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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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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遠離靈海海岸﹐百里衍秀終於能從兄長的箝握裡抽出手來。遲鈍如他﹐也感到此行的些許不對勁—四週只有他倆﹐別無其他人。
他怯住。“你……一個人出來的﹖”
鐘靈也略停下腳步﹐神情卻坦然。“與你同樣。”
想到回去之後可能遭受的處置﹐衍秀有些猶豫。兄長為了他……
鐘靈回頭﹐看見弟弟愧疚躊躇的神色﹐淡淡一笑。“放心﹐一切有我。”
他們倆無聲無息地從不起眼的側門進入﹐打算繞過府中主要大殿﹐直接到歲月止宿去。然而﹐幽靜寂暗的殢香林外面﹐早已有人等著他們。
裝束整齊的花月曉﹐身後帶著兩列年輕的侍衛﹐嚴嚴實實地堵住了他倆的去路。
“首輔大人。”花月曉右手背在身後﹐左手按住劍柄。“天還沒亮﹐你回來的是否早了些﹖”
“少公子﹗”衍秀一急﹐搶著開口。“是屬下被人矇騙﹐首輔大人奉太王之命﹐帶屬下回來。”
花月曉思忖了片刻﹐慢慢頜首。“既是太王之令﹐我不便插手。不過……”
“少公子。”鐘靈見他毫無放行之意﹐語氣也冷下來。“太王命我直接帶他進見。您還有什麼疑問﹖”
“疑問不敢。”花月曉的眼神遊走在他二人之間﹐“但請出示花月府令牌﹐二位即可通行。”
沒有令牌﹐就是私自出府無疑。衍秀驚疑望向兄長﹐只見他神色淡漠如初﹐卻也不見動作。
他的確忘記帶上令牌。之前伺候太王休息﹐他將他的令牌落在歲月止宿﹐不曾帶過來。
“既無令牌﹐請問首輔大人﹐門口的侍衛是如何放行的﹖”花月曉久久得不到回答﹐於是回頭﹐對身邊的人下令。“從今日起﹐把那批人全部換掉。”
“何必如此﹖”鐘靈冷笑。“當時事態緊急﹐若等屬下一切收拾停當﹐恐怕早就鑄下不可挽回的後果。再說﹐對方精通控魂之術﹐連少公子您都不是對手﹐何況區區門衛。”
花月曉怔住。“你說誰﹖”
“少公子屢次在誰的手中吃過虧﹖這不必屬下特意提點吧。”
“放肆﹗”隨侍花月曉的一個少年侍衛按捺不住﹐他早就看這個囂張東西不順眼了。“竟敢對曉少爺無禮﹗”
百里鐘靈隨即一記冷眼掃去﹐那人立刻噤聲﹐瑟縮而退。花月曉不動聲色地擋在那人面前﹐“首輔大人氣量﹐不必和下人一般見識。”
“這倒無妨。”鐘靈冰冷視線轉回花月曉。“倒是少公子您﹐未得太王命令就隨意走出﹐恐怕惹太王不悅。”
花月曉輕蔑淡笑﹐輕輕抬手。“拿給他看。”
手下恭敬捧上一卷白帛﹐上面隱約朱紅御印。
“百里鐘靈﹐方才忘記告訴你﹐本少爺重掌代理府主之位了。”花月曉笑得涼薄﹐但仍有隱忍之色。“太王命我處理事務時多與你商量……依你看﹐該如何處置磐石弈者私出之罪﹖”
百里衍秀目瞪口呆地看著迅速發展的事態﹐此刻不由自主地跪在花月曉腳下。“是屬下一人之錯﹐屬下願意全盤承擔﹗”
“你住口﹗”鐘靈低聲狠斥﹐這個時候逞什麼英雄﹗
“來人﹐將弈者關押起來。”花月曉不容鐘靈再辯﹐悍然下令。“至於風火道之失﹐等與眾議之後﹐再定奪解決之道。”
☆ ☆ ☆ ☆ ☆ ☆
儘管在歲月止宿之外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但太王那邊始終不曾來人過問。百里鐘靈眼看著弟弟被押走﹐心下有些茫然﹐又漸漸昇起不祥的感覺。他並未如往常一般進入﹐而是站在林外靜待﹐順便認真思考可能的變故。
一直等到巳時﹐太王才傳詔見他。他儘量平靜心緒﹐但焦急的神情﹐還是顯露了出來。
“風火道乃是大事﹐吾曾三令五申﹐不可有失。”花月鵬靠坐在床頭﹐語氣裡充滿失望。“幸好天宇那半壁機關未通﹐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鐘靈﹐吾時常在想﹐自己是否用錯了人﹖”
想到因屢次失誤而被賜死的風雅詩﹐鐘靈難掩心中恐懼﹐只是跪伏在床前﹐不敢作聲。是自己從小維護衍秀太多太過﹐以至於他長到這麼大﹐連簡單的陰謀都避不過﹐輕易就中人圈套。
“鐘靈﹐”花月鵬突然掀開層層紗帳﹐把手放在他顫抖的肩頭上。“別在地上跪著了﹐這麼涼的天。快起來﹗”
百里鐘靈順服地起身跪坐到床上﹐輕輕靠在他的懷裡。“我會去奪回鎖鑰﹐請您放心。”
花月鵬淡笑﹐手指輕掠過他烏黑的長髮。“倘若曉兒還是不饒你呢﹖”
“無所謂。少公子看屬下不順眼﹐也非一日。”
“可奇。難道你連衍秀都不顧﹖”
“屬下已顧不了那許多。”他竭力硬起心腸﹐深知自己如不趁早放手﹐衍秀的處境必會越發艱難。
花月鵬沉沉吐息﹐對花月曉此番雷厲風行的舉措稍感驚訝﹐也知道自己一死之後﹐身邊的人都會遭逢怎樣的境遇。
鐘靈是個好幫手﹐卻非花月曉所能駕馭。不僅是他﹐自己訓練出來的這批人﹐他能用的﹐會有多少﹖
“吾有意在進兵鬼城之前﹐先除掉鳧徯天。”他無視懷中之人的震驚﹐輕描淡寫。“若一時殺不死﹐重創他也可以。如此一來﹐後續之事﹐便容易許多。”
鐘靈不能確定自己都聽見了什麼。帝釋如此強大難纏﹐太王居然說殺就殺﹐既然有此把握﹐之前為何一直都不曾行動﹖
花月鵬神思遠颺﹐想到逝去的長子﹐不禁深深嘆息﹐為花靜夜的放棄扼腕痛惜不已。飛凡塵如今的局勢一變再變﹐花月府若再不動手﹐必將禍延己身。
“您打算找他合作嗎﹖”鐘靈抬起頭來﹐恢復了一貫的冷靜。要除去鬼城之首﹐若能聯合藥叉﹐必定可以得到不小的助力。
然而﹐太王的決定卻令他再度驚愕。
“不必。”避開這個帝釋盯得死緊的目標﹐才有成功的機會。“吾在位一日﹐花月府一日不與藥叉來往。”
鐘靈一怔﹐未料他對藥叉之恨如斯強烈。他立時想到了眾人曾經期盼的繼位者﹐也不由得惋嘆。
“你也很中意他吧。”花月鵬清楚他所思所想﹐“但﹐如今留下的﹐是曉兒。”
花月曉必須在最短時間內樹立起自己的力量與政權﹐加入到飛凡塵紛亂的時局中去。花月鵬盤算著﹐就算自己無法為他留下任何助力﹐無論如何也必須把他即將面對的強敵掃掉。
百里鐘靈心中一震﹐抬頭望向太王盤算而堅忍的目光。剎那間﹐他心中豁然省悟﹐恍惚看見了鋪在眼前的路。“屬下明白。”
花月鵬看著他許久﹐突然緊緊擁住他。突來的壓迫讓他難以喘息﹐他埋頭在對方的胸膛裡﹐感到太王的雙手正在微微發抖。
“鐘靈……”
幾近耳語的輕喃﹐深深烙進他的靈魂。久遠記憶的深處﹐太王如此喚他﹐是在… …
“一直以來﹐吾以為感情不過人生途中之附庸。”花月鵬痛苦低訴。年輕之時﹐可以為了任何事情犧牲感情﹐只要能達成目的。“臨近暮年﹐才發覺感情乃一生所系﹐然終不可求者。”
到頭來﹐真正渴求的﹐不過是有人相依相伴。就算不能同行天涯﹐共處一隅也足堪滿足矣。然而﹐待到此時﹐再想用手邊的一切去留住這樣一份感情﹐卻已經不能夠。
感受到花月鵬的心緒﹐鐘靈一反平常的順和﹐堅持推開他﹐退下地來。“使用鎖鑰的方法﹐鳧徯天未必知道。就讓屬下即刻去佈置吧。”
目標達成之前﹐切忌拖泥帶水﹐延誤時機。
察覺自己的失態﹐花月鵬往後靠了靠﹐閉上眼睛﹐語氣已經恢復了昔日的輕冷。“藥叉再輸一陣﹐恐怕近期內鳧徯天不會著眼風火道。”
“待他研究出如何使用鎖鑰﹐還需一段時間。”鐘靈也迅速跟上對方的思路﹐“不過﹐倘若有人能挑起他動手的慾望﹐就能有機可乘。”
花月鵬眉尖微蹙﹐謹慎全面地思索此一步牽涉的發展以及可能的危機。是﹐他是需要一個人﹐但那人必須頗有分量……
“屬下願為車前卒﹐為您打開這條路。”鐘靈的回應一如既往﹐迅速而準確地切中關鍵。
花月鵬微微睜眼。他很清楚自己聽見了什麼﹐也深知這是最佳途徑。
他微微頜首﹐“你去吧。”
“屬下遵命。”百里鐘靈決然起身﹐準備出發﹐卻又聽見身後的輕聲呼喚。
“鐘靈﹐”花月府主靜靜凝望帳外之人﹐一向深邃的眼中一片虛空﹐看不見一絲光亮。他自靈魂深處輕吟﹐聲音不大﹐卻似已耗費了他全部精力﹐“別走得太遠﹐記得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