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凡塵風華錄》璇璎

80、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四章

　　延續了整個冬季的寒冷﹐似乎永恆得看不到盡頭。在從未間斷過花期的花月府﹐這股幾乎可以凍結人們靈魂的寒意﹐即使是報春的金梅﹐也滯住了盛開的腳步。

　　繼承人的名單底定﹐但花月鵬當天就舊疾復發﹐一直未從病榻上起來。

　　太王陡然發病﹐本該由新當選的繼承者代理一切事務﹐但當花月曉也因傷勢過於沉重﹑壓力過大病倒﹑無法理事之時﹐他只好下令﹐讓百里鐘靈繼續處理府中之事。

　　出現這種情況﹐首輔大人雖然一如既往地在表面上冷靜沉著﹐但心裡非常清楚﹐這府裡種種埋藏已久的矛盾﹐都已經冒頭了。

　　深夜時分﹐他捧著彙報書坐在歲月止宿內殿﹐對當前的局勢懮心不已。太王此次病重﹐府裡支持嫡系一派再次蠢蠢欲動。幸好少公子尚無舉動﹐否則府中事態﹐早已如同水火。

　　而與此同時﹐花月在府外的諸多領地﹐也紛紛掀起了騷動。他們門派各異﹐雖說是附屬花月府管轄之地﹐不如說是互為聯盟的一種形式。鬼城現世危害蒼生﹐佛宗已經決然與之對抗﹐卻不見花月府有任何動靜。

　　作為飛凡塵僅存無多的正道主力﹐在此危機關頭袖手旁觀﹐是怎樣的怯懦或者自私﹖

　　這些門派發出的不滿之聲﹐很快傳至緊閉的花月府門之中。他們的意圖很明顯﹕倘若花月府無力帶領眾人主持正義﹐便請交出聖器﹐由眾人另選高明﹐聯合抗敵。

　　花月鵬在沉重的病勢中隱約聽見了鐘靈的嘆息﹐於是命伺候在帳外的侍從將他召進來。聽完他簡明扼要的敘述﹐他不顧自己的身體﹐勉強坐了起來。

　　“府主放心﹐屬下都已經處置了。”看見太王面色有異﹐鐘靈連忙寬慰他。“只是當前局勢的確危急﹐佛宗戰勢未明﹐即使有藥叉助陣﹐也未必就能扳倒那人。”

　　花月鵬緩緩搖頭。“不是未必﹐而是必定不能。不過﹐有佛宗將鬼城攻勢拖延一段時間﹐花月府就能騰出手來﹐整理內務。”

　　百里鐘靈瞭然。府內那些人既然尚無動靜﹐太王所指﹐自然就是那些不服氣的領地勢力了。

　　這些散佈在飛凡塵之境的派門﹐勢力自然不如花月府﹐昔日因為刀劍之爭才靠上了這棵大樹。如今刀界首屈一指的仙府道宗幾乎全滅﹐當年的刀劍之爭也就不了了之。可是鬼城這股不屬於人界的恐怖勢力再起﹐橫行肆虐﹐見人就殺﹐短短時間之內就滅掉了不少弱小派門。本該受到花月府保護的他們﹐在一夕之間失去了所有﹐而花月府竟然只發去慰問信﹐要求幸存者不可輕舉妄動﹐免得自取禍殃。這種做法和態度讓他們憤怒﹐更令尚未遭受邪勢波及的其餘領主恐慌不安﹕花月府難道並不打算對抗鬼城﹖

　　“時機未到。”花月鵬握著鐘靈有些涼的雙手﹐用被子的一角蓋住它們﹐“我們雖然掌握三聖器之二﹐卻無適當之人使用它們。而對付鬼城甚至那個人﹐只有一擊的機會。”

　　百里鐘靈當然明白。任清瑤如今不但失去武功﹐更因為脊椎受損﹐已經終生不可能再站起來了。而燕孤城已經遠去﹐能將聖刀太極的威力十成十地發揮出來的人選﹐幾乎沒有。

　　但是花月鵬並未放棄對此的努力。花月府不但掌握著風火道昇降的機關﹐在必要之時﹐甚至可以通過靈海密道潛入天宇﹐搬取助力。

　　只是這些計劃和構想在當前尚屬機密﹐連歲月止宿以外的人都不會知曉﹐更不用說是那些領地之主了。

　　“屬下明白。”鐘靈點頭﹐“屬下已經頒下您的口諭﹐命令他們撤離各自領地﹐集中到府外結界之內﹐暫避其禍。”這樣一來﹐既可以安撫人心﹐也可以保存戰鬥實力﹐為將來的反擊做最完善的準備。

　　花月鵬感到甚是滿意﹐隨即道﹕“告訴他們﹐撤離之前﹐將一切糧草物資全部轉移﹐帶不走的就地焚毀﹔再將領地四週陣局佈妥。妄想吞滅花月勢力的鬼城之眾﹐就讓他們吃點苦頭。”

　　打點完這一層﹐花月鵬顯得有些疲倦氣喘﹐連侍從端上來的藥湯也喝不下﹐伏在枕上咳嗽了好幾下。百里鐘靈一邊為他順氣﹐一邊接過藥碗﹐吩咐所有人暫時退出去﹐讓太王好好休息片刻。

　　靜靜地躺了半個時辰﹐花月鵬喝了藥﹐漱了口﹐感覺精神好些。鐘靈見他又要起來﹐連忙跪在床邊。

　　“您有話就躺著問﹐有什麼事交代屬下即可。”

　　太王看著他﹐握著他的手卻沒有放開。許久﹐才輕輕地問道﹕“曉兒究竟怎樣了﹖”

　　鐘靈躊躇了一下﹐“似乎是上次受了驚嚇﹐不過﹐最近好些了。”

　　能活著從歲月止宿的殺陣機關闖出來﹐花月曉的武功已經得到府裡大多數人的肯定與承認。可是之後他就陷入高燒昏迷之中﹐雖然請醫用藥過後已經清醒過來﹐卻時好時壞﹐身體著實虛弱下來。

　　花月鵬當然知道這孩子受到什麼驚嚇﹐恐怕還有心病。只是﹐作為花月府的一分子﹐這種折磨人心的痛苦歷程卻是必經之路。

　　他緩緩合眼﹐讓不堪回首的記憶將他帶回了那個詭譎多變的風雲年代。

　　七傷傳承﹐強者為尊。作為外家子弟﹐本來並沒有多少奪冠的機會﹐何況這一代的本家﹐是位厲害的角色。

　　花月鵬自從懂事開始﹐便明白自己這一生的命運﹕如果沒資格走上競武場﹐就要做花月府一輩子的下人﹐伺候府主。但倘若有朝一日能夠獲得機會參與擇嗣﹐勝利便罷﹐如果失敗﹐就要連性命都丟掉。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這一生﹐是沒有退路的選擇。他早年離開花月府﹐在飛凡塵各處遊歷﹐在挑戰學習中磨煉劍法。在江湖上﹐他看到許多不平事﹐遇到許多各種各樣的人。他也遇到了花靜夜的母親﹐那個時候她還是弼劍門的千金小姐﹐尉遲子瑛。子瑛不顧一切地隨他私奔﹐並且懷了孕﹐男女未知。為了她﹐花月鵬更加堅定了要奪取花月府主之位的決心—他不能讓自己的愛妻尚未過門就為他守寡﹔更不能讓自己的孩子沒出世就失去父親。

　　“我們遠避江湖﹐不問世事﹐不行麼﹖”花月血競的殘忍規則世人皆知﹐子瑛十分擔心﹐丈夫的能為與府中那位嫡子相比究竟有沒有勝算﹖

　　雄心萬丈的花月鵬並非畏懼“叛離花月者死”的府規﹐而是……

　　“子瑛﹐妳看這個世界﹐貧無所依﹐老無所養﹐權霸者橫行無忌﹐弱小者命如草芥。我想盡自己的力量﹐讓飛凡塵成為美好的地方。”

　　年輕時光芒萬丈的理想﹐讓置身愛情之中的青年男女迷醉興奮﹐子瑛同意了他的抉擇﹐送他回到花月府。

　　十年江湖歷練﹐花月鵬的身上散發著不凡的氣質﹐深邃內斂的眼神中﹐埋藏著不為人知的東西。這個英俊神秘﹑劍術高深的青年男子很快在府裡嶄露頭角﹐吸引了府主的獨生女兒語蝶的注意。

　　語蝶借機接近他﹐慧黠地隱藏著自己真實的身份﹐出劍向他挑戰﹐順便估量他的能為。

　　花月鵬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提著雙劍站在自己面前的美貌少女﹐即使她自稱是玲瓏閣的侍女﹐但她眼中那份與生俱來的驕傲與矜貴﹐騙不了他。一個縝密而精細的計謀﹐在他腦中成形了。

　　語蝶深深陷入對他的迷戀之中﹐三五不時便來找他比劍。雙方互有勝負﹐高下不分。終有一日﹐她發現了花月鵬眼中竭力掩藏著的痛楚和迷茫。

　　“你我既為知交﹐有何事不能言明呢﹖”

　　花月鵬掙扎良久﹐才緩緩道出。“我……要走上競武場了。”

　　外家子弟﹐幾乎沒有贏過本家嫡子的機會。這個消息聽在語蝶耳中﹐更是有如驚雷一般﹐不敢置信。

　　花月鵬看著她的猶豫和痛楚﹐也聽到了她口中承認的身份。他和她之間的一切﹐原來是沒有未來的鏡花水月。

　　於是﹐語蝶瞞著父親﹐冒險單身走入歲月止宿。在傳承千秋百代的花月府之中﹐有一批專門掌管血競事宜的家族長老﹐歲月止宿便是這個團體的所在地。這些長老恪守血競的一切規矩﹐掌控著血競場上府主侯選人的命運。他們的存在﹐嚴格監督著企圖違犯規矩的人﹐防範著花月府之中很可能出現的親情庇護。只有延續血競這條殘酷的道路﹐花月府才能得以生存傳承。

　　歷朝歷代﹐每個繼任者必須踏過的血腥之路﹐並無終結之日﹐只是代代相傳下去。談判失敗﹐語蝶絕望地走出歲月止宿﹐深知這是連貴為府主的父親也違逆不了的家規。

　　“讓我來吧。”花月鵬終於出聲﹐“為了妳﹐我連逆天都不懼﹐何況是這些專橫衰朽之人。”

　　長久以來壓在語蝶頭上的厚重烏雲﹐終於裂開一小縫﹐皎潔月光照射下來﹐照亮了她的無雙笑顏。

　　“我不能設想﹐有朝一日我的孩子們也要經歷這些可怕痛苦的事……”語蝶感激地靠在他的懷中﹐“如能就此廢除血競的傳統﹐當不當這個府裡的繼承人﹐於我而言並無差別。”

　　花月鵬卻凝重了神情﹐鄭重捧起她的臉。“可是﹐這對我卻十分重要。”

　　“怎麼﹖”

　　“沒有權力﹐便無法行事。”他面帶懮色地看著她﹐“現在的我﹐只是一個外家之子﹐憑什麼對抗歲月止宿之中的長老們﹑又有什麼資格去推翻花月府千年的傳統與規矩﹖”

　　語蝶沉思良久﹐毅然作出決定。

　　“既然如此﹐我便放棄府主之位﹐助你為王﹐只要你能剷除他們﹐終止血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