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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九十一章 第九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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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幾乎席卷整個飛凡塵的劇變﹐並未波及到西邊山麓中的夢迴花間。在這裡﹐繁華競艷﹐四季花開﹐景致怡人。此處的花草極多﹐而沒有富麗樓閣園林﹐只在偏遠角落裡有一處天山石窟﹐旁邊搭有四﹑五間極簡陋的茅草屋。
帝釋換了便裝﹐踏入這神秘美麗的天然境地。箏音響起﹐看不見的音波如流﹐帶動著四週的花草樹木都掀起一陣輕微的震顫。
音波傳到石窟裡﹐石臺上端坐閉目的男子皺了一下眉。正在給他倒水的女子察覺到了﹐驚訝地看著他漸趨透明的身形再次恢復成實體﹐險些把手裡的水壺掉在地上。
漸近的箏音﹐不急不緩地慢慢逼近。女子放下水壺﹐對石臺上的男子說﹕“簫莫名﹐我出去一下﹐一會兒就回來。”
已經走到石窟外面的帝釋聞言止住了腳步﹐微微地冷笑。當年在飛凡塵攪得鋒道與佛門不得安生﹑天翻地覆的這兩人﹐居然一起隱居在這種荒僻簡陋之所﹐說出去都沒人會相信。
不過﹐等到他真正看見荊釵布衣碎花圍裙的幽蘭姬走出來之時﹐還是不可置信地眨了一下眼。眼前這位村姑﹐真的就是當年誘惑聖佛尊犯下色戒而導致佛門內亂的妖女麼﹖
片刻﹐他已經恢復面具一般的表情。改頭換面是常事﹐如果連帶洗心革面﹐就可笑了。
幽蘭姬冷淡優雅地向他微微施禮﹐她並不想直接和此人打交道。若非她與鬼城的這層關係﹐她早就離開飛凡塵。
“君首大駕夢迴花間﹐是「十魂迷幻陣」出了什麼差錯麼﹖”這是毫無懸念的問題﹐幽蘭姬的排設﹐怎麼可能出錯。
帝釋且不答話﹐只是走到草屋前面的石桌﹐將箏放上﹐然後悠然落座。“集四季花卉﹐造幽蘭夢境。思雅嫻之能﹐鳧徯天佩服。”
女子微微閉目﹐對這種沒完沒了的攪擾感覺厭煩。“帝釋﹐我已多次助你﹐你為何還是不能給我們一個清靜﹖”
“你們﹖”鳧徯天張揚大笑。“簫莫名只是他的音波凝體﹐根本不可能成為真正的人。妳要自欺欺人到何時﹖”
被刺中要害的幽蘭姬微微變色﹐但隨即恢復了無懈可擊的優雅風致。“只要他在一天﹐我便甘願在此地陪他一天。”
“妳須知道﹐他的心裡只有他的亡妻﹐永遠不可能容下妳。妳要和死人爭嗎﹖”
“我關心的﹐只是簫莫名。”不是斷天罹。
對方的眼中透露不屑。“不過是個終將消失的幻影。”如此﹐值得嗎﹖
她微笑抬頭。“如果他消失了﹐幽蘭姬也將永遠不復存在。”
“這也是本座今日前來的目的。”
帝釋話語剛落﹐石窟裡幽幽簫聲響起。樂曲低徊婉轉﹐哀傷中蘊含悲憫之意﹐碰觸到空氣而後不著痕跡地向四面八方漾開去。幽蘭姬有些意外﹐因為這並不是他平日經常吹奏的曲子。
“曲中這點悲憫之情﹐倒頗有昔日彌座幾分的樣子。”帝釋嘆息著﹐“只是其中執著更甚—昔日一唸成狂﹐殺逾千百。邪刀之下﹐飛凡塵頂尖鋒者幾盡一空。”
對座的女子垂下眼睫﹐似不願回顧那段歲月。那段與他相關的歷史(包括他的名字)都已成禁忌﹐即使彌座及時阻止了他的濫殺﹐也難以令憤怒的遇難者親友放下報仇之刃。萬般無奈之下﹐彌座散佈謊言﹐讓四大法僧相信了那人的死訊﹐而自己則私底下將之遠渡入天宇。
留在石窟裡的簫莫名﹐的確只是一個讓她戀戀不捨的幻影。那個幻影不記得任何人﹑任何事﹐不知為何而存在﹐也不知何時便會如風般消逝無蹤。他唯一有印象的﹐便是充滿悲憫之心的半曲簫音﹐在無數迷茫的夜晚﹐在腦海之中迴蕩並撫平他的焦躁。
說不出﹑道不明的簫音……
“最近的簫音﹐顯得有些頻繁。”她指的不是簫莫名的吹奏。最近頻頻響起的紫竹簫音﹐對簫莫名形體有特別的影響﹐再這樣下去﹐他會徹底消散。
“我可以助妳毀掉紫竹簫﹐但需要妳的幫助。”帝釋不再拐彎抹角﹐要與藥叉爭時間﹐不能耽誤半刻的工夫。
自從飛天大難不死逃脫於花月府重重機關殺陣回來﹐他看她無礙﹐便照舊把她帶在身邊﹐讓她做些收發信件﹑內外傳話之類的小事。沒想到﹐被控魂的飛天連連在報告書與傳令信中動手腳﹐害他損兵折將﹐嚴重耽誤了計劃的進程。
“我懷疑有人與藥叉合作﹐而且還是個份量舉足輕重之人。”能讓藥叉重拾他發誓不再碰的邪術﹐此人必定有些手段﹐而藥叉可不是輕易就受人威脅的。
“你要我去找此人﹖”紫竹簫在他身上麼﹖
帝釋搖頭﹐將一個紙封推至她面前。“我要妳使用縴夢術﹐把藥叉的下落抓出來。”
縴夢術﹐直接切入對方夢境﹐連通空間﹐取得對方腦中的消息。幽蘭姬極擅此術﹐早年便曾以此引誘佛宗最高層的僧者墮落﹐後來……
後來﹐她便遇到了簫莫名。
她深呼吸﹐將過往這些事暫且拋到一邊﹐然後拿過信封﹐拆開。
“你怎麼會有……”她驚訝﹐卻在看見對方陰沉的眼神時﹐識相閉嘴。
帝釋與藥叉之間的關係﹐幾乎全飛凡塵都知道。只不過﹐大家在說到他們時﹐不便在“敵”或“友”之間下定論罷了。
有了對方的生辰八字﹐她便可以輕鬆施法﹐潛入對方的夢境去。然而……倘若對方萬法皆空﹑心境澄明且毫無雜念﹐這術法便無隙可入。
彷彿看穿了她的顧慮﹐帝釋笑了起來。“藥叉的夢境﹐千變萬化﹐每夜不重樣。若非五蘊灸盛﹐他又怎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呢。”
幽蘭姬心中一凜﹐但面上只是恬淡地微笑著。帝釋對藥叉的執著﹐遠超過她的估算。有這般難纏的敵手﹐藥叉應付得分外艱難。
“君首向來只與我們傳信通話﹐今日卻親自出現﹐難道……”藥叉對你的威脅﹐已經提昇到不得不出狠招之時了麼﹖
對方莞爾﹐並不打算隱瞞什麼。“任心遠死﹐天誡鬼塚被毀。雖然損失不大﹐但介於有外人插手﹐本座還是希望能夠盡速解決。”
看著女子沉靜眼眸深處閃動的光芒﹐帝釋不再多言﹐攜箏離去。
☆ ☆ ☆ ☆ ☆ ☆
這天晚上﹐簫莫名顯得精神很好﹐初更天了﹐還沒入睡。他看著幽蘭姬一如既往地幫他清洗周遭的岩壁和石臺﹐突然放下簫管。
“妳要去對付藥叉共王﹖”
幽蘭姬一怔﹐然後笑著回過頭來。“放心吧﹐他動不到我。再說﹐我也對這個曾經顛倒靈海的高人十分好奇。”
簫莫名凝神半晌﹐才說﹕“我若是妳﹐絕不會招惹那個煞星。”
女子凝眸在虛無的地方﹐“只是隨便看看。”
“我最近﹐經常聽見熟悉的簫樂﹐則身不由己﹐意欲追從而去。”
“是嗎。”她溫婉地隨口應著﹐心緒的確被牽動。
這便是此簫絕不能留在人世的理由。
入夜時分﹐幽蘭姬在獨自居住的草屋之內排開陣法﹐連通獵物的意識空間。果然﹐不到一刻間﹐她輕鬆走入對方的夢境﹐由背後緩緩接近。
還沒來得及說話﹐她突然聽見“喀”的一聲清脆細響﹐想低頭看﹐下巴卻感到一絲涼意。
藥叉手執一柄細長銀白的利劍指著她的喉嚨﹐破碎成兩半的紫晶芙蓉瓔珞掉在地上。幽蘭姬心中大驚﹐同時疑惑著﹕藥叉是用劍之人麼﹖為何不曾聽任何人提說過﹖
侵入他人夢境中的幽蘭姬﹐華麗的裝扮有如佛堂壁上繪滿的天歌之神女。藥叉緩緩握緊劍柄﹐劍尖輕顫﹐在對方雪白細膩的脖頸上留下微細紅痕。
“「夢迴花間」之主……”
語調之中﹐隱約一絲怨仇。幽蘭姬略怔﹐藥叉出道之時﹐她早已隱居。兩人並無交集﹐恨從何來﹖
在自己夢境之中﹐藥叉已經盡力﹐卻還是管不住自己流瀉的種種情緒。佛門尊者不但是眾所仰慕的精神支柱﹐還是諸多僧侶弟子的表率。雖賦極高操守與修為﹐卻一朝為魔所惑而墮入污穢深淵﹐導致整個佛宗從此四分五裂。種種惡果﹐延續至今。
可是﹐他也明白﹐在自己的夢境裡﹐除非運用連接空間之術沿著對方來時的通道反制回去﹐否則是殺不了外來的入侵者。但是這種方法十分危險﹐倘或自己意志不夠堅強﹐則會輕易被對方控制意識擾成瘋狂﹐然後莫名其妙地死去。
眼下﹐他不打算在任何人的身上浪費寶貴的精力。
他試圖清醒而離開夢境以及這個女人﹐但多日以來不眠不休地看顧鍛造進程﹐他的體力和精神都瀕臨極限﹐疲憊不堪﹐居然怎麼都睜不開眼。
竟然挑這個時候﹐用這種下流手段﹗
幽蘭姬直到頸上的冰涼退去﹐才忍不住咽了一下喉嚨。不用害怕﹐眼前的形勢﹐依舊是她可以掌控的。
她決定速戰速決。迅速環顧了一下四週﹐記下景物和地形。至於紫竹簫﹐還是交給鬼城之主去奪取吧。
“妳未免太信任他。”藥叉嘴角勾起詭異冷笑﹐“雖是聖器不為魔用﹐別忘了他也是昔日佛宗之尊。”
女子轉動的的眼珠稍微殭住﹐第一次見識這般棋逢對手的激烈互鬥。
“不可以為佛門遭劫的當下﹐就無人前來催討妳昔日所犯下的罪行。”藥叉堅定的眼神深處﹐隱隱殺氣涌動。“藥叉共王向來不對退隱之人動手﹐但對重入江湖﹑插手我與他之間爭鬥的人﹐則絕不會留情。”
四週空氣變得冷肅靜謐﹐貼住她肌膚的薄紗已被汗水浸透。然而﹐她好不容易走到了這一步﹐豈有抽身退步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