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凡塵風華錄》璇璎

2、第二章

　　第二章

　　太劍夫接住昏倒的小乞丐﹐很意外他的身上並沒有任何難聞的異味﹐反而隱約散發一縷淡雅清幽的香氣。他怔了片刻﹐聽見對方的肚子很不文雅地咕嚕了一聲﹐隨即醒悟過來。

　　“原來是飢餓過度而昏迷。可憐的少年。”

　　等小乞丐醒來﹐太劍夫去外頭叫了一桌各樣飯菜﹐讓他去吃。小乞丐也不客氣﹐一面挑挑揀揀﹐一面將皮或渣都隨手拋在地下﹐嘴裡不停地說﹕“好吃﹗真好吃﹗”

　　這本是武道上最平凡的一天﹐太劍夫為人善良正直﹐這樣舉手之勞幫助他人也不算什麼特殊之事﹐但眼前的局勢﹐以及這個小乞丐﹐總讓他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乞丐說要找尋親人﹐卻不說明親人的面貌特徵﹐顯然是不要他人插手。更可驚訝的是他的預知能力﹐一語能定他人未來的災劫﹐卻又不肯以此謀生。

　　這其中﹐必有緣故。

　　小乞丐只是冷睨他的種種猜測和疑惑﹐不置可否。臨分別時﹐卻一再囑咐﹐戀戀不捨。

　　“不要往西邊去﹐否則必染禍事。”

　　之前親眼見過乞丐神準的預知術﹐太劍夫卻並不在意﹐於是笑道﹕“歹路宜獨行﹐朋友請留步﹐你我就此分道吧。”

　　乞丐見對方不聽勸解﹐又嘆了兩聲。“就說乞丐人命壞帶煞﹐這樣一個好人被我嚇跑了。下一餐恐怕就要看老天了—”

　　太劍夫聽他越發胡言亂語﹐也不多做計較﹐轉身離去了。

　　注視對方的背影﹐小乞丐歪了歪腦袋﹐眼神中閃過一抹亮光﹐隨即悄悄地跟上前去﹐似乎對即將發生的事情興趣盎然。

　　向著太陽夕照的方向走不多遠﹐就是三星劍會的領域。三星劍會在武道上小有名氣﹐不是一流的大組織﹐卻在一個很穩固的地盤上﹐慢慢發展自己的勢力。太劍夫無意闖入他人的領域﹐正準備繞道而行﹐卻突然聽見林中某處的一聲慘叫﹐以及隨之而來的叫喊—

　　“啊﹗”

　　“小姐妳怎麼了﹗快抓住兇手﹗”

　　太劍夫迅速移動腳步﹐卻見一具屍體由半空被拋落至他面前。死者是一名年輕的少女﹐背上一道血口﹐顯然是致命之傷。方要查明究竟﹐幾個人已經向他奔跑而來。

　　“兇手﹗抓住他﹗”

　　太劍夫立刻陷入誤解之中。對方不容他分辯﹐團團圍攏過來。

　　“等一下啦﹗”小乞丐氣喘吁吁﹐從後面跑過來。“這位老兄不是兇手﹐我方才看見兇手從林子那邊跑過去了﹗”

　　領頭的一人狐疑。“無憑無據﹐怎麼相信你﹖”

　　小乞丐著急地跺腳。“小姐是被刀所傷﹐可是這位老兄是劍者呀﹗再不追去﹐真兇就要逃走了﹗”

　　那幾個三星會的人聞言匆忙離去。太劍夫猛然回身﹐對這名不平凡的少年乞丐多了一分警惕。小乞丐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連忙低下頭﹐羞澀地囁嚅道﹕“其實我也沒看見兇手。”

　　太劍夫大吃一驚。“你……人命關天﹐你怎可信口雌黃啊﹗”

　　“我……我只想為你洗刷冤屈……”

　　太劍夫深深看了他一眼﹐嚴肅教導。“今後不可如此了。我會親自去三星劍會﹐解說明白。你快些離開﹐不要再跟著我了。”

　　小乞丐委屈地“嗯”了一聲﹐慢慢地離去了。

　　☆☆☆☆☆☆

　　前幾日的八里鋒競之中﹐報名者共有四人﹕尊道﹑蕭瑟飛飛﹑花月曉﹑刀無價。而其中只有刀無價不曾到場出賽﹐遂按棄權處理。可是易楓陵並不知道這件事﹐依舊等在玲瓏閒坡﹐擔懮著競賽的結果。

　　夜幕慢慢降臨﹐天上道眾人各自有事﹐均不曾回歸玲瓏閒坡。易楓陵靜坐到天黑﹐便起身往後山走去。

　　易府被蚩邏滅門之時﹐多虧天上道眾人援手﹐易楓陵才撿回一條命﹐在此地安頓下來。當時蚩邏有個小傳令兵叫無量功﹐因為同情他的遭遇﹐暗自幫他收埋了易長青的尸骨﹐就葬在玲瓏閒坡後山。

　　夜靜人寂﹐草木無聲。再見父親墓碑﹐易楓陵雙膝落地﹐嗚咽出聲。

　　“父親﹐孩兒一定為全家報仇……”

　　“易楓陵— ”正在此時﹐無量功的聲音遠遠傳來﹐易楓陵趕緊站起來。

　　“是無量功前輩﹐我……”

　　臉上淚痕未乾﹐心緒依舊翻涌。一時間﹐易楓陵忍不住哽咽起來。

　　“易楓陵啊﹐我理解你的心情﹐不過﹐我這次是給你帶來好消息的。”無量功拍拍他﹐凝重地說﹕“地度冥象已經死了。”

　　聽見這句話﹐易楓陵瞬間意識空白。

　　害死他全家的仇人﹐已經死了……

　　後來無量功詳細地跟他講冥象喪命的過程﹐他都沒有聽進去﹐只是好像飄浮在一個空蕩蕩的空間裡﹐不知所措。

　　易家是飛凡塵鼎鼎有名的“燕林五結義”之首的世家﹐他是這一代的獨生子﹐全家寵愛的對象。因為身體弱﹐從小便以習文為主﹐偶爾練一些武功﹐也只是為了強身健體而已﹐從未想到要去和人爭強鬥狠。直到不久之前﹐地度冥象聽說他們家藏有一塊鬼角﹐於是派了蕭瑟飛飛率兵前來搶奪﹐父親不肯交出﹐他們就殺人放火﹐滅了全家。當時﹐若非秋八月施出援手﹐他自己也早就變成亡魂一條了。

　　再後來﹐他親眼看見﹐與父親結拜的二叔狄元朔﹐居然是赫連家族的爪牙﹐暗地裡為非作歹。三叔﹑四叔接連慘亡之後﹐五叔刀無價終於重出江湖﹐正式加入天上道。

　　可是﹐失去的﹐永遠也抓不回來… …

　　“地度冥象﹐死了。”他喃喃地重複這句話﹐沒有表情的眼睛裡﹐似乎有些什麼莫名的東西在滾動。

　　無量功見他這個樣子﹐不禁有了幾分擔心。易楓陵從小就有股呆勁﹐認準的事情拼死也不肯放鬆。現在這個模樣﹐又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了﹐還是趕緊安撫為是。

　　“是啊﹐地度冥象死了﹐蚩邏聖教也已經不存在了。楓陵啊﹐令尊在地下﹐也可以瞑目了。”

　　易楓陵呆呆地頓了好一會兒﹐突然眼神一利﹕“蚩邏雖然不在﹐可是蕭瑟飛飛還活著﹗ ”

　　無量功恨不得立時去撞地。“我說楓陵哪﹗蕭瑟是如今飛凡塵一流的刀者﹐八里鋒競的冠軍﹐你你你……”

　　話沒說完﹐就被易楓陵焦急打斷﹕“什麼﹗蕭瑟飛飛奪冠﹐那麼叔父刀無價呢﹖他怎樣了﹖ ”

　　“他……”已經不止一次﹐無量功後悔自己的舌頭太長﹕“刀無價並未出場﹐所以按棄權論。”

　　又呆了片刻﹐易楓陵看著父親的墳墓﹐流下眼淚。“這個世上﹐我已經沒有別的親人了。父親﹐請你在天之靈﹐保祐叔父平安﹗ ”

　　見楓陵不再提蕭瑟之事﹐無量功這才鬆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半晌試探道﹕“我說楓陵啊﹐你現在是易家唯一的血脈﹐凡事都要自己保重。刀無價也是高手﹐不會出事的﹐你放心啦﹗ ”

　　“嗯。”易楓陵抹了眼淚﹐“無量功前輩﹐感謝你和天上道眾人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如今我要離開了﹐奉父親遺命﹐前往天宇。”

　　“啥啥啥……”無量功驚訝得舌頭打結﹐“你為什麼……你就一個人﹖不行﹗天宇遠隔重洋﹐中間不知有多少艱險﹐你若有個萬一﹐我日後怎麼見……你們易家的列祖列宗啊﹗”

　　這話說得顛三倒四﹐可是易楓陵卻不在意﹐只是慘然笑道﹕“父親遺命﹐不敢不從。何況事關易家傳物﹐父親說﹐也許會牽連到飛凡塵的安危。原本我打算報仇之後再啟程﹐今日既然蚩邏已滅﹐楓陵也再無掛心之事了。”

　　“呃……”無量功眼珠轉轉﹐絞盡腦汁。“可是﹐倉促之間﹐沒有船隻﹐你怎麼渡海呢﹖ ”

　　易楓陵不說話﹐帶著無量功走出玲瓏閒坡﹐一路向海岸而去。令人驚訝的是﹐海岸一叢枯草之下﹐竟然真的有一隻小船﹐蓬帆槳櫓俱齊。

　　就在這個海岸不遠的地方﹐易楓陵救下來自天宇的小星﹐兩人成了好友。時間不長﹐但友誼難忘。

　　“父親在遺書中交代了﹐船隻他也早已備下。無量功前輩﹐楓陵這就啟程了﹐麻煩您和眾人說﹐楓陵來不及和他們一一辭別了。”眺望無邊海面﹐楓陵溫和地交代著﹐但心緒難平。

　　這怎麼可以。無量功急得抓耳撓腮﹐易楓陵倘若有個好歹﹐他要怎麼向某人交代﹖

　　只是說起來﹐他依舊不懂﹐為什麼乞丐頭兒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好好照顧易楓陵。

　　“因為你和他有緣份呀。”小乞丐當時笑著如是解釋﹐“再說他這樣一個無辜的好少年﹐淪落到這個地步已經很悽慘了﹐難道你不同情他嗎﹖”

　　無量功原本就看不得弱者受欺﹐自從楓陵孤身獨闖蚩邏﹐他便一直關注著他。後來又受了乞丐之託﹐更加乾脆假戲真做﹐脫離了蚩邏教﹐全心全意陪在楓陵身邊。

　　“易楓陵啊﹐既然你執意要走﹐我陪你一起走﹐一路上也有個照應﹐怎麼樣﹖”既然攔不住﹐只有退一步﹐看住他再說。

　　易楓陵已經將小船解纜推下海﹐聽見這話﹐也只好點點頭﹐“好吧。”

　　無量功鬆了一口氣﹐連忙跟著上船。

　　站在船上﹐視線所及皆是茫茫大海﹐遠處只有海天一線﹐別無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