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凡塵風華錄》璇璎

7、第七章

　　第七章

　　依舊熱鬧的集市上﹐小乞丐把頭髮弄亂﹐又在臉上抹了一些灰﹐拿著手杖﹐背著竹筐﹐順著街道邊上慢慢地遛過去。

　　一路上﹐他已經琢磨透了對方的陰險策劃。放出千年元嬰﹐毀去焚霜劍﹐毒傷菊殘﹐然後逼自己現身。

　　“嗯﹐你也知道﹐乞丐我不是個能夠坐視不救的冷血人。”

　　藥叉輕輕自嘲。在這之前﹐他經常在街市上徘徊來往﹐聽聽武道各種情報。但自從飛凡塵局勢陡變之後﹐他就不再露面。其實那種流傳市井的小道消息﹐來源極廣極雜﹐而且準確度並不高。只是現在必須尋求無痕的消息—那是近來鋒途的噩夢﹐受害者已逾四十幾家﹐且全部是滅門奪物。武道上流傳有一卷黑名單﹐陰謀者正在收集各家刀劍﹐不知要做什麼。

　　在街上走了一圈﹐並沒聽到什麼有用的消息﹐小乞丐揉揉額頭﹐準備離開。正在此時﹐聽見身後有人隱約笑說了幾句﹐頓時攫住他的心思。

　　“這年頭啊﹐世家也敗落得也忒快﹐就算是花月府……”

　　“花月府主好像遇到了舊日的競爭對手了吧。好像還被殺到重傷。”

　　“對啊對啊﹐還有早年的易府﹐赫赫揚揚燕林五結義之首的……”

　　“哎呀﹐你是說易楓陵﹐他根本不是習武的材料﹐這也是易府的命啊。”

　　“這些世家的少爺們﹐一代不如一代啦。”

　　站在一個賣陶瓷器皿的攤子前面﹐藥叉凝神聽著身後茶樓裡臨窗一桌的對話﹐心裡一驚﹐卻忍不住冷笑了起來。

　　聽見輕輕的哼聲﹐幾個喝茶聊天的客人一愣﹐轉過頭來。看著窗外這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小乞丐﹐一時無人答話。倒是那個陶瓷攤主不耐煩地站起身來﹐狠狠推了他一把。

　　“臭乞丐﹑滾遠些﹗少妨礙別人做生意﹗”

　　喝茶的幾個人屑然看著跌坐地上的小乞丐﹐哄然笑起來。“連下頓飯都沒著落﹐也關心起別人來了﹗”

　　“就是啊﹐那些公子就算倒楣﹐也是世家之後﹐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談論他們﹖”

　　“快滾快滾﹐別賴在本大爺的地盤上不走﹗”茶樓的夥計聽見小小的騷動也連忙趕來﹐一臉嫌棄地驅逐著他。

　　“你再說一遍。”藥叉聲調冰寒﹐緩緩起身﹐未抬眼﹐卻令周遭的人驟然感覺寒毛直豎。

　　“你小子……”夥計舉起拳頭剛要打﹐卻被遞到眼前的一錠銀元寶截斷了話語。

　　一名頭戴斗笠的男子﹐深藍衣衫﹐斗笠壓得遮住了半張面容﹐但渾身散發的銳氣卻不容忽視。

　　“請閉嘴﹐我有事和這位小兄弟相談。”

　　“這……”那夥計的手僵在半空﹐也不知道該不該接下銀子。

　　“借你這裡的僻靜地方。”那人補充﹐袖子裡滑出半截刀刃來。

　　夥計嚇一跳﹐連忙點頭哈腰。“是是﹐大爺請跟我來。”

　　藥叉細細打量來人﹐緩緩蹙起眉頭。

　　“有人請你就該偷笑了﹐看你那什麼眼神﹗”夥計發現小乞丐不答話也不動﹐不禁回身來催促。

　　請他﹖藥叉不禁暗自嗤笑﹐不過為了查明原因﹐還是點點頭﹐跟著夥計上到二樓雅座。

　　落座之後﹐那人依然沒有摘掉斗笠。二樓雅座人少﹐樓板隔去了樓下街市的喧囂﹐整個空間顯得有些沉悶。

　　幾樣精緻茶點送了上來﹐藥叉卻毫無動容。想著無痕尚無下落﹐他口氣有些浮躁。

　　“我說好心的大爺﹐乞丐人一窮二白﹐可沒什麼值得利用的。你該不會是善心大發無處使﹐還是銀子多到看了眼煩﹖”

　　“寶翠堂的火腿蘿蔔絲酥餅﹐是這條街上一絕。不試試看﹖”那人對他的冷嘲熱諷恍若未聞﹐徑直吃喝起來。

　　藥叉故作誇張地聞了聞﹐“嗯﹐很香。只是乞丐我吃不慣油膩﹐萬一拉肚子怎麼辦。”

　　這句話一出口﹐對方斗笠下銳利的眼神直射過去。“只有茹素的佛門之人﹐沒有戒葷的乞丐。”

　　聞言﹐藥叉微微冷笑起來。“現在你看到例外了﹐乞丐我不奉陪了﹗”

　　這到底是哪一路的瘟神﹖他不悅地站起身來﹐準備離開。

　　“聽說易家公子﹐是出海時遭了海盜﹐現在生死不明。”

　　那人一句話﹐成功地攔下了藥叉往外走的腳步。“與我何關﹖”

　　“彼此都在找人﹐也算一樁好交易。”

　　藥叉冷笑回頭。“我要找的……”

　　對方緩緩摘掉斗笠﹐擱在桌上。那張面容﹐正是太劍夫唯一的愛徒﹐優質人龍。

　　藥叉迅速掃過對方﹐隨即垂眸﹐長睫掩去瞬間的殺意。犀利的雙眼早已看穿對方的真實身份﹐但此刻還不宜戳破。

　　“唉唉呀﹐你怎麼知道我在找誰﹐我又怎麼會知道你要找的人呢﹖”

　　雲宇蒼龍被適才一閃而過的殺氣懾得恍神片刻。這種眼神﹐應該不會錯了。

　　“我奉師父之命﹐前來詢問你秋八月的下落。”

　　藥叉微笑。“太劍夫是正道棟樑﹐於乞丐我也有救命之恩。他要的情報﹐直接向乞丐我要就是了﹐何必條件交換呢﹖”

　　如此爽利的答復﹐大大出乎意料之外。

　　“秋高人就在百里炎流罪惡岩﹐暫時安全無慮。那裡地形險惡複雜﹐你們也不用去看望他﹐等他痊癒﹐自然會再出與眾人會合。”

　　蒼龍悚然。難怪他有自信將地點和盤托出﹐就是料定了沒幾個人有本事獨涉百里熾熱炎火吧。

　　“你要找的人﹐今夜會出現在孤嶺北邊二十里的地方。”

　　“我知道了。”藥叉淡淡回應﹐暗暗握拳。“如果沒事﹐乞丐我還要討生活﹐就此告辭了。”

　　“有人托我給你帶話。”蒼龍放下茶碗﹐按照天妃的指示﹐一字不漏地復述。“他很想你﹐而且……萬分期待與你再見。”

　　藥叉再回過神的時候﹐那人已經不見。夕陽的光線從窗上竹帘縫隙中透入﹐是黯淡的黃色。桌上茶煙未散﹐點心的香味依然瀰漫。

　　☆ ☆ ☆ ☆ ☆ ☆

　　月夜荒郊﹐殺風過後﹐一地屍骨。

　　藥叉緩緩踏來﹐緊鎖的眉頭難掩再見故人的感慨。

　　“果然是有劍的地方﹐必定有刀。”

　　無痕正在用一塊紗巾擦拭佩刀。這把刀是仿名器鍛造的﹐刀鋒輕易不沾血﹐今夜因為另有任務﹐下手急躁了些﹐刀柄上濺了血。

　　朴天翁之前的交代﹐接近乞丐﹐龍髓換命。

　　什麼是龍髓﹐換誰的命﹐他沒問﹐也不需要問。作為殺手﹐他只需按時完成任務﹐時候一到﹐就能實現心願。

　　只要能找回失散多年的親人﹐做什麼都可以﹐殺誰都無妨。

　　面前出現的小乞丐﹐亮晶晶的大眼睛注視著他﹐裡面蘊藏的東西卻太深太濃﹐他一時迷惑了。

　　彷彿很久以前﹐也有人這樣注視過他……

　　心頭突然抽動了一下﹐無痕如夢初醒﹐恢復一貫的冷酷神情。

　　“你是高手﹐值得一殺﹗”

　　小乞丐受驚﹐往後退了好幾步。“我不是來找你打架的呀。”

　　“你出現在此地﹐難道不是為這些死去的人報仇﹖”

　　“誤解啊。乞丐我是想讓你去救一個人﹐他……”

　　無痕懶得聽他說完﹐“救人可以﹐龍髓換命。”

　　藥叉撓撓頭﹐“什麼龍髓啊﹐沒聽過呢﹗”

　　“那就拿你的命來換﹗”無痕說完﹐長刀直劈下來。

　　“唉呀呀﹗現在聽過了﹐算不算晚啊﹖”

　　無痕把刀放下來。“成交﹗時間地點﹖”

　　“兩天後﹐在南風廢園。”

　　交易順利達成﹐無痕轉身就走。藥叉往前跟了幾步﹐無奈對方走得太快﹐飄忽的身影一會兒就不見蹤跡了。

　　“龍髓……”他扶著身邊一棵斷了半邊的樹﹐沉吟片刻﹐冷笑起來。“我知道你的目標是龍髓﹐不過如意算盤也不用打得太精啊。”

　　仰望皎潔月色﹐他輕輕嘆息。揮不去紛擾的思緒﹐雜亂的心神﹐今夜﹐卻不是傷感的好時間。

　　看不見的地方﹐一張彌天的陰謀之網﹐已經悄悄籠罩了大半飛凡塵。

　　無痕回到一處草屋﹐朴天翁已經等候多時。將時間地點彙報完畢﹐他轉頭就走。

　　“無痕﹐見到那個乞丐﹐有什麼特別感覺嗎﹖”朴天翁叫住了他﹐似乎特別關心地詢問著。

　　甫一回思﹐無痕突然痛苦屈身﹐雙手緊緊按住額際。尖銳的刺痛直達腦部﹐一陣一陣而來﹐撕扯著腦海中有關某個身影的回憶。

　　“啊……”他顛簸幾步﹐幾乎跌倒。

　　他記得﹐那是一雙聖潔無瑕的雙眸﹐似乎在模糊的夢境中屢次出現。在血與火的背景下﹐雪白的飄帶﹐悲傷的眼睛……

　　只是﹐無論如何記不得那雙眼睛的主人究竟生做什麼模樣。

　　“無痕﹐頭痛又發作了嗎﹖來﹐吃藥吧。”朴天翁和藹地取出一顆藥丸﹐遞到他面前。

　　又是吃藥。無痕倔強地把頭一擰﹐“我不吃﹗”

　　朴天翁笑了兩聲﹐憐憫意味濃厚。“作為一個殺手﹐就得時刻保持冷靜的精神。這是主人的心意﹐他也希望你早日與親人團聚呀。”

　　滿意的看著無痕吞下藥丸﹐眼神恢復了混沌﹐朴天翁蹣跚離去。被孤獨留在草屋前面的無痕﹐心神漸漸寧靜下來﹐腦海中模糊的影子﹐也慢慢破碎成零星的小塊﹐在黑暗之中沉寂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