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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八章 ...

  •   第九十八章

      走出殢香林﹐百里鐘靈毫無意外地看見在外面等待已久的花月曉。

      “少公子欲見太王麼﹖”鐘靈無視對方攔阻的架勢﹐徑自往前走去。“來人﹐去通報一下。”

      這是明顯的輕慢﹐花月曉卻只是變色了片刻﹐就恢復了倨傲神色。“我要找的是你。”

      “少公子恕罪。屬下要事在身﹐不克久留。”

      百里鐘靈的輕功一流﹐瞬間將攔阻的眾人甩於身後。花月曉怒極﹐竭盡全力追趕才得以接近他﹐聲調中夾雜了一絲顫抖。

      “在你眼裡﹐我就那麼不如花靜夜﹖”

      鐘靈倏然止步。待身後急喘聲慢慢平息﹐他方回過頭來﹐冰冷眼神直視對方。

      “少公子是哪裡聽的流言﹖”

      “難道你不曾對他說過﹐只要他獲勝﹐你便全力支持他﹖”花月曉冷笑﹐此人竟然如此敢做不敢當嗎﹖

      “屬下說過。”不這樣﹐怎能挑起他二人爭勝之心﹖首輔大人如此發話﹐背後代表的力量是誰﹐還用明言嗎﹖

      花月曉難抑傷心與悲憤。“為什麼﹖”

      “太王當日有旨﹐此乃勝者待遇。少公子已然承嗣﹐還同長公子計較區區一句話嗎﹖”

      “那……你為什麼……”花月曉雖然討厭太王手裡的這批人﹐但也不甘心永遠駕馭不了他們。尤其是鐘靈﹐他甚至能向花靜夜示好﹐卻始終不給自己好臉色看﹗

      百里鐘靈看看天色﹐不耐煩地輕輕吐息﹐截斷了他的吞吞吐吐。

      “少公子有疑問﹐何不面詢太王﹖”

      花月曉驚覺自己的失態﹐卻不願就此罷手。“你欲往何處﹖”

      沒完沒了的糾纏﹐浪費彼此的時間。鐘靈只是沉默﹐不想再衍生出更多的問題。

      是﹐他曾經私心想過﹐希望繼位者是長公子﹐這樣﹐或許他們都不必死。雖然一朝天子一朝臣﹐但如果接手權柄的人是花靜夜﹐太王也不必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匆忙出招﹐這般憚精竭慮地處理外頭的事務。而他自己……無論長公子能不能和太王做得一樣好﹐他都會竭盡全力輔佐他。可是﹐眼前這一位﹐才是現實中的繼承人。

      他儘量保持冷漠神色﹐垂眸以待。不多時﹐不輕不重的腳步聲近前來﹐鐘靈即刻跪下﹐拜伏在地。花月曉卻怔在當地﹐一時忘記了禮數—

      只見太王穿著一襲簡約深青便服﹐赤金簪冠﹐目光不復昔日慵懶﹐反而由深邃之中透出隱約鋒銳。花月曉不曾見過他這般裝束﹐愣了片刻﹐才回過神來﹐不情不願地跪了下來。

      “太王……”

      “花月曉。”太王直呼他的名字﹐“你只需記得﹐你才是花月府﹑七傷劍唯一的繼承人。”

      語畢﹐他走過花月曉身側﹐彎身扶起鐘靈。“鐘靈﹐走吧。”

      百里鐘靈抬頭﹐剎那間幾乎熱淚盈眶。在這一刻﹐他似乎又回到名流雲集的雁雲道口﹐迎面而來的少年逆風驕行﹐衣袂翻飛﹐收劍入鞘之後上前拉起他的手﹐兩人不顧眾人猜疑目光﹐上馬疾馳而去。

      (“星漢杳﹐念千秋歲月﹐馬蹄西去﹐邊陲長恙﹐山河易顏……”)

      他還記得當時在最後關頭收劍停戰﹑退出比試的花月鵬﹐是怎樣引來各派勢力的關注。只因為並非花月正統﹐便不能以七傷劍的名義登臺爭雄。

      “……真國士﹐何時還﹗”

      可是花月鵬毫無恨憾﹐烈酒落喉﹐拋壺長歌﹐馳騁大漠而去。百里鐘靈從那時起﹐一直跟著他走南闖北﹐為花月府開疆闢土﹐直至今日。

      鐘靈緩緩起身﹐緊緊握住太王的手。他們的目光彼此對視﹐其中有種種難以言明的情緒﹐都在瞬間沉進深黑瞳眸﹐不留一絲痕跡。

      ☆ ☆ ☆ ☆ ☆ ☆

      暗潮迭起的靈海岸邊﹐原本要渡海而去的遠行者﹐瞬間在藥叉眼前消失。可是﹐當藥叉抬起頭來﹐眼中竟然是一片平靜。他慢慢走向帝釋﹐伸手的一剎那﹐他發覺對方直覺地閃避了一下。

      發覺到自己的失常﹐帝釋笑了兩聲﹐掩飾過去。他的對手越來越叫人摸不透﹐卻更加激起他的慾望。

      “好友﹐你不去追慾海明燈他們嗎﹖”他裝做很自然的樣子﹐接過對方伸來的冰涼手掌﹐將它緊緊握住。他意外﹐藥叉會對他這般屈服﹖

      “我想先帶你去一個地方。”藥叉看了他一眼﹐像很久以前那樣﹐兩個人拉著手﹐向著目的地慢慢行去。

      當看清了眼前之路﹐帝釋忍不住微微冷笑起來。曾經是繁華的街市﹐如今依舊繁華—只是﹐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失去了佛宗的蔽護﹐鬼物大肆橫行於市﹐眼前的一切﹐宛如人間地獄。滿街行走的生人寥寥無幾﹐更多的是殭屍鬼怪﹐他們肢體腐爛﹑形容恐怖﹐卻如一般人同樣地買賣交易﹐詭異之氛充斥整個空間。

      當此鬼城肆虐之時﹐陽世眾人倉惶逃避﹐不敢出門。招惹它們的後果﹐就是被它們攫獲﹐變成它們之中的一員。藥叉因為身帶聖氣﹐略微可以制住它們貪婪的視線﹔而作為鬼璽之主的鳧徯天﹐更是它們不敢招惹的對象。兩人漫步在這曾經熟悉的街道之上﹐卻是各懷心思﹐彼此沉默不語。

      “這裡是我當日最常來的地方。”藥叉突然停下腳步﹐指著一處破敗空地。“當年他還小﹐冬天太冷﹐我經常把他送到這裡來。你可知這裡曾經是什麼地方﹖”

      鳧徯天仔細想了想﹐模糊印象中似乎是三﹑五間紙糊泥塗的破爛房舍﹐一到冬天就有乞丐在此彙集。

      “就算住這種地方﹐也必須要三個錢。”藥叉看著已經變成一片荒地的地方﹐喃喃自語。“如果日落之前討不到這三個銅錢﹐就等著天明之時﹐官府來收屍。”嚴寒的冰雪之中﹐身上無衣的窮苦人倘若找不到避風之處過夜﹐則必死無疑。他們的結局﹐就是一卷破蓆﹐丟去亂葬崗。後來﹐菊殘漸漸開始習練內功﹐狀況才有了好轉。

      不待帝釋答言﹐藥叉拉著他﹐繼續往前走。那是以前最熱鬧的地方﹐一間大戲園的斜對面﹐一家高檔的金寶珠玉鋪子。

      他倆往這樓裡一走﹐內中的鬼物紛紛避開﹐轉瞬之間﹐鋪子裡冷冷清清。原本的老闆早已逃之夭夭﹐卻來不及帶走這些價值連城的貨品。

      “以前鍛造器物之時﹐你便留意上了這些﹐時常買些稀奇玉石給我。”藥叉走到櫃檯裡面﹐用手指叩著那些精彫細刻的盒子。“後來﹐又因為我說‘鍛造材料不是你這樣挑的’﹐而帶我親自來選。”

      帝釋很少見到他這樣滔滔不絕﹐一時入迷﹐竟忘了接話﹐只靜靜聽他說下去。

      “古之美玉﹐十年易值。五百年前﹐世人偏重紅玉﹐諸如「鴿血紅」﹐「玫瑰」﹐「碧桃」﹐一塊可值萬金。但千載之前﹐還是白玉最為貴重﹐越是純白越難尋﹐價值也越高。而近百年來﹐翡翠又佔上風。”藥叉一一打開手中的盒子﹐修長手指撫過內中存放的傾城之寶﹐讓蒙受鬼氛玷污的它們重新散放光彩。“玉石原本如一﹐人心認定的價值卻經常改變。帝釋﹐這也是你告訴我的。”

      “在我眼裡﹐你的價值﹐始終如一。”帝釋接過他手中握著的一塊鴿蛋大的透明水晶﹐“藥叉﹐時至今日﹐你還打算與我背道而行嗎﹖你看﹐不服從我的﹐都已經被滅。”

      藥叉平靜地看著他慢慢將掌中的水晶碾磨成粉﹐然後透過指縫﹐漏在地上。鬼城禍世﹐普通人一時難以應對﹐為了活命不得不依附鬼城﹐以求暫保。整個世間被惡鬼侵蝕的速度﹐遠超出他的預料。

      “有一次﹐他跟在一群乞丐後面乞討﹐原本討不到什麼﹐卻意外地有了收穫。”藥叉將盒子放了回去﹐轉眼望著外面眾鬼肆出的大街﹐神色平靜得一如往常。

      “因為阻了別人的路﹐他被人一腳踢開﹐滾了好幾圈﹐差點撞到賣字先生的桌子上。”他剛要去救﹐眼前卻突然閃過一個身影。

      孤行街上的年輕貴公子本就顯眼﹐何況是那樣出色的容貌﹐憂鬱的神情。

      沉浸在回憶中的藥叉嘴角彎起幾不可見的笑容﹐似在陰冷濃厚的雲層中發現一道溫暖陽光。那時﹐花靜夜一把抓住了菊殘﹐卻發現他幾乎連站都站不住﹐只好彎腰把他抱起來﹐走到一堵背風的牆角根下﹐才把他放了下來。

      “你是要錢﹐還是要吃的﹖”

      本來已經因為飢寒交迫而半迷糊的菊殘突然驚醒﹐一下子跳了起來﹐對他又踢又打。“別碰老子﹗老子不用你可憐﹗滾﹗”

      可惜體力不支﹐才蹦了一會兒﹐又摔倒在地﹐狼狽不堪。藥叉躲在那堵牆後面﹐無奈地跺腳嘆息。天上掉個餡餅﹐居然還有人不要。

      聽得那邊沒聲響了﹐他才慢吞吞地轉過去﹐頓時眼睛發亮。

      菊殘抱著腿縮在牆角﹐面前是一大串晶瑩的瑪瑙琉璃珠子﹐看那成色﹐每顆都能換一堆銀子。

      “那麼﹐你們的生活應該改善不少。”帝釋津津有味地聽完這個故事﹐彷彿在聽說書的一樣。

      藥叉苦笑著坐在櫃檯後面的高凳上。“如果我們把它拿去或賣或當﹐就算不被揍死﹐也在牢裡關到死吧。”

      “嗯﹖”帝釋思忖了片刻﹐恍然大悟。“是了。你一個乞丐﹐從哪裡弄來的花月府的東西﹖”

      原來藥叉一直在這條街上。他撐在窗棱上遙望大街﹐神思遠颺。

      看他譏笑得如此開懷﹐藥叉苦澀一笑。

      人生於世﹐真正的價值﹐從來就不是區區珠玉可以衡量。生活過得再艱難﹑那些深藏人性之中的美麗﹐始終不曾消減過光華。而正是因為這些美麗﹐才讓人生有了繼續下去的意義和希望。

      他慢慢垂首﹐重新靜默下來。帝釋只是看著他﹐無聲地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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