣趕不及上課了。
　　電梯一到五樓，梯門才剛開一半，雅杏便忍不住衝出並使出吃奶力量往專業素描教室跑去。
　　沒想到，專業素描教室外面走廊擠了一堆人，雅杏往教室窗裡一望更是嚇一跳，裡面簡直是爆滿的狀態啊！
　　這時易晴在教室裡面苦著臉正準備點名，雖然心裡早預料到選修學生太多可能會將教室塞爆，卻沒想到選修的人數會滿到要站到走廊去，想要正常上課真的很難，看來得作篩選的動作了，還好上週第一次上課時有先請學生填寫單子，剛好可以作為篩選的依據。
　　「各位同學，這麼多人選修這門課讓老師感到受寵若驚，但是教室空間有限，沒辦法容納這麼多人，原則上，我希望選修這門課的同學都是有心要好好學習肢體速繪的技巧，所以很不得已地，我必須刪除一些選修名額。」
　　「啥~？」、「為什麼~？」的聲音此起彼落，許多人聞言都發出不平的嘆息。
　　「我這兒有一份名單是上週第一次上課的簽到表，很抱歉，如果妳不是這份名單上的人就請離開吧！系上還有許多課有剩餘名額，歡迎去選修其他的課程！」易晴語畢便將名單張貼在教室前門板上。
　　許多學生難掩失望的心情步出教室，更有些人是依依不捨地還站在教室窗邊不想離開。
　　易晴不禁感嘆著，如果這些學生都是衝著美代來的，那以後每個禮拜上課是否都會像現在這樣塞滿了人擠在走廊？而在教室裡面上課不就活脫像極了動物園的明星寵物展？哎！想到這兒才發現女主角都還沒來呢！（奇怪了，這門課是自己開的課啊！怎麼反而來選修的人都不是衝著自己的魅力來的？）
　　雅杏倒是因此得救了，還以為自己可能又因為遲到而無法修到這門課了，還好名單上有自己的簽名呢！當一批批學生魚貫走出時，雅杏便順著門縫塞了進去，正張望著何處還有空位時，眼角就瞟到一張熟悉的面孔正在向她招手，小芛指指右邊，示意身旁的空位子。
　　「妳也修這門課嗎？」雅杏坐定之後，小聲地轉頭詢問小芛。
　　「是啊！可是我上星期沒看到妳呢！」
　　「我上星期……遲~到~啦！」
　　「喔~！」
　　窗外又有騷動聲傳了進來，依照上星期的經驗判斷，應該是美代子到了。
　　「真的耶！真的是美代子學姊來當模特兒耶！」
　　「早知道就早點選修這門課！哎~」
　　果不其然，走進來的人真的是紀美代，果真又引起了不小噪音，不只走廊上遲遲不肯散去的學生在驚嘆，教室內坐著的學生臉上更是一個個顯露出竊喜的歡欣表情。
　　「易老師，對不起我又晚到了！」美代子面露微笑向易晴打過招呼之後，便在靠講台旁的空位坐下，神色自若，絲毫沒有不自在感。
　　倒是易晴的表情自從看到美代走進教室開始便僵硬起來，連美代的微笑招呼都刻意不正眼直視，只是稍微點頭作為回應。
　　「各位同學，上週畫的簡單作業現在發還，有些同學表現的不錯，有些人則有待訓練喔！」易晴拿出一疊作業，一邊唱名一邊發作業。
　　「嗯……杜文『一ㄣˇ』同學嗎？」易晴盯著這個國字老半天，發現腦海中的字典真的不認識它，決定了，有邊讀邊、沒邊就唸中間啦！
　　「老師，是杜文芛，尹加上草字頭唸『ㄨㄟˇ』。」小芛舉手向前拿回作業，並且小聲地訂正易晴的發音。
　　倒是雅杏一直在竊笑，小芛的名字還真的少見到每個人看到都會唸錯呢！之前要不是湘伶解釋如何唸，自己一定也會叫錯的。
　　「今天的上課主題是基礎肢體素描。」易晴接著將事先準備好的人像速寫作品幻燈片播放在投影幕上，右手拿著鉛筆在每一幅作品影像前指出需要注意的細節。
　　「在繪寫的時候，要特別注意整體構圖的比例及線條的流暢度，強調出每個動作之間的流暢及連貫性，切記這是肢體速繪，不是靜物寫生，對於構圖的正確性、線條掌握及光影的捕捉訓練，會在這門課之中特別被強調。」
　　「現在，請紀同學坐在教室中央當模特兒，各位同學以速寫的方式畫出紀同學的肢體動作。」易晴再度要求學生將教室中央空出來，這次則是讓美代坐著。
　　「請紀同學隨意擺出三種坐姿，每個姿勢都要速繪出來，任何繪圖工具都可以使用，碳筆、鉛筆甚至原子筆都可以，速寫重點在於肢體動作的正確性。」
　　學生圍繞在美代子周圍開始進行速繪，易晴在教室內四處走動指導學生，除了必要性地配合指導的學生抬頭講解如何捕捉模特兒的神韻及肢體比例之外，幾乎沒有和美代子四目相接，刻意地和美代子保持著陌生的距離。
　　這一切美代子都看在眼裡，但是她明瞭現在的她和易晴之間也僅剩師生關係了，上次她回南部時還特別回母校一趟，除了收拾整理自己的青澀回憶，也藉此將現在的自己和過往的自己劃清界線，不再以此為傷，看到現在刻意避著自己的易晴，除了不捨還有一股淡淡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