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凡塵風華錄》璇璎

54、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七章

　　寂靜的禪房﹐嚴封的結界﹐隔不斷外面那場天蕩地動的變故。長年不問世事的佛光山上﹐滿是風雨欲來的危機感。

　　雖然一直在默誦經文﹐卻一直難以定下心來。冷漠的對峙﹑沉默的敵視﹐改變不了現狀﹐更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而開啟這扇門之後面對的衝擊會有多大﹐玄寧並沒有譜。在反覆斟酌思量之間﹐時光已靜靜流過。

　　手指忍不住地碰觸到門扇上的瞬間﹐他同時感受到了內中聖氣的波動。他一驚﹐對方已經拉開了門扇﹐與他近距離對面而立。

　　“你……”怎麼走出來的﹖

　　“這等排陣手法﹐不過中等而已。何足為奇﹗”藥叉冷哼﹐略帶倨傲的語氣﹐立刻使對方的臉色沉了下來。

　　“邪魔外道﹐也能依靠聖潔佛光修復功體麼﹖真是見識了。”

　　玄寧撂下話﹐眼神陡然狠厲﹐手中佛珠散發著微光。下一刻﹐巨大掌勁已壓逼而來。藥叉已經恢復得差不多﹐提氣接招。出乎意料地﹐對方的力量竟然遠超他所預估。

　　“且慢﹗”藥叉以手刀格擋住對方的掌風﹐“此地不宜動武。”

　　似無聽聞﹐對方下盤橫掃過來。藥叉凌空後翻﹐試圖將打鬥牽離這座殿閣。又一道氣芒射來﹐他半空閃避﹐結果這招打中旁邊的屋頂﹐牆崩瓦落﹐嘩啦啦牽倒一大片。

　　發現對方毫無停手之意﹐藥叉暗自皺眉。他為何如此生氣﹖

　　來不及細思﹐強悍指勁又到眼前。藥叉一體雙化﹐從他身側穿過﹐待他回頭﹐即刻面對聞聲而來的眾多佛眾﹐不得不收招住手。

　　“聖者﹗您怎樣了﹖”

　　玄寧眼神有些飄忽﹐沒有去看滿是焦急神色的濟心長老﹐只是轉過身去﹐有意背對著藥叉。

　　“請各位暫退﹐容我與玄寧講兩句話。”藥叉走近玄寧﹐無視緊張圍攏過來的眾佛者。玄寧的情況有異﹐他得找出原由。

　　略平復了紊亂的氣息﹐玄寧望向眾人﹐點了點頭。一直到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那間佛堂﹐他終於開口。

　　“藥叉。”那語氣之中蘊含明顯的疲憊﹐卻不是由方才的對戰而來。

　　“有什麼事就問吧。”藥叉再三確認他的狀態﹐小心翼翼地回答。

　　“紫竹簫真的在你手裡麼﹖”

　　“……你為何重要紫竹簫﹖”

　　片刻的猶疑﹐讓對方頗為不滿。他在隱瞞什麼呢﹖

　　“在這之前﹐花月府曾經傳使商討合作﹐正是與此物有關。”

　　與花月府合作﹖藥叉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來﹐曾經都是正道同盟嘛。如今仙府糾纏於仙魔之劫難得分力﹐佛宗若想入世﹐找尋的合作者自然是花月。

　　玄寧有意涉世麼﹖

　　“我不曾得到它。”藥叉垂眸﹐長睫掩去真正的心思。

　　“那麼﹐”玄寧加重了語氣。“聽吾一言﹐切勿再插手冥書之事了。”

　　這話一出﹐對方猛然抬起頭來﹐眼中全是抗拒與戒備神色。“冥書禍世﹐絕不能留存世間﹗”

　　玄寧倏然握緊拳頭﹐似是壓抑不住的情緒﹐再度遊走週身。但幾經壓制﹐終於沉下氣來﹐悉數收斂。

　　多年不見﹐眼前的人已經改變了太多。藥叉慢慢沉思著﹐考慮重新交涉的可能。

　　為了徹底毀掉冥書﹐他已經什麼都失去了。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他完全不能理解玄寧和佛宗對他的這種要求。他脫離佛宗已久﹐完全不涉紅塵的佛宗管那許多做甚﹖除非……

　　“藥叉。”

　　聽見對方喊他的名字﹐被打斷思緒的他抬頭﹐同時感受到對方身上散出的宏大廣闊的聖潔佛氣。這一瞬間﹐他豁然明白﹐師尊當年是在擔心什麼。

　　這個人﹐與他有著相同的處境。

　　☆ ☆ ☆ ☆ ☆ ☆

　　“修佛之人﹐總難徹底擺脫內心潛藏的魔障。”玄寧加快了拈佛珠的動作﹐似在掩蓋某種焦躁情緒。

　　“……也許吧。”對方顧慮之事﹐藥叉心內已經一清二楚。“可是﹐你之前說﹐花月府曾與你聯絡。”

　　“魔劫禍世﹐善法渡生。我不能坐視生靈淪落。”玄寧痛苦閉眼﹐卻只看見血腥的地獄。有時候﹐迴避不能解決任何事。

　　藥叉似乎看到他內心的痛苦和掙扎。“如果是你帶領的佛宗﹐我會放心。”

　　“別說笑了。我和你……”都是極度危險的人物。

　　“你和我不同。”藥叉輕喃﹐彷佛看透靈魂深處。“我相信你。”

　　“可是……”

　　“彌座也相信你。”

　　玄寧大驚﹐掙開對方輕柔覆蓋上來的十指。“你說什麼﹖”

　　“師尊宏心慈廣﹐法護眾生。因為我是禍世魔頭﹐他才會花費許多心思在我身上。”藥叉誠懇看著對方﹐眼裡微有淚光。“玄寧﹐我們完全不同。”

　　對方感慨萬千﹐長長吐息。彌座昔日的選擇﹐讓他種下了執著的魔障。而今心結解開﹐心情瞬間輕盈了起來。

　　“可是……”他忽又皺眉。“倘若冥書牽扯到其他事物﹐又該當如何﹖”

　　“我將一力承擔。”藥叉決絕眼神眺望看不見的遠方。“自鍛道開啟的那天﹐我已有所覺悟。”

　　玄寧輕笑。“仙府並不這樣認為。”只是他們所採取的舉動實在失當。

　　藥叉沒答言。玄寧不知道他與仙府之間的瓜葛﹐或許是件好事。如今局勢越趨複雜﹐日後所要注意之處多如牛毛﹐實有力不從心之感。

　　現任的佛宗聖者看著神色黯淡﹑氣息憔悴的舊日同門﹐心底突然涌上不知名的感觸。為了自己認定的一個目標而一路走下去﹐不顧旁人﹑不惜代價﹐最終一頭撞到地獄裡﹐粉身碎骨。

　　藥叉是他的借鑒﹐所以他嚴格管控自己﹐絕不輕越雷池半步。可是﹐面對末劫魔深的人世間﹐慈悲佛者更願意盡力挽救﹐而不是冷眼旁觀。

　　“玄寧。”藥叉看見他眼神中的複雜情緒﹐決定另起話題。“眼前有一正道中人遇難﹐我需借你之力前往救助。”

　　“何人﹖”玄寧迅速收整心緒﹐藥叉也和正道之人有所來往﹖

　　“塵涯無雙太劍夫。”藥叉回答﹐“最近他中人圈套﹐有性命之懮。”

　　玄寧略有遲疑。如果就此踏入紅塵﹐後續將會如何﹑可有回頭之機﹖

　　“你若不肯去﹐我便需要借用這套佛寶舍利。”看看對方猶豫神情﹐藥叉刻意倔強起來。“此事依靠你與否﹐我都必須完成﹗”

　　太劍夫魂體分離已有數日﹐以一般的方式是救不到。所幸帝釋尚未毀掉他的軀體﹐只要找到元靈﹐配合佛宗聖者的「御魂渡生術」﹐就可以把他的魂體重新整合起來。如果玄寧不肯親自前往﹐借助佛寶也同樣可以﹐只是風險稍大而已。然而這次﹐他誓必要將玄寧拉下水。為以後的複雜局勢﹐他需要這份助力。

　　對方終於按捺不住。“我隨你去。”藥叉能辦到之事﹐他也能﹗拯救護持蒼生﹐同樣是他的理想。

　　“也許有危險。”藥叉看了看他。

　　“可以。只是﹐你先將佛寶放歸原位﹗”局勢明朗之前﹐他不能動搖佛宗根基。

　　藥叉微微笑了一下﹐將盒子放回香案之前。正如他之前所認為﹐在這紛亂複雜的天地之間﹐對方已無法不心動。

　　☆ ☆ ☆ ☆ ☆ ☆

　　時近深夜﹐漆黑的山林中青火微微﹐偶有奇異聲響﹐陰邪之氣四溢。玄寧跟著藥叉在林間穿梭﹐緊緊握住手中佛珠﹐默念經文﹐頓時聖光散出﹐撲滅了幾朵近身的鬼火。

　　突然間﹐藥叉伸手過來﹐蓋住了他的聖光﹐並對他搖搖頭﹐示意不可。玄寧會意﹐大概對方的老巢就在附近﹐為不驚動他們﹐只好忍耐些。

　　一座石彫的大門﹐往裡去是一片很大的院子。院牆全部是大石砌成﹐看起來堅實厚重。

　　“三星劍會﹖”玄寧皺眉﹐“鋒道也與邪物有關﹖”

　　“噓。”藥叉迅速翻牆而過﹐悄無生息。他見了也只好照做。這種鬼鬼祟祟的舉動﹐實在不是他的作風啊。

　　雖然正堂房舍之類都在眼前﹐藥叉卻只遛著牆根往西邊去。走了一段時間﹐他彎腰下去﹐撥開一團掩飾的草團。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深黑的地道﹐在這氣氛詭異的夜裡﹐顯得格外悚然。

　　“跟著我。”藥叉拉起玄寧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地道。“這裡面可能有人。”

　　走到底﹐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長廊。玄寧方感覺此地濁氣逼人﹐完全看不見四週﹐邁出腳步又忍不住用另一隻手扶了一下廊壁﹐頓感寒意襲人。

　　藥叉拉著他﹐一步一步往裡走。他清楚地看到廊壁兩側排佈得密密麻麻的死屍﹐被千年寒冰凍住。這些有大部份是昔日他顛倒靈海時喪命的佛道中人﹐也有少部份沒有歸靈的魔宗。鳧徯天這個人啊﹐向來不會浪費絲毫的資源。

　　走了許久﹐玄寧感到對方放開了手﹐眼前出現的﹐竟然是一大片盛開的桃花林﹗他切實地震驚當場﹕嚴冬季節哪來桃花﹖深沉地底怎麼有樹﹖

　　不由自主地踏向前方﹐玄寧完全沒注意身後死屍長廊的出口﹐已經悄然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