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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一百零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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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花月曉站在已成一片焦土的谷中平地上寂然凝望﹐默默無語。他知道有人在他趕到之前已經救走藥叉﹐然而﹐他並不想即刻回去。
無量功還在不死心地東翻翻﹐西找找﹐試圖找尋任何遺留下來的蛛絲馬跡。
“乞丐頭兒﹐呃﹐藥叉共王﹐命夠硬﹐不會這樣就掛掉的。”
花月曉一動不動﹐眉頭緊鎖﹐神情嚴肅。如果殺藥叉真是太王之令﹐他到此一趟﹐回去必定又是一番麻煩。
“七夕劍仕﹐能不能麻煩你去查一下藥叉的下落﹖我擔心他負傷了又消失不見﹐恐怕凶多吉少。”無量功歪著頭﹐偷偷看著神色不對的花月曉。他在考慮什麼呢﹖
他對太王﹐又害怕又痛恨。正如他一直忌憚的﹐太王在位一日﹐他就一日不能動彈。
“無量功﹐”他回過頭來。“我會去查找藥叉的下落。如有消息﹐就去葬日江邊找你。”
☆ ☆ ☆ ☆ ☆ ☆
天色漸明﹐花月太王回府。一夜之間﹐江湖上幾處變故﹐府中大事層出。各殿主管們依次上前呈報﹐太王雖然氣息已弱﹐卻堅持聽完﹐並命令眾人隨他一起進入最近的殿宇。因為傷勢實在過重﹐侍從抬來躺椅﹐將他直接送入通明內殿。
“來人﹐”他咳嗽了兩聲才能把話說完﹐“將百里衍秀帶來。”
眾所呈報均未得回批﹐眾人祇得一併在外殿等候。大部份人不知發生何事﹐但見太王似乎比平常更加虛弱﹐心中也隱約起了不祥之感。
太王命人墊高了靠枕﹐用一塊絹帕捂住嘴。花月曉此刻不在府中﹐也好﹐省去許多尷尬場面。衍秀是個實心眼的人﹐交託要務﹐量必無失。
徹夜的暴雨﹐數度可見雪亮閃電橫刺暗沉天空﹐雷聲如鼓如潮。臨近初曉﹐雲收雨散﹐青石板地上積水處處。百里衍秀雖得太王召見﹐卻不知福禍如何﹐然一路趨行甚急﹐趕到之時﹐膝蓋以下的衣襬已盡濕了。
眾人皆在前殿大廳等候﹐看見弈者前來﹐竊竊私語﹐面上神色不一﹐猶疑而複雜。衍秀並無知覺﹐只跟著太王的近侍﹐一直走進內殿。
“抬頭。”花月鵬屏退近侍﹐讓他到榻前來。
外面天漸明亮﹐稀薄天光透過雕花窗櫺﹐微風將被雨水浸透的濕冷氣息捲入。透過層層灑花白絹的幃幕﹐他依稀看見太王憔悴支離的輪廓。
衍秀心裡咯登一下。為什麼不見兄長﹖他出了什麼事﹖
“把藥端過來。”看著他懮慮恐懼的神色﹐花月鵬輕聲下令。
百里衍秀雖是花月府的從人﹐卻從未做過這些近身服侍之事。此刻心緒雜亂﹐剛端起盤子就抖個不停﹐還要一手掀起數層的帳子﹐顯得狼狽不堪。
“罷了﹐放下吧。”花月鵬無聲地嘆了口氣。“先把帳子鉤起來。”
衍秀為難地把藥盅放回小幾上﹐小托盤裡濺得都是藥湯。
“太王﹐屬下有一事……”他躬身立在床側﹐為難了半晌﹐心裡著急﹐脫口便說了出來。既出口﹐又覺不妥﹐趕快把後面的話咽下去。太王未發話﹐自己怎麼可以先開口呢。
然而﹐對方早就知曉他要問之事。
“你兄長已經……去世了。”花月鵬語調沉涼﹐艱難將那股悲意壓下。“如今我也不久於世﹐你素來誠實謙厚﹐有幾件事﹐要面託於你。”
百里衍秀覺得腦子裡嗡嗡地響﹐一時間接受不了這許多震驚之變。
“我死之後﹐府內或有變亂。你要好好服侍嗣君﹐以花月傳承為重﹐不可讓外人有可乘之機。”
說話之間﹐他已經急喘數次。喝完了已經半涼的藥湯﹐才漸漸順暢些。
“至於連合之事﹑舉兵之機﹐你只須聽從嗣君調度。”
“太王﹐我哥哥是怎樣死的﹖”衍秀幾乎聽不進任何話﹐雙膝跪倒在床前﹐只想找尋如今佔滿心思的這個答案。
太王凝視他固執的眼中閃著的淚光﹐躊躇了片刻。“是我調度失當。”人已死﹐他不願多作解釋。
衍秀絕望地低了頭﹐大顆淚水掉在地毯上﹐無聲無息滲透下去。他覺得自己雙眼都模糊了﹐看不清眼前的任何景象。大殿空寂﹐他卻能聽見自己的抽息與心跳聲﹐一波接著一波﹐似乎要將他滅頂。
“令尊尚在﹐花月府也需要你的力量。”太王一句話﹐敲醒他空蕩蕩的神思。
他再次抬頭﹐失神地盯住太王﹐一動不動。儘管面前之人病容憔悴﹐但那般華美的天姿﹐雍容的氣度﹐幾攝去他的魂魄。
“你且起來。”花月鵬伸手攙起他﹐一隻手緊緊握住他的手腕。“冷靜。”
衍秀愣愣地被他拉起來﹐惶恐不安地坐在床沿上﹐又不敢坐穩。
經歷方才的動作﹐花月鵬暗自咽下適才涌到喉嚨口的血﹐喘了口氣﹐放開了他的手。“花月曉可能趕不回來了。你須親自將印信交與他﹐不可再經第三人之手。”
衍秀淚眼矇矓地看著床頭案上的剔紅木盒﹐上面的嵌玉彫著他再熟悉不過的花月家徽。百里一族世代服侍花月之主﹐外託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其親近無人可及。到他這一代﹐本以為兄長才會是做這些事的人﹐沒想到這重擔竟落到自己頭上。
“我另有一個盒子要交給花月曉。”花月鵬自覺氣短﹐翻身過去咳了兩下。“你去外頭﹐取盒子的人應該已經到了。”
衍秀忙不迭走到外殿。花月鵬將浸透了血的手帕掖到枕下﹐另取了塊乾淨的手帕塞在袖內。
“稟太王﹐是這個嗎﹖”衍秀回來跪下﹐捧高了盒子。
他點頭﹐打開盒蓋看了看﹐又親手蓋好。“與印一起﹐親手交到他手裡﹐切勿有誤。”
他鬆了手﹐躺回枕上﹐閉目小憩。有些事﹐還是當面交代比較好。可惜﹐祇怕等不到那個孩子了。與帝釋一戰﹐內力反衝內腑﹐許多年前的舊傷口被牽動﹐只是這次﹐再也沒有當年的好運了。
衍秀還是呆呆地紅著眼睛﹐花月鵬也不知道他能聽進去多少﹐索性不再說話﹐等他回神。
“太王﹐風火道的鎖鑰……”呆了片刻﹐他突然想起這件事。“屬下辦事不力﹐一定會去將之奪回﹐請您放心﹗”
花月鵬微合雙眼。他雖然很想處理帝釋所言之事﹐但已力不從心。所幸在仙魔對決那夜﹐他已將靈海海底密道徹底摧毀﹐而此事﹐恐怕連帝釋與藥叉都不知道。倘再斷去風火道﹐無論花靜夜是否活著﹐都與飛凡塵的花月府無關了。
藥叉行事﹐向來超出常理﹐倘若能當面問清楚……
可惜﹐他的時間﹐僅到今日了。
“衍秀﹐風火道之事﹐不必再追究了。”他看著對方驚惶焦慮的面容﹐緩緩解釋。“藥叉自然會出手。”
“倘若少公子問起來呢﹖”衍秀並不太放心﹐萬一出了紕漏怎麼辦﹖
“若他還有用得著你之處﹐你須盡力而為。”花月鵬仔細端詳著他的臉﹐過度銳利的目光令對方窘迫低頭。
“抬頭。”花月鵬見他這般羞赧﹐語調便添了幾分不悅。“外面還等著我的回復﹐你且去傳令吧。”
天氣尚冷﹐百里衍秀卻已覺得後背出汗了。他不敢有違﹐聚精會神地記住太王所言的每件事﹑每句話。
“去吧。”
衍秀趕快走出內殿去﹐逐字逐句地向眾人傳述太王意旨。花月鵬靜靜地聽著外面依稀的話語﹐一面握緊了床欄﹐極力忍耐內腑那陣尖銳的痛楚。
他在漸漸模糊的視線中﹐似乎看到了當年晨光中的少女倒提長鋒﹐無限依戀地靠在他身側﹐“我願意放棄繼承權﹐只要你……”
而他給她的﹐只有催命毒藥。
“為了花月的未來﹐妳必須死。”他冰冷的目光在痛苦喘息的她上方逡巡﹐“我為妳留下的嫡嗣已長大成人﹐妳死之後﹐我即閉關歲月止宿﹐由他接掌代理府主之職。妳可以放心地去了。”
刺眼的太陽之下﹐他遠遠看著與畫者激烈爭執的倔強少年。
“我不會叫他父親。我也不會承認那個外家之子﹗母親才應該是……為什麼……”
日頭太過耀眼﹐少年眼角的閃光﹐依約瀰漫成一片看不清的光團。光團散去﹐呈現眼前的﹐是波濤洶湧的海岸邊。
“我知道此行艱險無比﹐為了你﹐赴湯蹈火﹐我在所不辭。”
他的眼中閃過一抹動容﹐但在瞬間轉為冷酷的靜定。“切記﹐不可使人知曉密道之事。”
與他有著同樣堅忍意志的冷傲女子微微點頭﹐即刻轉身啟程﹐甚至不曾回一次頭﹐說一句多餘的話。
他再次想到了一個明麗的冬日午後﹐雪霽天晴﹐正當他帶人一同賞梅小宴之時﹐下人送上了一塊紫玉扇墜。
他沉思著撫摸那溫潤光滑的扇墜﹐憶起那個有著同樣顏色長髮的美麗女子。下人恭敬侍立﹐只待他下令﹐便可即刻插手。
而他﹐只是嘆了一口氣。
“隨他去吧。”
過往層層疊疊堆滿腦海﹐他漸漸模糊的視線﹐只看見衣上﹑枕上漸漸浸透的鮮血﹐瀰漫了他的世界。那鮮紅的艷色﹐彷彿殢香林裡漫天的紅梅﹐那人自花間而來﹐風儀玉立﹐豐神朗朗。
“在下百里鐘靈﹐奉府主之命﹐協助您處理歲月止宿之事。”
在漸漸遠去的明淨風光裡﹐刀光劍影的征戰之中﹐所有美好的理想﹑或有目的的初遇﹑乃至種種悲喜得失﹑沉浮成敗﹐最終皆化作蒼涼的記憶。
濃雲陰沉﹐冷風四起。照不及蒼茫大地的月光淺淺淡淡﹐投射在寒江之上。一葉小舟﹐無帆無槳﹐逆流而行。
得知此信的藥叉共王﹐立即啟程﹐趕赴花月。新舊交替之機﹐動蕩難料﹐最易為人所弄。
沉鬱悲涼的簫音婉轉江邊岸上﹐幾掩去細碎濤音。雨過之處﹐遍地梅瓣。
“涉江船夢久﹐栖舷已三更。迫暮風雨起﹐耽吟憶平生。
河嶽天地變﹐步出策旗驚。鼙鼓擁欻火﹐亂世沒景星。
寒戚平霜陌﹐劍鐸戍幽汀。鍛雲干城冑﹐展月紫霓旌。
向昔維國願﹐於今邊陲征。未爭朝夕勢﹐乃志四海平。
唯天成盈昃﹐死生安可憑。帳下休改語﹐燈前對青衿。
勉以無望勢﹐竭將負麾兵。北窗籠遲霧﹐夜簾隔曦明。
千秋御鴻宇﹐驕稱身與名。擲簫花已逝﹐仍奏落梅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