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凡塵風華錄》璇璎

8、第八章

　　第八章

　　帝釋坐在書桌後﹐一份一份地翻閱呈上來的報告﹐面色如常﹐波瀾不興。

　　易楓陵已經落入天妃的掌控﹐漸入魔道。日後有機會再出﹐將是對付仙府的一顆好棋。

　　花月府汐殤劍到手﹐刀漿劍池封符終於開始逆轉﹐魔刀即將出世。重傷的花月曉被花靜夜救回銀川﹐藥叉也不可能坐視此局。不久之後﹐組織需要的籌碼﹐就將彙齊了。

　　蒼龍在幽僻山洞裡演出一場好劇﹐成功地讓慾海明燈對太劍夫和小乞丐起了疑心。只要切斷天上道那邊的支援﹐計劃就更容易進行了。

　　另一份寫的卻是藥叉以龍髓為代價提出的交換條件。鳧徯天反覆看了兩遍﹐突然哈哈大笑。剛來到門口的蒼龍愕然﹐頓住了腳步。

　　“進入吧。”帝釋止住笑意﹐看著蒼龍恭敬地走進來。“有事﹖”

　　“奉天妃之命﹐今夜子時牽制太劍夫﹐特來向君首彙報。”

　　“哦。”帝釋抬手﹐剛想讓他下去﹐突然又想起一事。“你且回來。今夜見到太劍夫﹐以此招式試探。”

　　蒼龍接過一頁紙﹐是半式刀招。“蒼龍明白。”

　　帝釋讚賞地看著他充滿自信地離開﹐目光重新回到眼前的公務上。

　　理得整整齊齊的桌面上﹐另有兩頁紙﹐單獨放在右手邊。藥叉著眼全局﹐步步為營﹐手段是越來越高明﹐佈局也越來越穩健了。帝釋絲毫不感到懮煩﹐反而在心中涌起陣陣興奮﹐難以平息。

　　雖然設局斷去了焚霜劍﹐但千年元嬰被藥叉禁錮在冰凝湖水之中﹐暫時成為廢棋。而據鳳擎天的報告﹐百狐琴突然出現在廣寒宮﹐是說明藥叉準備讓擎天成為眾矢之的嗎﹖

　　此時﹐一道黑影現身在門外。“稟君首﹐雲宇蒼龍數日之前曾在集市上秘密接觸藥叉。”

　　帝釋頓了一下﹐隨即點點頭﹐揮手讓他下去。窗外日影已斜﹐不經意之間﹐手中一紙竟然被捏皺了。

　　時至今日﹐他依然沉浸在藥叉易容改裝的震撼之中。印象中的故交﹐孤傲清麗﹐不易親近﹐哪知為了避世﹐竟然改裝成小乞丐﹐成日混跡常人之中。

　　天色漸暗﹐他走到書房內間﹐踱至靠著窗子的箏臺之側﹐隨手一撥﹐零落音符彈跳而出。

　　這是跟隨他多年的古箏“雪嬋”﹐有佳人之名﹐卻稟魔具之威。千年煉化﹐已經隨心所欲﹐借弦傳音﹐以音入神﹐乃至控魂殺人﹐無所不能。他定神想了片刻﹐攜了箏﹐踏出房門﹐直向南風故地而去。

　　☆ ☆ ☆ ☆ ☆ ☆

　　子時將到。藥叉遠遠看見無痕大步行來﹐便伸手從懷裡拿出一隻自制的竹笛﹐放在嘴邊﹐凝神運氣﹐緩緩吹奏起來。

　　直入人心的悠長韻律﹐空靈幽雅的牽魄曲調﹐淡定而柔和﹐聖潔又堅韌。掩在光形之中的鳧徯天不必親眼看見﹐但憑熟悉的吹奏技巧﹐就已確定故人的身份。一曲「仙魔辭」未盡﹐他已然感慨萬千﹐悵然默立。

　　動人心魄的曲調傳入刀者耳中﹐被蒙蔽的記憶漸漸甦醒。無痕在多年之後再聞故曲﹐心緒波蕩﹐但意識依舊黑暗混沌。他已經全然忘記了前來此處的目的﹐只是迷惑不解地望著藥叉﹐極力搜尋這張面容在腦海中的記憶。

　　藥叉放下竹笛﹐倚著半壁殘垣﹐溫和地直視著困惑不解的他。無痕緊皺雙眉﹐終於吞吞吐吐地開口問道﹕“這首曲子……”

　　“這曲子﹐你應該很熟悉。”

　　“我不知……”無痕記得自己前來此地的任務﹐可是此刻卻忍不住想知道有關這首曲子的一切。“這支曲子是……”

　　“曲子講的是一個故事﹐一個悲劇。”藥叉輕撫竹笛﹐半垂眼眸﹐緩聲輕吟。

　　“蒹葭蒼蒼﹐有曲南風﹐當年樂師﹐名震一方。
　　蒹葭蒼蒼﹐懷璧有禍﹐奔龍走鳳﹐各自西東。
　　蒹葭蒼蒼﹐有兒問仇﹐江湖風塵﹐天涯萍蹤。
　　蒹葭蒼蒼﹐有子尋親﹐認師非師﹐家仇茫惘。
　　蒹葭蒼蒼﹐煮豆燃萁﹐同氣連枝﹐相煎何急﹗
　　蒹葭蒼蒼﹐撫今追往﹐重登舊園﹐故情何忘﹖”

　　一字一悲泣﹐一句一聲哀。多年前曾經美好的回憶﹐不堪回首的過去﹐此刻悉數回溯﹐百般滋味﹐滌蕩心田。藥叉強忍悲傷﹐沉浸在過往的恩怨之中﹐不能自已。

　　側過頭來﹐看見無痕的眼中已滿是淚水。但是此刻非是抒發情緒的時候﹐他勉強壓住滿心疼痛和愧悔﹐緩緩向對方走去。

　　“逝水東流﹐不改蒹葭白首。雖然物是人非﹐回頭不遲……”

　　雖然不知道眼前這人是誰﹑這段故事所講又是什麼﹐無痕的直覺﹐依然顫抖地舉起右手﹐向乞丐伸手的方向伸過去—

　　剎那間﹐箏聲突然打破沉寂﹑切入現場﹐驚天動地﹐幾乎翻覆了整個周遭。其中一道弦音正震在藥叉手上的合谷穴﹐將他當場彈開﹐嘴角見紅。

　　下一刻﹐紅了眼眶的無痕已經聽不見周遭任何聲音﹐只有無盡的箏聲在耳邊迴蕩。

　　刀鋒亮出﹐藥叉連忙避過﹐卻再也看不見對方眼神中最後的清澈﹐剩下的只是瘋狂的殺念。

　　子時已過﹐太劍夫不見出現。藥叉暗悔自己的失察﹐竟因一時過於投入﹐疏忽了周遭的變化。雖然知道帝釋這次必有動作﹐卻想不到他會親自前來。

　　紅光閃過﹐藥叉清清楚楚地看見﹐無痕胸口兩道紅絲牽扯。

　　他咬牙切齒﹐除了頻頻閃躲﹐無計可施。

　　“好﹑好啊﹗不到這個時候﹐還不足顯示你之毒﹗乞丐我……領教了﹗”

　　這句話語﹐充滿了痛恨和憤怒﹐卻顯然不是對毫無意識的無痕所說。迴蕩在空氣之中的箏聲越發激昂清越﹐卻是聲聲魔音﹐讓他清清楚楚地看著被控制的殺手是怎樣刀刀向他劈下來﹐招招要害﹐毫不容情。

　　藥叉此刻也只能繼續拖時間﹐希望太劍夫能夠早些脫身﹐趕來赴約。只要他介入這團亂局﹐鳧徯天必不會久留。

　　而帝釋並不浪費時間﹐視線緩緩轉到一旁倒地的菊殘身上。弦線差點壓不住「仙魔辭」的影響力﹐他心思一轉﹐另出一弦﹐悄悄勾住菊殘的心識—

　　冰冷的刀流由身側堪堪砍下﹐藥叉內傷尚在﹐動作稍鈍﹐避得極是狼狽。可是當他不經意一回頭﹐立刻大驚失色。

　　本來倒在地上的菊殘﹐突然搖搖擺擺站了起來﹐在地下撿了支樹枝﹐向天際一指。

　　紅光鳳紋衝天而起﹐菊殘對著不遠處頭面遮得嚴嚴實實的無痕﹐悍然行招。

　　“天鳳魂﹗”

　　無痕停止了動作﹐眼神轉向了菊殘。“果然是你﹗”

　　帝釋無聲冷笑﹐十指翻挑轉抹﹐將控心弦絞得死緊。無痕雖覺滿心疑惑﹐無奈身不由己﹐只有極招上手﹕“逆龍華﹗”

　　兩邊招式﹐一觸即發﹐藥叉一時間頭腦空白。帝釋玩弄報復人心的手段他不是不清楚﹐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有一剎那﹐他似乎看見了帝釋冷笑的面容……

　　他恨極﹑怒極。但在下一刻﹐他竟毫無猶豫﹐右手一抬﹐拈指為印﹐“觀音淚﹗”

　　箏聲在瞬間停止了。觀音淚一出﹐打散逆龍華的衝天氣茫。塵沙爆散後﹐無痕已經消失無蹤。而菊殘在弦絲脫身之後﹐也隨即再次倒地。

　　“哎……”

　　藥叉確認對方已經離去﹐卻再也壓不住傷勢﹐吐出一口鮮血。踉蹌了兩步﹐他走向菊殘﹐苦笑地擦了擦嘴角﹐萬般無奈。

　　已經失去知覺的少年﹐靜靜倒在草叢中。他和離去的刀者皆不知道﹐自己剛錯過了追尋半生的人。

　　深秋夜半的淒風吹過南風廢園﹐沒有一絲溫度。曇花一現的南風故曲﹐也碎散在這陣風中了。

　　藥叉靠在斷壁旁邊﹐看著自己的手指﹐默然苦笑。「觀音淚」招式一出﹐接下來等待他的是什麼﹐他一清二楚。

　　☆ ☆ ☆ ☆ ☆ ☆

　　當帝釋臉色陰沉地回到禪院﹐已是天色昏暗了。一旁的朴天翁上前稟報﹐“屬下已讓無痕服下了藥丸﹐並且和藥叉約定了三天之後﹐葬日江再做交易。”

　　帝釋恍若無聞﹐將手裡抱著的鐵箏擱在桌上﹐右手壓在弦上﹐閉目無語。

　　(“好﹗好啊﹗不到這個時候﹐還不足顯示你之毒﹗乞丐我領教了﹗”)

　　闊別多年﹐這是兩人對面的第一句話。帝釋冷哼一聲﹐手指在絃線上一抹﹐立時見紅了。

　　朴天翁見狀“啊”了一聲﹐卻不敢多嘴﹐見主人並無任何指示﹐連忙快步退出﹐免得碰在主人氣頭上﹐遭受池魚之殃。

　　在屬下退出門口的時候﹐帝釋突然發話。“葬日江之約﹐你帶著無痕準時前往﹐屆時依指示行事。”

　　“呃﹐老樹遵命。”朴天翁領命退下﹐可是心中卻是重重疑惑。君首的意圖究竟為何﹖這次親自出面都未能取回龍髓﹐藥叉如果真的那樣難對付﹐單憑他和無痕﹐有成功的機會嗎﹖如果不能成功﹐又何必費時費力﹑徒勞往返﹖這實在不是君首的作風啊﹗

　　帝釋冷冷地看了一眼屬下離去的背影﹐對他內心的疑惑不以為然。天地為盤﹐蒼生為子﹐這盤棋還未鋪開﹐離收局定勝負的時候還遠著呢。

　　淡淡抹去方才心中激起的動蕩﹐他重新坐在桌前﹐提高聲調﹐傳喚伺在門口的侍從。

　　“來人﹐將無痕叫來。”

　　無痕走了進來﹐依吩咐把門關上。“師尊……”

　　“其他什麼事暫且按下。”帝釋走到他身側﹐眼神冷酷。“七夕劍仕被救當時﹐你可有看清楚對方的容貌﹖”

　　無痕低頭。“不曾看清﹐但那的確是真正的七傷劍法﹗”

　　鳧徯天冷笑起來。“你又不曾同花月府之人接觸過﹐安能分辨真假。”

　　“我……”

　　本想詢問的什麼事情﹐似乎有關某人﹐至此也漸漸淡忘了。無痕苦惱地回想八十浬雪發生的一切﹐卻只記得當他一刀捅入花月曉的胸膛之後﹐天外一道銀色星光般的劍氣擊下﹐將他彈開。

　　“不要多想了。”帝釋謹慎確認他的控魂術不曾遭到藥叉的破壞﹐鬆了一口氣。“接下來還有任務﹐你下去休息吧。”

　　屏退了所有人之後﹐帝釋返回書房的內間﹐拿起小幾上的一個布包﹐打開。

　　裡面正是花月曉曾經擁有的花月家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