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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篇-第一章 ...

  •   飛凡塵風華錄

      起篇

      夜空沉沉﹐星光寂寂。浩渺海岸一覽無際﹐視線的盡頭處﹐是思念牽掛的故地﹑故鄉﹑故人。

      “小星﹐上船吧。”

      “是。”紅衣黑髮的少年走上踏板﹐站在船內。

      秋八月卻是遲遲沒有動身。凝望海的另一端﹐眼神之中隱約有著某種懮慮。

      “前輩。”小星似乎也感覺到這般沉重的氣氛﹐忍不住問道﹐“有什麼事不對嗎﹖”

      頓了一回﹐秋八月將視線轉到他身上。“小星﹐你還記得你是怎樣來到飛凡塵的嗎﹖”

      “嗯。”小星點頭。“滄海無涯﹐我迷失在海道之中﹐再醒來﹐就已在這片的海灘上了。幸好遇到易楓陵﹐將我救起。”

      回憶初到飛凡塵的時候﹐陌生異鄉﹐舉目無親﹐若非得遇善良的易楓陵搭救﹐祇怕又是一番坎坷遭遇。小星記掛著好友﹐忍不住輕嘆了一聲。

      易楓陵原本出自飛凡塵“燕林五結義”之首的易家﹐後來因為鬼角肇禍﹐全家慘遭蚩邏滅門。小星本想問他是否願意一起前往天宇﹐但被秋八月阻止了。

      “易楓陵在此地尚懷難以放下的恩怨﹐留在飛凡塵﹐日後自然有他的因果。”

      小星於是不再堅持。有“天宇神人”之稱的秋八月是天宇同盟的支柱之一﹐智慧和武功都難有人望其項背﹐他的話自然不會錯的。而這次他返回天宇﹐想必那個人的負擔也可以減輕不少……

      發覺自己的心緒又到了某人身上﹐小星一雙秀眉忍不住蹙起。

      (“父親……”)

      長久以來﹐難以言說的這句稱呼﹐因某種心結﹐始終不曾喊出口﹐只能無奈地在心底徘徊。

      秋八月看著他﹐彷彿瞬間就將他的心思摸得瞭然。“秋某此次只是送你回去﹐並不打算在天宇多做停留。”

      “呃﹖”小星驚訝抬頭。

      “紅雲的傷勢應該已經痊癒﹐有他以及杜儒聖的支持﹐相信天宇的局勢足以穩定無虞。”

      小星聞言﹐慢慢地點了點頭。“嗯。”

      “另有一事﹐望你牢記。”秋八月將足尖一點﹐輕輕跳上船頭﹐略一運氣﹐小舟便離開了海岸。“不要對天宇任何人提起飛凡塵的一切。”

      “小星明白。前輩是擔心天宇會有人心生邪念﹐欲染指飛凡塵。”

      秋八月對少年人的猜測不置可否。“小星﹐你覺得飛凡塵是個什麼樣的所在﹖”

      “嗯……武道紛雜﹐總是有正﹐有邪。” 小星回憶著這幾十天以來遭遇的一切﹐“比如天上道﹐可比我們天宇同盟﹐是正道組織﹔而蚩邏﹑赫連﹐則屬邪道組織。”

      秋八月淡然一笑。“依你所言﹐倘若今日蚩邏﹑赫連盡滅﹐則飛凡塵便成人間天堂﹐不再有紛擾罪惡了嗎﹖”

      這是話中有話﹐語帶雙機。剎那間﹐少年的心中彷彿被一道閃電劃開的天幕﹐也許是海風冰冷﹐他竟然忍不住﹐渾身抖了一下。

      “前輩……”

      秋八月不再答言﹐只專注於小舟航行的方向。

      天宇之劫﹐當始於飛凡塵。而無論天宇﹑飛凡塵﹐只隔一海。彼此間芸芸眾生﹐天既無私無情﹐又何來厚薄之分﹖而應天行事者﹐又豈能顧此失彼﹖

      只待風火再起﹐雙境末劫。

      第一章

      秋末冬初﹐藏雪峰之上已是冰封雪飄。峰頂一片曠地﹐卻有一排門牆﹐牆上白石彫的幾扇窗戶﹐都是封實的。一扇窗下有一盞豆大燈火﹐上面支了個架子﹐煨著一小壺酒﹔另一窗下則是一尺來長的小琵琶﹐上面只有一根弦絲﹐應著氣流奏出淙淙樂聲﹐神妙至極。

      秋八月袖手站立在火前﹐慢聲長吟﹕

      “長夜風飛雪﹐簾幃颯寒聲。燭殘漏敧枕﹐起坐不能平﹔世事東流水﹐夢裡算浮生。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

      蕭瑟飛飛踏上峰頂之時﹐恰好聽見迎面冽風送來的最末兩句。

      發覺等候之人已到﹐秋八月並不回身﹐只繼續道﹕“披夜上峰的刀者﹐酒正溫熱。”

      “我不是為飲酒而來。”

      秋八月這才緩緩轉過身來。來人是蚩邏聖教刀令﹐教主地度冥象手下第一個得意之人。

      “蕭瑟飛飛﹐地度冥象為收集七片鬼角﹐殺害無數無辜眾生﹐你身為其重視的屬下﹐不能善盡勸導之責﹐反而助紂為虐﹐豈不慚愧﹖”

      這是責備之言。只是此刻在蕭瑟的腦中﹐卻瞬間閃過一個人的面容。不久之前被滅滿門的燕林易家遺孤﹐自不量力闖入蚩邏﹐欲為全家報仇……

      恍然發覺自己神思走岔﹐蕭瑟冷哼一聲﹐倔強眼神直對秋八月。“生在蚩邏﹐蕭瑟只認蚩邏為根。”

      秋八月沉下臉來。“生身父母與蚩邏﹐你選擇蚩邏麼﹖當日地度冥象為兩片鬼角而逼殺尊道﹑一念慈﹐才使得你全家骨肉分離。二十年前後﹐終不過是為了鬼角而已﹐而當事人卻盡已忘懷﹐豈不可嘆﹗”

      提起從未相認的父母﹐蕭瑟的臉上露出一絲動容。地度冥象雖害他父母骨肉離散多年﹐但亦是撫養他成人的人。在蚩邏聖教之中﹐他學得一身好武功以及在八里鋒道技壓群雄的好刀法﹐正當為冥象和聖教披堅執銳﹐蕩滌山河之時﹐又怎會被秋八月的指責壓過頭去﹖

      “身在江湖﹐未免殺戮。你敢說你從未殺過人麼﹖”

      看著少年臉上閃過的猶豫和不改的執著﹐秋八月的語調更冷﹑更沉﹕“秋某畢生殺人無數﹐但所殺皆非無辜枉死之輩。”

      “無辜﹐有罪。你不是神﹐焉有審判他人的權力。”蕭瑟見秋八月遲遲不談正題﹐而心中又記掛著冥象﹐口氣也不免焦躁起來。

      “秋某所做所行﹐皆自認對得起良心自我。正﹑邪覺悟﹐本在忠﹑孝之上﹐但看你個人的體認為何。”秋八月言止於此﹐隨即道﹕“凝神靜坐﹐氣守丹田﹐好好體悟這其中的道理。時辰一到﹐秋某便將你體內的鬼角取出。”

      看看天時已經不早﹐蕭瑟盤腿坐下﹐但心中難靜。回想不久之前尊道﹑一念慈大鬧蚩邏﹐而後便有人在冥象面前下了讒言﹐說他遲早是禍害﹐不如早點除去。雖然這些話﹐冥象在他上藏雪峰之前都已經辯剖清白﹐但其中隱約的一絲不安﹐依然攪動著內心。

      (“他可以疑我﹐我絕不叛他。”)

      這是前日裡﹐蕭瑟對隨侍白容說的一句話。生﹑養之恩當做何輕重取舍﹐本就難以抉擇﹐蕭瑟是重情義之人﹐不肯辜負任何一方。

      紛亂的心情﹐遲遲難以平息。耳畔琵琶聲卻在此時更加清越高亢﹐但在音符之外透露著清冷靜和﹐慢慢將他的思緒撫平。

      蕭瑟並不知道﹐那尊一尺來長的獨弦琵琶﹐正名“百狐”﹐乃是大有來頭的三大魔器之一。雖然只有一弦﹐但其上積聚百代魔宗之功﹐暗合陰陽義理﹐但憑操者之心如何﹐便可以將樂聲導至正或者邪的不同方向。若全力施為﹐百狐上可動星宿﹐下可倒山海﹐威力無窮。

      百狐樂聲越發頻急﹐秋八月以氣流操弦﹐不時仰望天際﹐斟酌時辰。忽一刻至﹐秋八月沉喝一聲﹐百狐弦靜樂止﹐蕭瑟只覺丹田之氣逆走脈絡﹐背骨劇痛﹐一股陰冷寒氣﹐漸漸隨剝離骨肉而出。脫離血肉之軀的鬼角成形﹐但並無落地﹐而是衝天飛去﹐越飛越高﹐瞬間便已不見蹤影。

      此時秋八月將手掌按住蕭瑟後背心助他恢復。不多時蕭瑟已經睜眼﹐順手一抹額上冷汗﹐起身告辭。

      “叨擾了﹐請。”

      “蕭瑟飛飛。”秋八月是能夠堪破天機運數的人﹐故而苦口婆心多勸了一句﹕“秋某之前所講﹐希望你聽得入耳。”

      裹著黑色披風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風雪之中﹐秋八月獨自斟了一杯酒﹐喝了一口。

      “太劍夫﹐秋某與你的約定已了﹐從今往後﹐善加珍重。”

      ☆☆☆☆☆☆

      今日的集市﹐分外熱鬧。不是因為生意紅火﹐而是前日爆出飛凡塵最大的新聞。

      “蚩邏聖教滅了﹗”

      “可憐地度冥象為七片鬼角勞神一世﹐最終還是為它而亡。”

      “說起來都是秋八月神人的佈局﹐先借蚩邏滅了赫連家族﹐又以鬼角佈計﹐殺了蚩邏教主。這才是神人的風范﹗”

      小乞丐抱著竹杖﹐縮在牆角撓頭。分散百年的七片鬼角再聚合﹐飛凡塵檯面上兩大□□勢力也因此煙消雲散了。

      這才叫“採得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呢。

      肚子傳來一陣難堪的叫聲﹐小乞丐極不情願地站了起來﹐覷準那街角的一個饅頭鋪﹐裝得若無其事地蹭了過去。

      “唉﹐真是世事難料啊。費盡心機才騙倒赫連家族﹐靠著蕭瑟飛飛在八里鋒決擊敗眾高手取得最後一片鬼角﹐竟然在第二天就一命嗚呼了。早知如此﹐還不如不要呢﹗”

      “可不是﹐這武道的炫赫﹐也不過今天有明天無﹐哪個能保長久呢﹖”

      鋪子前面﹐聊天的人比買饅頭的人多。小乞丐輕手輕腳走過去﹐伸手﹐抓……

      “是說﹐舉辦八里鋒競的太劍夫﹐那才叫高人……”攤主還沒來得及吹噓自己是怎樣曾經見過高人一面﹐就看見一只瘦小的手從盛饅頭的匾上面一晃而過。“臭小子敢偷饅頭﹗你給老子站住﹗”

      站住的是你兒子。乞丐頭也不回的飛跑﹐輕而易舉地甩掉身後的謾罵和喧囂紛雜。

      鬼角七片合一﹐當時從天際東北角竄起一道邪芒。旁人不知所謂﹐小乞丐卻看得清清楚楚。看這世局﹐今後也不用再去集市上混嚼谷了﹐這後路真是斷的乾乾淨淨。

      站在八里鋒道外面﹐小乞丐歪著腦袋等。想到自己這一世﹐乞討的時候少無﹐偷﹑拐﹑搶﹑騙的時候長有﹐他也不禁自嘲一樂﹐把饅頭咬了一大口。

      好懷念八里鋒道的血蘭酒……

      才把口水嚥下去﹐不遠處已經傳來吟詩聲﹕“舉頭西北浮雲﹐倚天萬里長劍。人宿八方風雨﹐心藏閒仇無痕。”

      早先因為秋八月之托﹐太劍夫舉辦了那場鬼角爭奪競賽。參賽者之中﹐隱約有他欲尋者的形影﹐但終究不像。鋒決之後﹐他便打發走徒弟優質人龍﹐走出了鋒道。

      看著太劍夫走過去一射之地﹐躲在樹後的乞丐把手裡的饅頭拋了出去﹐放開嗓子開喊。

      “饅頭—等等我啊— ”

      這話喊的奇怪﹐太劍夫疑惑﹐停步﹐回身。左腳一落﹐恰好踩在那個饅頭上。

      小乞丐東倒西歪地顛到他面前。“老兄﹐你這腳﹐剛好踩掉我的小命兒— ”

      話一落﹐身子一歪﹐倒在太劍夫懷裡﹐不動彈了。

      都說乞丐善騙人﹐這出戲卻是半真半假。多日殫精竭慮﹐又沒吃喝﹐這副身體本不能與自己的魂魄十分相合﹐早就透支了。至於太劍夫那裡的交涉﹐這次不成﹐還有下次嘛。

      只是混沌之中﹐他再次墮入噩夢。

      夢裡的兩個人﹐均是一身白袍﹐纖塵不染。一人峨冠博帶﹐雙眼略狹長﹐嘴角凝著一股邪笑﹐另一人髮髻打理得清清爽爽﹐插著一根銀簪﹐可是眼神中全無神采﹐漂亮的大眼睛看去竟然有些獃滯。

      兩人的中間﹐是一個木盒。

      見到這個場景﹐他下意識地把視線轉開﹐不去看那兩人﹐只看著那木盒。但四週氣流再度轉變﹐一眨眼﹐他又好似身處山峰海濤之間。四週彷彿有很多人﹐眼前有一尊發亮的三足圓鼎﹐內中一股氣流如雲似霧﹐直衝霄漢﹐氣勢萬千﹐力捲風雲。山海呼嘯之間﹐一切歸於死寂。

      又恍惚間﹐他好像置身在殘垣斷壁之後﹐遠遠地看著兩個人。那兩個人彼此橫眉豎目﹐眼看就要打起來。他心裡著急﹐要過去阻攔﹐卻不能移動腳步。朦朧中一曲箏音從四面八方響來﹐其間好像又夾雜笛子的曲音﹐很不協調﹐令人頭痛欲裂。

      倏然四週一片黑暗﹐那些嘈雜樂音也化為吟誦的梵樂。角落光線再起之時﹐只看見一個巴掌大的琉璃盆中﹐浮著一枝半枯的蓮花。水將乾涸﹐盆底污泥﹐歷歷在目。心一驚﹐夢也醒了。

      再睜眼﹐渾然不覺自身已過百千輪迴。過往的一切﹐瞬間化為泡沫。故人﹐死者﹐禍物﹐皆歸於眼前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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