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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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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無月的暗夜﹐烽火不息。花靜夜跟隨燕孤城趕往芥子臺﹐行至中途﹐卻遲疑地停住了腳步。
“嗯﹖”燕孤城回頭﹐“是怎樣﹖”
濃烈魔氣通天徹地﹐與至純道家真元互衝的威力遍及整個大陸。而近在眼前的須彌山雁雲道卻顯得太過平靜﹐毫無風吹草動。
“你先去劫木吧。”花靜夜環視四週﹐“魔宗傾巢而出﹐仙府需要你的助力。”
“仙魔怎樣﹐於本大爺何干﹖”燕孤城抬頭﹐銳利雙眼捕卻捉到雲層那端寂然佇立的兩條人影﹕這是怎麼著﹖比賽發獃麼﹖
“你不想去見魔子了﹖”花靜夜冷然點出他心底的企望。“藥叉和那個人相爭之物是冥書﹐似乎還在等待天時。”
燕孤城臉色一僵﹐焦躁地在對方身側晃來晃去﹐不住思忖。他痛恨這種猶豫﹐於是當下做出決定。
“我先到劫木一趟﹐馬上回來。”他拉住花靜夜﹐將之帶往山側一個隱密的洞口。“我回來之前﹐不準亂跑﹗”
“嗯。”雖然知道自己當下的狀況無法對事態有什麼實質幫助﹐可是聽到這般命令的口氣﹐花靜夜還是稍覺不滿。
“呃……”發現對方難看的臉色﹐燕孤城趕快笑著安撫。“這邊的不想在須彌山裡迷路﹐所以﹐拜託靜少爺行個方便﹐如何﹖”
“哼。”花靜夜轉過身去﹐不再理他。
“那……我走了。”
花靜夜頓了一下﹐轉過身卻已經看不到對方的身影。在他尚未注意到的漆黑山徑﹐暗處滿是隱約的螢光﹐幽幽地閃爍著。
☆ ☆ ☆ ☆ ☆ ☆
越接近劫木﹐燕孤城心中的不安越是擴大。以宏大魔元搭建的法陣早已碎散,而零星的道真與魔元依舊在四圍空氣中飄浮,不時激蕩出微小的爆裂。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散落滿地的屍體,可以想像激戰當場的道魔雙方﹐為了毀滅或是守護彼此陣法通道,付出了何等慘重的代價。
“鈞座……”
燕孤城眼神漸冷﹐緩緩走至一張熟悉的面容前。
空寂的雙眼﹐睜著死不暝目的遺恨﹐直直瞪著高聳入雲的劫木之端。燕孤城神情肅穆﹐解下披風覆住道尊最後的容顏﹐然後蹤身飛上劫木頂端的最後戰場。
越接近目的地﹐血腥氣味越濃厚。不過短短數日﹐劫木仙界已成修羅場。
力量懸殊的七政與太極之鬥﹐恰好在此刻劃下句點。燕孤城來不及放下紫府鈞座的遺體﹐直接出刀。同極的魔刀之威開出敗者的一線生機﹐但對於已然重傷纍纍的任清瑤卻是無力回天。她雖然避開致命劍鋒﹐但同時也被魔器威力震斷全身經脈﹐翻身摔下劫木。
燕孤城大驚﹐搶上前去救人的步伐卻被渾身浴血的魔子擋住。
“你又遲到了﹐燕孤城。”
魔子身倚白玉欄杆﹐微微喘息﹐記憶中閃過難忘的初會情景。那是在許多年以前的仙魔之劫﹐雙方已然兩敗俱傷之時﹐燕孤城匆忙趕來﹐卻只來得及對戰片刻﹐便眼睜睜地看著浩瀚靈海化為八百里荒漠。
聞者不出聲﹐定定看著眼前的宿敵﹐感受他全身散發前所未見的濃烈殺氣。紛亂的髮絲被半乾涸的血黏在額前鬢角﹐衣衫上的重重刀口淩亂在風中﹐雙眼布滿紅絲﹐分不清究竟是瘋狂﹐還是對殺戮的渴望。
“仙府規矩多﹐不準魔器上劫木。”魔子乾裂的唇邊扯出一抹冷笑﹐“所以他們死光之前﹐你不會上來。”
燕孤城瞇眼﹐略顧四週﹐殺氣凜然。
“本座此次主攻劫木﹐就為了等你這個壓軸好戲。”魔子輕喃。“戲不在長﹐精彩﹐足矣﹗”
“你知道麼﹐”燕孤城微合雙眼﹐佇立在瀰漫著血腥氣味的劫木虛空之中。“本大爺從未像今天這樣想滅了你。”
“呵呵。”魔子嗓音乾啞﹐屑然輕笑。“仙府之人﹐哪個不想滅掉魔宗。”
“這邊的與仙府有關係麼﹖”燕孤城略抬手﹐橫刀身前。“我倒是一直納悶﹐仙魔世代為仇﹑打來打去直到死光的路﹐究竟是哪個沒腦子的白痴安排的﹖”
“問得好。”魔子已然不願知道,卻也終究想要知道:難道身為魔宗之人﹐就必然與仙府廝殺終生﹖
“聽好了。”燕孤城傲慢舉刀﹐沉重的獸疑鋒刃直指對方的鼻樑。“今日你我之戰﹐和仙府魔宗都無關。你不是期待這戰很久了麼﹖那就拿出點樣子來﹐別叫本大爺失望﹗”
“胡扯什麼。”期待這一刻的﹐豈止是他一人。“戰勝你﹐拿回屬於魔宗的獸疑刀﹐便是本座此戰目的。”
燕孤城哈哈大笑。“那就速戰速決﹗解決掉你﹐還有別項急事要顧呢。”
魔子眼神倏然冷冽。“是花靜夜﹖”
“隨便你猜。”
“那就先殺你﹐再讓他陪葬吧﹗”
短短兩句話的空隙﹐魔子心中悲喜交集﹐一時間寂然澄明﹐了無挂礙。靈銳劍鋒如有生命﹐倏然殺出﹐破空瞬至對手身前。這是靈海魔宗之首的真正實力﹐再無牽掛與顧慮的當下﹐悉數化為決然殺意。
魔宗之子已經歷過兩場與仙府首座的生死對決﹐支撐法陣期間損耗的真元也甚巨。儘管如此﹐面對好整以遐的敵手﹐他依舊強悍出擊﹐絲毫不見半點弱勢。
“好膽色﹗”燕孤城嘖嘖讚嘆﹐掄刀正面迎上。魔器互擊第一響﹐整個劫木震動﹐樹枝樹葉紛紛被炸成飛灰﹐方圓數十丈之內已不見任何生靈。
“只可惜﹐那個花靜夜已經失了武功。”魔子不欲硬接對手之招﹐瞬間移形易位﹐避開狠利一刀。“芥子臺四週全是江湖能人﹐你將他單獨拋下﹐如有萬一— ”
“囉唆﹗”燕孤城猛然回想起聚集在銀川周邊的花月勢力﹐心中不安﹐卻故作嘻笑地掩飾著焦躁。“咱們倆的良辰吉時﹐提他做什麼﹗”
七政稍滯﹐巨大氣勁已到身前。狀態已恢復到最佳的燕孤城﹐對力道與速度的拿捏控制異常精準﹐魔子一時迴避不及﹐當場見紅。
霸烈的真氣借著創口侵入經脈﹐道元魔元頓時在全身血脈中互相衝擊﹐摧殘傷者的意識。魔子冷汗如雨﹐顫抖的手臂幾乎握不住魔劍。
“這就是分心的下場。”燕孤城冷睇對方竭力提運功體卻難以癒合的傷勢﹐惋惜一嘆。“不打了﹐勝你不武。”
魔子一窒﹐卻再度逼近劍鋒﹐迫使對方再度出招格擋。三響擊過﹐卻感到燕孤城力道明顯減弱﹐速度也放慢下來。他瞬間怒極﹐幾不可遏。
“去死﹗”
宏大魔流纏繞劍鋒直撲對手﹐卻因主人力竭而陡然爆碎在進攻半途﹐接觸到刀流旋出的界圍之外﹐便已潰散而去。
燕孤城再次放緩了攻擊﹐冷眼看著傷痕纍纍的對手﹐渾身大小不一的血口﹐以及逐漸蒼白的臉色。
又一次借著俯衝之勢進攻卻失了準頭﹐摔下來的魔子含恨咬牙﹐以劍拄地﹐勉強支撐身體不倒。“再來﹗”
燕孤城收起刀鋒﹐筆直向他行去。“到此為止吧。”
就在他俯身將要拉起魔子的同時﹐突然揚起的劍鋒﹐從他腰際到肩窩劃開一條長長的血口。被突襲而受到重創的燕孤城驚怒交加﹐一腳將魔子狠狠踢開。
“本大爺說過﹐砍你這種半死不活的沒趣味。不過﹐既然你執意找死﹐這邊的成全你﹗”
魔子摔在一小灘血泊裡﹐對疼痛的感覺幾乎麻木。他竭力想站起來﹐身體卻不聽使喚﹐只能虛弱地伏在地上﹐聽到漸漸迫近的腳步。
溫熱的血滴在他的身上。他勉強抬頭﹐看見對方就站在他面前﹐艷紅的液體不斷從被劃開的巨大傷口裡涌出。
“好傢伙﹐這邊的血都流到你身上了。”燕孤城將獸疑刀直接橫在他的脖子上﹐口氣依舊狂妄可惡﹕ “還有什麼話﹐趕快交代一下﹐不然來不及。”
七政悲吟﹐熾燒著時強時弱的青色魔焰﹐卻再難扭轉局勢。
魔子緊緊握著手中魔兵﹐只感覺體內血液如沸騰一般﹐燒得難過。想到之前漫長的光陰﹐對方也與他一樣地受著煎熬﹐竟然微微笑了。
他是多麼渴望能夠在年輕的巔峰時刻﹐與對方酣暢淋漓地大戰一場。可惜戰到眼前﹐一個心急欲去﹐一個心灰力竭。前世瞬間的眩目光華﹐早已淹沒在歲月的磨蝕裡﹐不復存在。
他在心底一直抱持著微小的希望,為能一嘗快意人生的頂峰﹐不惜拯救宗族命定的對手﹐以非常理的方式與他交往。只是﹐他雖是站在鋒道榮辱浪頭的高手﹐卻也是整個魔宗的領導者。為了身後要護持的千萬魔宗﹐他個人的渴望﹐無足輕重。
只有一個人了解他的渴望﹐所以費盡心思達成他的心願﹐一個不能向任何人說出口的心願。
而他回報那個人的﹐竟然只有永遠難以彌補的遺憾。
“燕孤城……”他感到自己的身體異常冰冷﹐嗓子乾澀得幾乎發不出聲音。“我問你… …”
燕孤城倏然收刀﹐坐倒在他身邊﹐同樣感到自己身體發寒。失血過多﹐他扯下衣襟﹐暫作包扎。
發覺身前的魔子動了一下﹐他立刻警覺﹐伸手將之拽起。“問什麼﹖”
“這樣死去﹐實在……”
燕孤城一時茫然﹐乾笑兩聲﹐隨即牽動了傷口﹐忍不住皺眉。他拖著魔子﹐放他靠在一個石質基座旁邊。方才的激戰﹐已將仙府一切毀壞殆盡﹐放眼四週﹐寂如鬼域。
魔子乾涸的唇開開合合﹐終是什麼也沒說出。最後﹐他勉力自頸上拽下一根紅繩﹐丟在地上。
“把這個交給藥叉。”
“你跟他的奸情﹐與本大爺何干﹗”燕孤城暗叫不妙﹐傷口太深﹐失血過多﹐他已經開始暈眩。“你怎麼不自己去﹗”
一陣微小力道捉住他沾滿泥沙和血跡的破爛衣角。“藥叉需要這個﹐才能贏過……呃﹗”
口中激噴而出的淺淺紅色﹐如盛開的鮮花﹐流浸在執著了兩世裡的對手身上。魔子沒有看向他﹐而是拼盡最後的力氣﹐向沾滿魔血的獸疑刀伸出手去。燕孤城只感到心頭一陣難言的淒涼﹐隨即輕輕抓起魔子的手﹐要將它放在刀柄上。
然而頃刻之間﹐他感到自己手中空空,碰觸到的只有獸疑的刀柄。模糊的視線裡﹐是漫天升起的青色光點,緩緩散放,最後消失在漆黑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