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凡塵風華錄》璇璎

89、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三章

　　天色漸暗﹐餘霞黯淡下去﹐西邊的天空懸垂著一彎月牙﹐栩栩如生。

　　“夢迴花間也有晨昏朝暮﹖”

　　“夢境反映人心。你喜歡傍晚的天景﹖”幽蘭姬走出石窟﹐看見藥叉坐在外面正在欣賞此地的景色﹐似乎絲毫不懮心眼下的困境。

　　藥叉略閉目﹐然後轉過頭來。“妳考慮好了嗎﹖”

　　“我願意去到天宇﹐完成他的心願。”女子的語氣頓了一下﹐“同時﹐解開對你的牽制。”

　　藥叉不語﹐負手以待對方開出的條件。

　　“我只有一個條件。”她緩緩開口﹐“拿你身上的紫竹簫來換。”

　　原以為這是個令人感到棘手的為難條件﹐沒想到對方毫不猶豫﹐一口答應下來。

　　“可以。只要妳把鳧徯天攝入此地﹐我答應妳的任何要求。”

　　“什麼﹗”幽蘭姬大驚﹐後退了一步。“你……說什麼﹖”

　　藥叉毫不掩飾帶殺的語氣。“入夢之魄無法動武﹐我要殺了他。”

　　幽蘭姬被他的話震撼得不知說什麼。她雖然不知道為何身處她的領地的藥叉依舊可以傷人﹐但聽見如此決絕的話﹐一時間不禁頭腦一片空白。而對方只是冷冷凝望著花海的深處﹐耐心等待她的回應。

　　“你……打算怎樣做﹖”很久﹐她才艱難擠出一句話。

　　“妳若下定決心﹐就助我一臂之力。”藥叉注視著她震驚的面容。“我送你們去天宇﹐只要妳捨得背井離鄉﹐再也不回飛凡塵。”

　　只要割捨自己的出身﹑自己的依靠﹐並且不顧前方究竟是悲劇或者是喜劇﹐是希望或者是失望。

　　人生的第一次﹐她意識到自己即將面對因選擇而帶來的種種壓力與困境。很久以前﹐當她還是艷魅思雅嫻的時候﹐在舉手之間就瓦解了飛凡塵佛宗最高層﹐然後似無所謂地退隱安居下來﹐無視那些接踵而來的紛擾亂局﹐彷彿一切都與她無關。就那樣即興玩一盤游戲﹐而後悠然抽手。

　　只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對蕭莫名這樣一個幻體動了真情﹐竟然開始為他百般煎熬﹐甚至打起背井離鄉﹑拋棄一切的念頭。不過就是一個幻化出來的影子罷了……

　　藥叉看著眼前的女子淚流滿面的模樣﹐沒有勸慰﹐沒有攔阻。情之一字﹐不可理喻﹐只要能利用就夠了。

　　想到此﹐他忍不住對自己冷笑。藥叉向來殘忍狠毒不擇手段﹐永遠是別人生命裡的煞星﹐沒有例外。

　　“我……答應。”她抬起淚眼﹐向他渴望地伸手。“把簫給我。”

　　“急什麼。”藥叉屑然望著她。“你們還得靠我的支援才能渡海呢。靈海岸邊﹐我會把紫竹簫交給妳。”

　　她喜極﹐又不免懮心。“縴夢之術﹐需要對方的生辰八字……我……”

　　藥叉哼了一聲。“妳又是怎麼找到我的﹖”

　　幽蘭姬在袖子裡找了一會兒﹐抽出那張寫著生辰八字的紙交給他。“是鳧徯天給我的。”

　　藥叉冷笑著伸指抹掉了上面自己的名字﹐用氣勁在上面寫了“鳧徯天”三個字﹐然後塞到她手裡。

　　“趕緊去辦。”

　　☆ ☆ ☆ ☆ ☆ ☆

　　悄無動靜的山谷裡﹐方圓幾百里杳無人煙。鳳擎天耐性甚好﹐卻也終於按不住懸著的心思﹐悄悄走到藥叉的身體旁邊。

　　她初不敢碰觸他﹐謹慎避免著可能的衝突。後來幾次呼喚他﹑拍撫他都沒有反應﹐她的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

　　“藥叉共王﹐雖然你不肯言明你究竟遇到何事﹐我卻不是見識淺薄之人呢。”她按上對方的脈門﹐“透過夢境移動靈魂之事﹐在整個飛凡塵裡只與一個人有關。”

　　蜜一般甜的笑容裡浸透了陰毒的算計﹐她伏在他耳邊輕聲低語。“就算在此時殺了你﹐我也沒什麼可損失的。紫竹簫在手﹐我便有了馳騁天下的籌碼。”

　　她取出一支淬得烏亮的輕薄小刀﹐緩緩貼上他的頸部。“雖然你不懼毒藥﹐可是一旦鮮血流盡﹐便是大羅金仙也救不得你。”

　　鳳擎天且不忙殺他﹐而是將他的衣領割開﹐一直開到腰部。“先找到東西再殺你﹐免得你的血污穢了聖器。”

　　割斷腰帶的時候﹐喀啦一響﹐一隻木盒掉出來﹐落在床下。鳳擎天轉移了注意力﹐伸手將之揀起。

　　是太極聖刀﹗

　　她喜不自勝﹐連忙將盒子放在懷裡﹐妥善收藏。真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藥叉共王﹐你的能耐﹐的確令人驚異。不過﹐今日過後……”她轉過身來﹐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得目瞪口呆﹐連手裡的刀落下去﹐直插入她腳前的地板上也絲毫不覺。

　　床上的人﹐已經消失無蹤。

　　☆ ☆ ☆ ☆ ☆ ☆

　　濃霧再度昇起之處﹐一道人影由遠而近而來。藥叉恍若無睹﹐只是背著手欣賞半壁白牆上墨跡未乾的詞句﹐意猶未盡。

　　帝釋沒想到自己能在真實得過份的夢境裡遇到他﹐這就是所謂的“夢寐以求”嗎﹖

　　無邊花海之中﹐悠然墨香縈繞鼻端。他走近﹐站在藥叉身後﹐一同欣賞填了一半的好詞。

　　夢華不醒初春﹐探芳別有千紅地。是空是色﹐瑤姬酒重﹐維摩倦起。羯皷聲中﹐靈旛影外﹐誰東窗凝睇。笑繁華佔否﹖涼風凍雲﹐空寥落﹐冰霜裡。

　　“空寥落﹐冰霜裡。”帝釋笑嘆﹐暗自讚賞他過人的冷靜和沉著。他走上前去﹐欲伸臂攬住他。“你還是那樣﹐倔強如一。”

　　藥叉避開他的碰觸﹐但對方迅速的身形逼近前來﹐將他卡在白牆與他之間﹐避無可避。他難堪地扭過頭去﹐“有人在看。”

　　“讓她看去。”帝釋伸手撥開他垂落耳際的長髮﹐傾身低語。“你也很想我吧。”

　　“嗯……”藥叉假意推拒著﹐一手握住對方摸到他腰上的手﹐另一手趁對方意亂情迷之際迅速出招。

　　銀白色的劍刃﹐迅速穿透對方的身體﹐卻沒有他意料之中的效果。藥叉一擊未中﹐立刻閃身躲開﹐同時發掌回護週身。

　　“哈哈哈……”放肆的笑聲傳來﹐帝釋毫不在意地穿過攻擊的凌厲掌風﹐“好友果然從未令我失望﹐為了引我入局﹐竟然不惜以真身涉險。”

　　藥叉難掩目光中的絕望。他以自身精氣灌入這柄特殊的寶劍之中﹐就是為了鍛造那個渺茫的希望—一個能夠除殺眼前宿敵的希望。

　　究竟出了什麼紕漏﹖為什麼它不能傷及鳧徯天的魂魄精神﹖它連夢迴花間的操控者都能傷到啊﹗

　　“思雅嫻﹗”他在對方頻頻攻擊下狼狽遙呼。“快終止術法﹑讓我出去﹗”因為自身是實體﹐反而更加無法抵抗加諸身上的傷害。只有趕快離開這種處境﹐才能保全自己—

　　一聲鏗然箏音﹐周遭茂密花海頓時花殘葉碎﹐斷絕了他的企望。

　　“思雅嫻﹐妳敢插手﹐本座立刻毀了迴音洞﹗”帝釋陰狠的脅迫著﹐步步逼近自己渴望已久的獵物。

　　“孤註一擲﹐藥叉﹐你還不明白嗎﹖要玩命﹐就得有隨時慘敗的覺悟﹗”

　　精神和體力都已到了極限的藥叉﹐完全對付不了他毫不手軟的進擊。沒跑多遠﹐就被迅猛的一掌打中﹐摔倒在花叢裡﹐怎麼也起不來了。

　　鮮血﹐不斷從口中涌出。由術法暫時掩合的凌亂衣襟失去了掩飾﹐散落一地。他勉力撐起上身﹐卻被追擊者狠狠踩在腰上﹐悶哼一聲﹐眼前一陣昏黑﹐差點暈了過去。

　　帝釋點住他的穴道﹐撿起那支寶劍﹐仔細端詳。他知道失去魔子麟髮的藥叉﹐必會找尋或製造威力類似的武器來克制自己。給他這段逃避的時間﹐正是為了拿到這種武器。

　　藥叉一動不能動﹐躺在對方的腿上﹐身邊是一片罌粟花﹐華麗亮眼﹐迷惑人心。

　　“我不能明白。”

　　帝釋嗤笑著﹐用手將那支劍一截一截掰斷﹐然後從他眼前把它們丟棄。“每次你敗在我手上﹐都是這句話。難道你從來不反省自己﹖”

　　“無論你是以真身或魂魄赴夢迴花間之會﹐這把劍都沒理由傷不到你。”

　　“唔……”帝釋略感滿意﹐看來幽蘭姬並未將他持有鬼璽之事告知藥叉。“藥叉﹐你鬥不過我。放棄吧。”

　　“我不可能放棄。”藥叉的語調漸漸顫抖﹐無能為力地看著對方剝掉自己身上的衣物﹐直到裸埕。“你幹什麼﹖”

　　“你不是說﹐有人在看麼﹖”他摸著溫暖微涼的滑潤肌膚﹐做出苦惱模樣。“我可以再給你時間重新鍛造一支這樣的劍﹐可惜它傷不到我不說﹐還會使你加倍折損所剩無幾的功力。”

　　藥叉難堪閉目﹐難過的神情一覽無遺。

　　“我原本期望你早日恢復﹐好與我真正地一較高下。”他嘖嘖搖頭﹐變本加厲地揉掐手裡的柔嫩﹐似乎樂在其中。“如今看來﹐我的期盼﹐都要成為泡影了。”

　　語畢﹐他不再說話﹐將懷裡動不了的人輕柔擱在花叢裡﹐俯身覆了上去﹐遮住狂浪景象。

　　夢外﹐幽蘭姬已被驚得徹底失神﹐整顆心直直沉了下去﹐原本抱持的那一線希望有如被黑夜吞噬的晚霞﹐不復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