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凡塵風華錄》璇璎

88、第九十二章 第九十二章

　　第九十二章

　　鳳擎天在外等候甚久﹐卻還是沒聽見任何動靜。雖然藥叉交代過不準隨便進入他的房間﹐可是今夜的狀況實在反常﹐她躊躇半天﹐終於推門走了進去。

　　她走到床邊﹐看見藥叉一副被魘住的模樣﹐額頭上汗水如珠﹐眼皮略微跳動卻不睜開﹐連忙扶起他來﹐從後心輸進一道氣去﹐助他清醒過來。

　　清醒的剎那間﹐藥叉猛然聞到與幽蘭姬完全不同的花粉味道﹐戒心頓起﹐剛想一掌打去﹐卻突然想起兩人如今的盟友關係﹐於是尷尬地將抬起的手緩緩放下了。

　　鳳擎天知道出了狀況﹐卻並不挑破﹐只靜靜待著﹐等他自己開口解說。

　　時間緩緩過去﹐藥叉終於抬頭﹐對上她充滿疑問的雙眼﹐卻只說了一句話。

　　“從現在開始﹐一個時辰叫醒我一次。”不解決幽蘭姬的糾纏﹐便無法進行接下來的計劃。他無意告知鳳擎天此事—這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 ☆ ☆ ☆ ☆ ☆

　　思雅嫻頗感驚訝﹐想不到藥叉這麼快再度進入夢迴花間﹐受控於她的術法。

　　“也有可能是我在牽制妳。”藥叉平靜的語氣中透露出一絲詭譎﹐“雖然妳是帝釋的人……”

　　“我並不是。”幽蘭姬即刻反對﹐“思雅嫻遠避塵囂已久﹐若非鬼璽現世﹐我並不會答理鳧徯天。”

　　“是鬼人之印﹖”藥叉皺眉。“他又是從何得來﹖”如果單憑這顆印璽便能號令勢力龐大的鬼城﹐也未免太便宜他了。

　　“我不知他是從何得來此印﹐但鬼璽一出﹐鬼城之眾便會依令行事﹐這是事實﹐你也只需明白此點。”

　　藥叉點頭。“那麼﹐妳也是一樣﹖”

　　幽蘭姬垂眸不答﹐反復思忖著接下來的應對。藥叉非常人﹐與他交涉﹐必須打起百倍精神。而她並不是一個工於心計的人﹐這令她有些不安。

　　她的這番沉默﹐令對方誤解。

　　“既然回歸鬼城﹑重入江湖﹐那也未嘗不可。藥叉不在乎多一名對手—何況是鳧徯天的手下。”見她這番模樣﹐藥叉不得不出重話示警。

　　“你……真的除掉了任心遠﹖”聽聞藥叉對帝釋的手下從不手軟﹐她略有動搖。

　　藥叉不置可否﹐再次冷冷發問。“時辰要到了﹐我會再來。”

　　夢醒時分﹐思雅嫻竦然睜眼﹐看著指間已經枯萎的花朵。縴夢之術已漸漸為藥叉所掌握﹐故能來去自如。她有些想將這樁任務就此中止﹐畢竟術法反噬是極度危險之事﹔然而﹐紫竹簫之威猶然在耳﹐她不能半途而廢。

　　鳳擎天明顯看得出來﹐藥叉的精力已經瀕臨極限﹐鍛造本就損耗了不少力氣﹐加上最近為了反制他人的術法﹐又是幾天不眠不休。再這樣下去﹐他隨時都有陷入深度昏迷的可能。

　　她端來養神補氣的湯藥﹐卻被藥叉推開。藥叉夢醒之時﹐只顯得更加虛弱疲憊﹐連眼睛都懶得睜開﹐只是不斷調息﹐並拒絕對方傳來的功力。

　　“我忘了﹐你藥毒不侵……”鳳擎天話語剛剛出口﹐就被對方打斷。

　　“保留妳的體力﹐他的兵力隨時可能殺過來。”雖然外面有層層防護﹐但談判一旦破裂﹐難保思雅嫻不會立刻將他的藏身之地上報給帝釋。

　　接下來的幾天﹐遠隔千里之遙的兩人繼續通過夢境進行交涉。幽蘭姬似乎另有目的﹐可是她一直諱莫如深﹐不肯言明。藥叉將相會的時間縮短成半個時辰﹐卻無法完全擺脫對方的糾纏。唯一令他安心的是﹐他隱藏的地方﹐居然一直平靜無事。

　　夢境之中﹐眼前濃霧漸漸散去。意料之外地﹐幽蘭姬站在溪邊正在沉思﹐似乎並未意識到他的到來。

　　藥叉認得這個地方。他喜歡葬日江畔的夕陽風景﹐從很久以前就經常過來走走。只是﹐蘆葦盡頭隱約的青磚紅牆﹐早已不復存在。

　　幽蘭姬正在疑惑﹐君首臨去之時囑咐她查出藥叉的藏身之地﹐可是近日來並未再派人來打探成果﹐究竟是為什麼﹖

　　“鳧徯天心機太多﹐他驅使妳所辦之事﹐未必謀他眼前之利。”藥叉走上前去﹐緩緩開釋。“他曾許妳什麼好處嗎﹖”

　　“……沒什麼。”她回神。不能說自己是要毀紫竹簫﹐否則藥叉豈能放過她。“你很了解他﹖”

　　藥叉微笑﹐笑中一絲苦澀。“他是這個世上最了解殷無極之人﹐至於我……妳何不去問他﹖”

　　“此話何意﹖”

　　“能將地點選在此地﹐也是他告訴妳的吧﹖”

　　幽蘭姬茫然。“此地怎麼了﹖我只是想……帶你進入我真正的領域。不過﹐或許你有所顧忌﹐就算了。”

　　“妳的領域﹖”藥叉吃驚地看著她﹐那模樣不像是裝出來的。她真的不知道帝釋和自己的過去﹖

　　“嗯。”幽蘭姬輕揮水袖﹐水面昇起靄靄白霧﹐在空中慢慢形成一個圈。“隨我來。”

　　夢中境界﹐層層疊疊﹐千變萬化。走進真正的「夢迴花間」﹐映入眼帘的是一望無際的花海。雖然春寒料峭﹐但四季花朵幾乎全部在此地盛放﹐妖嬈艷麗﹐芳華繁盛﹐令人驚嘆不已。

　　藥叉隨著她走過層層花海﹐腳步不曾遲疑。無論前方等待著他的是合作的約定或致命的陷阱﹐他都不能坐以待斃。等待他人出招﹐向來不是他所願。

　　多日以來的接觸﹐幽蘭姬思忖對方並非帝釋同一路之人﹐所以冒險將他引來﹐直接往到簫莫名所在的石窟﹐決定孤註一擲。

　　尚未靠近﹐石窟門口與內壁處的空氣隱約激起波動。藥叉心眼通天﹐立刻分辨出這是一支梵文簫曲﹐而且它已經消失飛凡塵許久了。

　　“他是誰﹖”藥叉問道。

　　對方急於得到她所要的回應﹐故此不答反問道﹕“藥叉共王﹐你可曾見過「音波凝體」這部功夫﹖”

　　“不曾見過﹐只是聽聞。”藥叉在很久以前聽過這部功夫﹐由特殊樂器經高手吹奏﹐的確可以凝氣成形﹐雖無實體﹐卻具大略形貌。但施展這種功夫﹐必須具備特殊地形﹐否則便不能集合音效。

　　“那……你知道彌座此人麼﹖”

　　這句話一出﹐藥叉心神劇震﹐此人難道與師尊有關﹖他竭力回思﹐卻怎麼也想不起是什麼樣的人﹐與彌座有這樣一層關係。

　　看見對方眼神驚疑不定﹐思雅嫻決定不再耽擱時間﹐儘快把自己的處境說明。

　　“那個幻體﹐只有一魂﹐正是……”她猶豫了片刻﹐“邪師—斷天罹。”

　　☆ ☆ ☆ ☆ ☆ ☆

　　再度從夢迴花間返回的藥叉﹐神色凝重了好幾倍。他知道師父曾經帶走斷天罹﹐但沒想到還在飛凡塵留下他的一魂。如此一來﹐去往天宇的他必定也有一魄散離在外﹐會造成怎樣的後果﹐師尊不可能沒想過。而師尊這樣做﹐必定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鳳擎天見他沉吟苦思﹐便為他沏茶﹐詢問究竟。

　　“這世間之事﹐能令藥叉共王凝眉者幾稀啊。”

　　藥叉不悅的目光注視著她﹐但隨即轉念一想﹐也許在帝釋手下一段時日的鳳擎天﹐對此事別有見解﹕“魂魄分散之術﹐妳知曉嗎﹖”

　　“略知一二。”她看著對方慢慢收回去的不悅神色﹐不禁有些感慨。藥叉向來率性而為﹐形色皆露於外﹐而這段時日連受挫敗﹐也漸漸學會沉穩內斂﹑謹慎靜定了。“但不知你是要施行此術﹐還是要破解此術﹖”

　　真是狡獪﹗藥叉只好說﹕“我要破解此術﹐讓這人收回完整的三魂七魄。”

　　鳳擎天又想了片刻﹐再問道﹕“此人的肉身﹐不與魂體在一處麼﹖”

　　“何來此問﹖”

　　“鬼城開啟多日﹐期間各界魂魄散離﹐幽明雜行﹐除非有人故意扣住他的肉體﹐否則魂體早就聚合。”她頓了一會兒﹐突然明白了。“此人……難道現在天宇境內﹖”

　　藥叉揮手制止她繼續的猜測。“行了﹐妳且出去吧。從現在起﹐不必進來叫我了。”

　　無視對方震驚猶疑的表情﹐他閉目﹐重新陷入夢境。

　　這事有些棘手。如果幽蘭姬志在天宇﹐絕不會長久守著這個飄渺的魂體﹐隱世許久。與佛門有關嗎﹖飛凡塵佛宗已幾乎滅頂﹐她還躲什麼呢﹖

　　他再度與幽蘭姬相見﹐打探她的口風。“是妳故意扣住他﹐不使他魂體合一嗎﹖若不是﹐要恢復完整的他﹐妳就當盡早行動。拖得越久﹐變數越大。”

　　思雅嫻蹙眉。令簫莫名成為完整的那人﹐固然可以解決眼前的問題﹐可是﹐一旦背叛鬼城﹐流落異鄉的自己就完全失去了保全自己的屏障。何況﹐那個人一旦魂魄齊聚﹐還能記得她﹑記得夢迴花間裡的一切嗎﹖

　　她暗暗操縱結界﹐斷去藥叉的歸途。可是﹐一個時辰過去了﹐對方連告辭的意思都沒有。

　　藥叉冷眼看著坐在石臺上的簫莫名﹐又看了一眼支頤沉思的幽蘭姬﹐一個人靜靜地走出石窟﹐站在花海之中﹐遙望遠方。

　　“該怎樣做呢﹖”藥叉低聲自語。“或許﹐應該找你過來共同探討一番﹐鳧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