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凡塵風華錄》璇璎

60、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三章

　　魔子傷勢一復原﹐立刻召集所有魔宗備戰﹐準備殺上劫木。

　　“仙魔之劫﹐終分成敗。千年輪迴﹐就此了斷。”

　　眾人士氣高漲﹐自從癸子夜始﹐魔宗捲入種種外務﹐變數頻生﹐祇得眼睜睜看著仙府整頓勢力﹑養精蓄銳。終於等到這一天﹐可以無所顧忌出手﹐報仇雪恨。

　　負責打探消息的魔兵稟報﹐自從憶谷法陣被破﹐當地已經被破壞得面目全非﹐當時對戰的兩人﹐也不知去向。調派的人馬雖然四處追尋魔氣﹐但最終還是無法找到易楓陵。

　　魔氣消散﹐代表的只有一種可能。

　　這只是許多份報告之一﹐魔子默默聽著﹐心中的悲傷卻是難以言喻。他以靈體姿態與易楓陵相遇﹐因緣際會傳他劍術﹐而後三番五次救助他﹐希望他能延續生命。易楓陵是魅幻妖姬手下的后代﹐除了看顧這層關係之外﹐魔子無法解釋自己心內之痛從何而來。

　　相比之下﹐妖姬遠沒有他那麼難過。她更重視的﹐是還活著的戰力。之前帶兵出去的零星掃蕩之中﹐仙府與魔宗各有折損﹐未分勝負。聽說魔子被聖器所傷﹐她連忙趕回﹐又聽聞幸而已經痊癒。雖如此﹐她依舊恨火難平﹐巴不得早日殺光那群老道﹐為魔子復仇。

　　魔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賜座於她。“妳最近身體可有不適﹖”

　　妖姬驚惶﹐趕快又站了起來。魔子大人在責備她初戰未捷麼﹖

　　“請大人再給我一次機會﹐屬下必殺他們片甲不留﹗”

　　“這次出戰﹐你就留在本座身邊。”魔子走下座位扶著她起來﹐然後小聲對她說﹕“妳自己要照顧好身體。”

　　妖姬的臉頓時紅了。她覺得四週都是看她的目光﹐炙得好像快燒起來了。“大人﹗”

　　魔子微笑﹐但不再對她說什麼﹐只繼續佈署兵力﹑安排戰局。

　　發兵前一刻﹐他在偏殿裡召見魔狐悅靈師。

　　悅靈師已經一切就緒﹐聽聞傳召﹐趕快小跑過來。“還有什麼吩咐﹐魔子大人﹖”

　　“今夜﹐你先去西邊的地道一趟﹐處理完那裡的事再來與我們回合。”魔子開門見山﹐直接宣佈命令。

　　悅靈師呆瞪。這種關鍵時刻﹐魔子不許他隨軍參戰﹖

　　“這是你與藥叉的約定﹐為了魔宗信譽﹐切勿違約。”

　　悅靈師壓抑自己仰天哀嚎的衝動。“決戰要緊﹐地道那邊﹐讓他們等著﹗”

　　“你想違抗命令是嗎﹖”魔子的語氣中沒有憤怒﹐沒有恐嚇﹐只有一絲不易查覺的哀傷。

　　對方的敏感精明﹐立刻捕捉到其中的不尋常。魔子調開所有人﹐究竟想做什麼﹖

　　“恕屬下大膽。您不准妖姬帶隊﹐又不准屬下一起隨軍﹐……”

　　“妖姬不能帶隊﹐是因為她已有身孕。”

　　悅靈師嘴巴開開合合﹐發不出一個音。不知想說什麼的時候﹐魔子又補了一句。

　　“是本座的。”

　　悅靈師眼前發黑﹐如果不是魔子拉住他﹐他一定一頭栽到柱子上去。

　　魔子代代以靈魂傳承﹐就必須是百分之百的精魂。如今精血流失﹐如果本代魔子有個什麼意外﹐就沒有下輩子了。

　　“為……”他很想問為什麼﹐又不知該如何啟齒。妖姬和他一直是魔子的左右手﹐跟著魔子渡過了最艱難的封印時期﹑轉生年代。可是魔子究竟為什麼會和妖姬……那不是重點﹔魔子為什麼會傳衍后代﹖

　　“仙魔之戰﹐必須終結。”魔子看著透明的大殿頂部﹐眼神穿過暗色的海水﹐投往不知方向的彼方。“世代無休的爭斗中﹐雙方被別有用心者利用的時候還少麼﹖”

　　悅靈師駭然﹐不敢貿然接話。這是亙古不變的悲劇﹐仙魔對立﹐世代為敵﹐仇恨層層疊疊﹐無可計算。盤踞飛凡塵的各勢力流水一般更替﹐卻都不忘記適時利用這份籌碼﹐從中獲利。

　　“兩敗俱傷﹐然後重新開始血腥仇恨的輪迴。”魔子以平淡的口氣陳述事實﹐卻掩蓋不住語調中濃濃的悲感。“我想終結這種天命。”

　　“那……要如何﹖”悅靈師小心翼翼地問﹐音調有些顫抖。

　　魔子的聲調依舊悲傷﹐但卻堅決得不容置疑。

　　“此戰之後﹐世上永不會再有仙府存在。”所以﹐不必讓所有魔宗都上戰場。

　　“你……”以此種方式終結仙魔輪迴﹐值得嗎……

　　魔子拉著他的手﹐深深凝望他泛起水光的雙眼。“你去赴約﹐需要帶多少人馬﹖”

　　悅靈師略思忖﹐不以為然地搖頭。“不用。那個女人﹐不可能以卵擊石對上屬下。”何況還有百狐魔器。如今三聖器﹑三魔器都有下落﹐她只要沒有那種籌碼﹐就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謹慎為是。”魔子仔細想了想﹐“帶上你的直屬部隊吧。”

　　“不用﹗”他怎能為了私事耽誤大事﹗

　　“既然如此﹐必要之時﹐不可手軟。”魔子切切叮囑。“另外﹐切勿輕視她。”能在帝釋手下主事的女人﹐豈是普通人。

　　悅靈師聞言恢復平日的笑容﹐安撫主君的擔憂。

　　“屬下處理完密道之事﹐就立刻趕去與大軍回合。這之前﹐還請魔子大人等我。”

　　☆ ☆ ☆ ☆ ☆ ☆

　　送走了出戰的同伴們﹐悅靈師收拾停當﹐準備往約定地點而去。沉重大門合上的聲響隱約迴蕩﹐他忍不住回頭又望了一眼。

　　對於如何應付約見他的人﹐他心裡大致有數﹐只是再次牢騷藥叉的多事與囉唆。

　　“什麼了不起的事﹐偏偏趕在這當口……”

　　他一路咕噥著﹐在宛如山谷的海底自如穿行﹐來到了多年未至的故地。

　　悅靈師在年輕時候﹐曾經是守護這一帶的司務﹐後來接掌了魔器百狐﹐職位就昇上去了﹐也不再負責這邊的事務。今日故地重游﹐他倒沒什麼特別的感慨﹐滿心只想著趕緊辦完此事﹐趕去和眾人回合。

　　結界盡頭﹐是一條深黑隧道。因為年代久遠而無人問津﹐洞頂裡面長滿了珊瑚海藻﹐隨氣流緩緩飄動。敏銳的魔狐踏上這方不屬於魔宗的結界之時﹐便已察覺有人在裡面。

　　“果然是妳麼﹐鳳擎天﹖”

　　“久見了﹐百狐之主。”一身淡紫衣裙的美麗女子從陰影中走出﹐精緻的容貌彷彿面具﹐淡淡微笑中隱藏著不可揣摩的心思。

　　“好說。”悅靈師客套地笑著﹐“說起來﹐在下還得感謝妳﹐終於替我解開了多年疑惑。飄虹他果然是死了。”

　　“是啊﹐若是飄虹不死﹐今日執百狐者﹐恐非閣下你啊。”鳳擎天亦笑著作答﹐隨即神色微微冷凝。“只是﹐許多年下來﹐這尸首卻不曾腐爛﹐倒是有些令人懷疑。是不是呢﹐魔狐悅靈師﹖”

　　“哇﹐妳看見了一具完好的屍體﹐恭喜﹗”悅靈師故作驚喜﹐冷笑地搖著手中羽扇。“整理遺容的事﹐實在不是魔宗的活計。妳似乎忘記了什麼喔﹖”

　　鳳擎天的笑容中滲透了絲絲陰狠﹐全被蘿扇掩住。她何嘗不知自己也是君首與藥叉互鬥的犧牲品﹐但在力有未逮的當前﹐她能為飄虹所作的只有一件事。

　　“無論如何﹐飄虹是亡於你手。”

　　“技不如人﹐怪誰呢﹖”悅靈師憐憫一瞥﹐“我還有事﹐若妳不為復仇而來﹐那就此別過﹗”

　　百狐弦音在幽暗古道中滑出一響﹐銳利的音調帶動氣流﹐切下了對方一綹髮絲。而面對強大魔器在手的仇人﹐鳳擎天面無懼色﹐腳步輕移﹐漸漸退往地道深處。

　　此事有蹊蹺。悅靈師直覺其中埋藏著極深的危機﹐但作為魔宗的一分子﹐他無法坐視靈海空虛的現在﹐魔宗就任憑外人大大咧咧地放肆。

　　「斷魂七絕」驟然響起。連綿不絕的殺招以駭人的速度席卷整個地道﹐延伸鋪排整個靈海。鳳擎天運起全身功力抵抗﹐無奈樂音如影隨形﹐輕重不一地在她身上造成各種內外傷痕﹐不知如何躲避﹐也躲避不了。

　　心中記掛著在敵陣苦戰的魔子﹐悅靈師毫不手軟﹐今日就算是摧毀這條海底通道﹐他也不能放過鳳擎天。

　　無形的弦音極度延伸開來﹐遠處卻傳來一聲宏亮而低沉的鐵兵聲﹐與肆虐的魔音相互撞擊﹐頓時海浪翻騰﹐地震隆隆。

　　“究竟還是引得你出手了。”鳳擎天釵橫鬢亂﹐狼狽不堪﹐臉上卻露出得意神色。“這就是你指名要的魔﹐接下來看你的了。”

　　原來另有埋伏。悅靈師警惕﹐全神感應聲響來處。奇怪的是﹐敏銳如他﹐居然察覺不到埋伏者的半點氣息。再探往遠方﹐就是深長地道不可知的另一端了。

　　眼下局勢﹐非常不利。他於是繼續撥弦﹐希望借交擊聲響判斷對方的位置﹐對方卻就此沒了聲息。

　　嚴冬時節﹐深海之底﹐悅靈師額上見汗。看不見對方的身形﹐也聽不見對方的聲息﹐完全感應不到此人的存在﹐方才的刀兵響卻是真實。他謹慎挪近前﹐同時繃緊精神﹐屏息潛行。

　　當此仙魔對決的大戰﹐飛凡塵究竟還有什麼功力高深的鋒者﹖他迅速分析﹐竭力思考﹐腦海中迅速過濾的名單﹐更提昇了心中的焦急。那究竟是什麼人﹖

　　又一響劍吟﹐近在咫尺。他迅速撥音格擋﹐同時感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寒氣。

　　這股寒氣與天地之間的任何寒冷不同﹐與冬季的節氣和海地的濕冷也迥然兩樣。那似乎是從內到外散發出來的冰冷﹐侵襲入骨﹐沁入五臟﹐真正令人感到不寒而慄。悅靈師渾身一凜﹐手指微頓﹐頓時被冷銳劍鋒所傷。

　　不可置信地看著掉在地面的兩根手指﹐悅靈師瞪向洞壁一側抱臂抽息的美麗女子。方才那道狠厲劍氣橫掃整個界面﹐鳳擎天迴避不及﹐當場被削去半截手臂。

　　“究竟是誰﹗”悅靈師換以左手持魔琴﹐向同為受害者的女子逼問。她究竟是從哪裡找來的這般狠毒而恐怖的幫手﹖

　　半身浸染鮮血的鳳擎天只是咬牙苦忍﹐絕不吐實。再忍耐一刻﹐殺死飄虹的仇人便可以死在她的眼前﹐只需再忍耐一刻……

　　魔狐也赫然明瞭了她的意圖。她不惜一切代價找飄虹的下落﹐又豈能放棄報仇的機會。她找來的幫手是個不肯透露身份的狠角色﹐她自然不會冒著被滅口的危險說出他的姓名。

　　生死關頭﹐悅靈師不再猶豫﹐使出畢生之能﹐發揮魔器最大的威能﹐力抗強敵。雙方交手漸快漸頻﹐那名神秘的劍者卻始終不曾露出形跡。

　　他無法置信。對方所持並非聖器或者魔器﹐為何會有與百狐過招的能耐﹖

　　冰冷劍風橫掃﹐毫不留情地切斷他的雙腿。至此﹐對方依舊靜默無息﹐只有意圖明顯的殺意﹐讓他深切感受到了命運的殘酷。

　　悅靈師不再猶豫﹐唸動咒語﹐將全部魔元以及精神灌注在百狐琴弦上。那弦是先代魔子的鱗髮﹐借著它﹐足以向魔子傳遞最後的信息。

　　劍刃貫穿他的心臟的同時﹐他手中的百狐琴爆碎成粉。化光消失的琴弦離開魔器﹐在寂靜的靈海上空划過一聲悠長而悲傷的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