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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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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從高聳入雲的地方摔落下來﹐魔子有些恍然。可依附的劫木早已消失不見﹐然而這一刻他竟感覺不到死亡的威脅﹐只有極深刻的遺憾與痛心。
同為生存而毀滅其他的存在﹐仙魔之間無盡的戰爭代代輪迴﹐其間不知死了多少人﹐多少魔﹐這可悲的循環卻永無止境。
事到如今﹐第二處封鬼之印被破﹐他焦慮的心境絕不下於同樣重傷的任清瑤﹐卻已能清晰準確地捕捉到這一切災難的幕後策劃者。
就在此時﹐熟悉而無雙的刀氣橫掃而至﹐半空凌斬。魔子本能反應接招﹐借刀劍互擊之力緩沖﹐隨即落地。
這一擊減去了高空摔落的巨大衝力﹐卻更加撕裂了他胸前傷口。雙腳一著地﹐竟然站立不穩﹐幾乎摔倒。
“魚麼就要乖乖待海裡﹐沒事學鳥仔飛上樹﹐所以摔下來呀﹗”
毫不客氣的譏諷話語傳來﹐魔子咬牙忍住胸口悶痛﹐猛然甩開對方攙扶他的手。
“燕孤城。”
因為傷重﹐這三個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字﹐顯得力不從心地怨憤。對方則氣定神閒精神抖擻﹐完全沒了昔日被魔氣劇毒困擾的模樣。
“沒錯是我。”燕孤城把刀柄架在魔子顫抖的肩頭上﹐笑了兩聲。“真好﹐又見面了。”
魔子差點坐到地上去。現在的他﹐別說躲開攻擊﹐就連支撐自己的氣力都快沒了……
“為什麼……你……”
燕孤城不動聲色收回刀柄﹐接住了對方軟倒的身體。
“嗤﹐一條死魚﹐砍起來又有啥趣味﹗”
☆ ☆ ☆ ☆ ☆ ☆
夜幕低垂。這時節的夜晚﹐冰凍三尺。魔子是習慣靈海海底的冰冷寒寂的﹐但在不時有風刮過的山裡﹐還是有些難受。
他睜開眼睛﹐看見眼前嗶剝燃燒著的一小堆火﹐以及遠處黑黝黝的洞口。這是什麼地方﹖
燕孤城翹著腿躺在一塊石頭上﹐與他隔著火堆。魔子掙扎了兩下﹐勉強坐起來﹐頓感頭昏目眩。
發現掉到腿上的一件披風﹑一條布巾﹐魔子把它們拎起來看了看﹐又看了燕孤城兩眼。
“看啥﹐還不是怕你變成凍魚。”燕孤城的姿勢未變﹐眼睛已經睜開了。“你的傷勢不怎麼好﹐有什麼打算﹖”
“咳咳……”魔子第一次看到對方完整的面容﹐眼神有些游移﹐於是岔開話題。“……找我何事﹖”
燕孤城打著哈欠站起來﹐繞過火堆﹐在他身邊坐下。看他傷成這個樣子﹐不用出刀了﹐一腳就能踹扁。
“問的好。”燕孤城搓著下巴﹐“天寒地凍三更半夜的﹐找你幹啥﹖”
魔子瞬間回想起他的靈識在銀川看到的一幕﹐當場嘔出一小口血。他的血不似常人的鮮紅﹐卻是淡淡的淺紅色﹐浸透在灰色衣襟上﹐好像只是被霜雪濡濕了的樣子。
“記不起了麼﹖太不幸了。”燕孤城冷眼看著他﹐語氣冷淡而憐憫。“魚仔離開水﹐是不是都變得頭殼不清了﹖”
“……要殺就殺吧。”魔子不用想也知道﹐自己重創了任清瑤﹐作為同修的燕孤城怎可能放他活命。“不過……”
“嗯﹖”燕孤城狐疑﹐他怎麼突然變得如此消沉起來﹖
“……靈海是最後一處關鍵重地﹐望你轉達藥叉知曉。”
聽見他提起藥叉﹐燕孤城的神情變得非常陰鬱。若非魔宗殺掉南風兄弟又伺機偷襲﹐藥叉豈會慘敗在帝釋手下﹐飽受折磨﹖
“他的名字﹐你不配提起﹗”
狠狠砸在地上的拳頭﹐震得由枯枝架起來的小火堆啪的一聲倒塌﹐飛濺的火星四散。
魔子淺笑﹐笑意裡全是無奈。“若無鍛造之機﹐或許來得及挽救。”
一句話戳中燕孤城日夜以懸的歉疚與痛苦﹐他怔了半晌﹐沒有言語。
長久以來﹐為了魔子的行蹤﹐他追求著一個幾乎是幻想的夢境﹐用自身的渴求和絕望將好友逼到了絕路上。他從未想過藥叉真正的心思﹐只覺得他的要求沒什麼不對﹐對方既然辦得到﹐就沒理由不盡全力。
天山鍛造前﹐他不了解鍛道開啟之後帶來的一切後果。而當好友用生命去為他圓夢﹑隨即承受著接踵而來的痛苦和折磨時﹐他卻完全不能伸出援手。
握緊成拳的手上﹐緩緩搭上一抹冰涼的感覺﹐喚回他飄渺的意識。魔子的眼神為何如此憂鬱﹐也是在為他的好友傷感麼﹖
“藥叉他……是個心裡沒有自己的人。”魔子把手覆在對方交握的十指之上﹐輕聲低喃。“他所行的路﹐與我們都不相同。”
“你跟他認識多久了﹖”燕孤城起身﹐將散落的小樹枝聚攏﹐擱在火裡。“……說這種話。”
魔子挑眉。“那你呢﹖”
“不算長。藥叉共王﹐仙府黑名單榜上有名。”
魔子無聲微笑﹐卻突然牽到傷口。“呃……”
燕孤城瞬間挪到他身邊。“怎麼﹖”
對方靜而不動﹐注視著他不避嫌疑地拉扯他的上衣﹐查看傷處。
燕孤城暗自抽了一口氣。長而闊的一道傷口﹐幾乎切開一半胸膛﹐深可見骨。傷處略有金褐色的光﹐看在他眼裡和潰爛沒什麼兩樣。
“你和他﹐也是如此麼﹖”
燕孤城聽到這話﹐眼睛稍瞇了一下。“你和他﹐不同。”
“知道我所指何人麼。”魔子語氣閃爍﹐略顯挑逗。
“哈哈……”燕孤城大笑﹐“怎樣﹐與你何關﹖”
“七傷劍﹐不過首流第四。”還是﹐他看見了紫髮青年無可比擬的潛力﹖
“你錯了。他的劍法﹐遠超花月七傷。”燕孤城不無得意﹐“能擋我三招﹐豈是凡才﹖”
“芥子臺論武﹐我曾聽聞。”既然已經找到勢均力敵的對手﹐為何還要尋他﹖
“不過﹐這邊的還是更中意你。”
魔子屏住了呼吸﹐看著那靠近的面容﹐忘記了胸口的傷痛。
燕孤城扯了魔子的中衣﹐用這塊白色的棉布緊緊箍住他的胸膛﹐暫時抑制血液的涌出。
“你……是本大爺追求的至極境界。”
一剎那﹐激動的血液再度沸騰﹐白布上又有淺粉的液體滲出。儘管傷痛已經無可復加﹐魔子竟然一聲沒吭﹐火光裡只見他額頭上不斷滾落的汗滴。
追求這一瞬間的燦爛與滿足﹐為此不惜千百代的輪迴﹑千百年的寂寞與等待。魔子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剛要開口﹐就聽見對方說﹕
“這樣一來﹐你我互不相欠。決戰之日﹐你須盡全力﹗”
天亮了﹐山洞中曾經燃燒的火堆已經成灰。寒風一吹﹐四散滿地。
☆ ☆ ☆ ☆ ☆ ☆
回到靈海的魔子﹐聽說帝釋鳧徯天已然拜訪過﹐連忙詢問封印如何。聽悅靈師說無事﹐他才略微放心下來。
自從天山再遇藥叉﹐鳧徯天就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儘管藥叉沒有當面拆穿他﹐但那種眼神深處的真正心情﹐讓他激動了很久。原本好整以暇地佈好圈套等他去三星劍會﹐沒想到他根本沒去。
為此他苦惱了片刻﹐隨即發現了荒郊小徑上的那一灘血。
藥叉的血有種特別的氣味﹐甚好辨認。而依照血跡噴灑的形狀﹐帝釋已經完全清楚究竟發生何事了。
他立刻下令﹐傳十二路的手下徹底搜查血跡為中心的方圓幾百里地界﹐卻依舊慢了一步。藥叉進入的地方﹐是佛宗的總壇之地﹐佛光山。
依照藥叉的手段﹐不久之後﹐隱世佛宗便會被他說動﹐重涉世局。而他所要抓緊的﹐正是這段說服的時間。
攪局花月血競在藥叉而言是逆天﹐在他而言則是趁機破封的大好時機。隨著藥叉進入佛宗﹐他再次佈局行計﹐破掉了遠在憶谷的第二處封印。
唯一剩下的﹐就是靈海之中那處﹐也是最為棘手之地了。
深藏靈海之中的封印﹐其上不但有整個魔宗及其堅不可摧的陣法鎮守﹐更有一件比魔器更麻煩的物品﹕尋跡冥書。當年冥書未沉海底之時﹐花月府還曾派人偷偷潛入海底修造跨海通道風火橋﹐在密道之中幹盡見不得人的勾當。自從冥書沉封之後﹐不但風火橋這項工程變成泡影﹐連凡人要入靈海都不可能了。
仙魔對決﹐只在早晚。帝釋用手慢慢撫著箏弦﹐思索接下來的佈局之時﹐只聽見飛天氣鼓鼓的跑了進來。
“足踏怒音。飛天﹐妳須學會喜怒不形於色。”
飛天一頭撲進帝釋懷裡。“恩父﹗都是那個可惡的老太婆啦﹗”
“坐下﹐細細道來。”帝釋示意侍僕倒茶﹐看著臉色粉紅的女孩一口氣喝完一杯。
“我有依照恩父的指示﹐抓那個老尼回來。可是半途﹐有個老太婆攔路﹐說什麼老尼姑病重﹐她可以醫治。怎麼世上這麼多吃飽閒閒的人啊﹗”
“老太婆﹖”帝釋皺起眉頭。“然後呢﹖”
“她手勁又大﹐輕功又好﹐一下子就跑不見啦﹗氣死我了﹗”
帝釋凝神想了一會兒。“飛天﹐妳能確定是個老婦﹖”
這句話﹐一下使飛天回過神來。“哎呀﹗不對﹗”
那隻抓住她的手﹐白皙滑潤﹐完全不是老太婆的手﹗她驚惶抬頭﹐兩腿發軟。
“飛天﹐妳太令我失望。”帝釋瞥向她的眼神冷酷無比﹐略彈指﹐立刻有侍衛進來﹐抓住飛天往外拖。“本座要出去一趟﹐妳乖乖待在這裡﹐不許離開。”
他帶著雪嬋箏趕赴靈海﹐意興闌珊地與百狐魔琴對鬥了半刻。他的心思﹐早已飛到不知在哪間寺廟裡躲著的藥叉殷無極身上。兩處封印已破﹐好友殷無極﹐你的紫竹簫找到了嗎﹖如果找到了﹐為什麼還不趕來與我相見﹖
殺意漸濃的箏音並未持續太久。雪嬋終究不是百狐的對手﹐何況箏者心不在此。
悅靈師彙報完畢﹐擔懮地看著魔子。魔子傷成這樣﹐必須進萬幽窟靜養。
“你們不必懮心。”魔子沉著安排﹐“仙府同樣甫遭重創﹐近日來不會有太大動作。”
“那麼……”
“要擔心的﹐只有一人。”也是他已然確認其真實身份的人。
帝釋君首鳧徯天—又或是﹐鬼城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