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寂寂水潺潺》苏藏

6、第五章 往生岛片段

　　星陵城，紫昕楼，暗室。

　　一盏昏暗的油灯闪烁，被置于桌上，只照亮了暗室的三分之二，不远处的软榻上，女子仰躺其中，绣着雅竹的被子凌乱的搭在她的身上，油灯的亮光只照到她的下身，其余都隐在黑暗中，窥不见她的表情。素苍躺在软榻上，看不清表情，只知她睁着眼睛，盯着暗室的屋顶，室内安静得可怕。

　　突然，暗室的门转动，一个矮胖的老者闪入室内，门旋即关上。

　　等他进入亮光照及的地方，满头的银丝，满脸的皱纹，居然是古凉寺内为素苍和夏清尘解签的老者！他先是望了望躺在软榻上的素苍，突然伸手在自己的面庞上摩挲，半晌，撕下一块人皮，芸娘那张娇媚的脸才显露出来。她疲惫的吐出一口气，伸手抚了抚满头的银丝，对着软榻上的素苍说道：“好不容易摆脱掉那些探子，洛湛这个人真不简单。”

　　素苍仍是望着室顶，一动不动，只是答“我以为你不会听南宫佑卿的话。”，正在脱去身上臃肿的芸娘一听这话，脸登时一青，气道：“谁听他的话，我是为保任务的万无一失！再说，你不也认可的么！”话里有些心虚，本来今天的计划中是没有反监视的，然而，芸娘想起那日南宫佑卿对她和素苍说的话：

　　“虽然夏清尘的任务与我无关，但既然在一条船上，我必须提醒你们，洛湛对夏清尘可是宝贝得紧，你们要对付的不是只对行军打仗在行的夏清尘，而是夏清尘身后聪明绝顶的洛湛。他们没有间隙，不是政敌。他不会容人在夏清尘身边不断的弄小动作，偷吃最好搽干净嘴……”

　　想毕，芸娘恨恨的骂了一句“娘娘腔”，可是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当南宫佑卿不是南宫佑卿，而是飘渺楼的风杀手时，他身上那凌厉肃杀之气，和那所谓的娘娘腔相去太远。丢掉沉重的伪装，芸娘又补了一句，“素苍，你说洛湛到底是怎么想的，燕国的暗使鼓动夏清尘来星国议和的时候，他根本就没出面说一个‘不’字。”

　　素苍侧过头，明亮的眼睛看着芸娘，她觉得她并不笨，她唯独愚蠢在，轻视了洛湛，十八岁智冠燕国，二十岁官拜丞相的洛湛，然后她说：“洛湛从来不会阻止夏清尘去做什么，况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连棋子都不敢动，这盘棋还怎么下？”顿得一顿，又道，“芸，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永远不要轻视任何一个对手。”她不关心任何人的生死，她关心的只是那白衣少年的计划，也许，素苍又看了看脸色有些赧然的芸娘，也许她只是不想看见她的失手，才会说这些。

　　素苍坐起，将胸前的头发略至身后，拉好凌乱的被子，“刚才探子回报，洛湛的探子已经在刚才，顺着我们设计好的‘我的身世’，前往星国凉州了。”素苍的声音很冷静，但是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气息有点乱。芸娘浑身一震，讶道：“这么快？！”是的，早上不过刚和夏清尘同游古凉寺，不过几个时辰，原本设计好的几天时间，瞬间就被洛湛打断，很快，素苍所谓的“身世”，就会马上传回燕国洛湛那儿……

　　两人都静默了会儿，素苍问“那解签的……”

　　“放心，今天的记忆已植入他的脑中。还有……”芸娘走到素苍身前，“你说得对，是我轻视了洛湛其人，如果这次的计划成功，也许我们多的，不过是……”她停住，没有继续往下说。素苍却颔首，是的，他们比洛湛多的，不过是更隐蔽，更庞大的情报系统。而洛湛输的只是他掌权的时间太短，他的情报太薄弱，可是以后呢，素苍和芸娘都不敢想，因为能和飘渺楼齐名的情报系统，百年来不过一个，却早已被飘渺楼焚灭，连灰都不剩，但难保，不会有下一个。是的，洛湛输的，只是时间。

　　素苍突然感到一丝忧心，她相信秋殇的聪明才智不会比洛湛差上半毫，但是，说是棋逢对手却也不过分。这样的战局，才越见精彩，只是，她不要他有一丝的危险，因为她不能看见他一丝的损伤，她会疯的，痛到疯掉。素苍拿起身旁的红纸，那是今天她求的签文：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看着看着，又失了神。

　　芸娘见她如此，心里长叹，“不必介怀我今日说的话，我只是胡说的，我的目的只是离间夏清尘和洛湛。”素苍抬头，突然浅笑，仍是毫无感情，愈见那个笑容的冰凉，“芸，你练了多少年的玄术？胡说？你不会愚蠢到给洛湛一个调查的突破口。一个解签多年的老先生怎么会连那么普通的姻缘签都解错……”见芸娘的脸色青得一青，她继续说道，甚是残忍“还有，记得么，今天是湘怜的祭日，从往生岛出来的那日，我们都应该学会了，不再相信任何人，不再对任何人投入感情。况且，我不稀罕你的同情。”话闭，素苍从软榻上下来，面无表情的往外走。

　　“我没有忘记，一刻都没有，在往生岛连畜生都不如的生活。”芸娘转过身来，脸上甚是痛苦和哀恸，“那么你呢？你还不是对公子投入了那么多的感情，值得吗？素苍！”

　　“值得，因为，我的命是他的……”暗室的门旋转，关闭。

　　半晌之后，室内的女子长叹，“怎么会忘记，生的诱惑下，丑陋的人性。湘怜，又到了你的祭日。呵呵，死得真好呢”好冷的声音，毛骨悚然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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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怜，你在做什么？！”海岸边的两个女子，一个满是血污的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另一个跑至岸边，对着越划越远的一个竹筏大喊，她衣衫褴褛，无数的剑痕伤口都在渗血，可是她顾不上，只一味跑着，追着竹筏远去的方向，喊道：“滚回来，你这个贱人！”她望着竹筏的眼神近乎疯狂，是的，离去的不止是竹筏，还有希望。她要离开这个地狱，离开啊！浸了海水的伤口撕心裂肺的疼，但是她顾不上了，如果不能离开，她的下场只会是百倍千倍的残忍，这些伤还算得了什么？！

　　竹筏上的女子不管不顾，不听身后女子的喊叫，竹筏如此之小，又怎能容得下他们三人呢？她不能死，所以只有背叛，只要活下去，其他的忠诚，道义，都让它们见鬼去吧。她划着，她身上也是无数的伤口，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仍是奋力的划着，或许是生的欲望吧。

　　突然，几千米长的海岸上密密麻麻的跑出人来，他们都一身黑衣，和那三个女子的装束一样，顷刻之间占据了整片海岸。在海岸追逐的女子惊恐的停下脚步，“噗通”一声，她跌入海中，泪水肆虐，那种极致的怕已经让她接近崩溃的边缘。

　　“竟然想逃出往生岛？！”一个厚重的声音传出，一身黑衣的男人从密林里走出，海岸上上千的男男女女都惊恐的下跪，只闻喘息。那男子身材高大，面部不知受过什么酷刑，糜烂不堪，几乎连五官都无法辨认，眼珠一转，突然紧盯离岸已有些距离的竹筏，冷哼一声，“你们给我把那竹筏追回来，将筏上之人撕裂！去……”他的声音宏大，不知是什么武功，清晰地在海岸上传开，原本跪在地上的人们像突然发起狂来，都向那竹筏的方向狂奔，不断的有人扎入海中，无一丝畏惧和害怕，他们每个人都面部扭曲，仿佛没有灵魂，狂吼大叫着向竹筏而去。

　　转瞬之间，近海处都是随海浪起伏的黑色人潮，那些水性好的人已经越来越逼近竹筏。终于，竹筏突然掀翻入海，虽然海岸上轰乱嘈杂，海岸边的那个女子还是听见了那些可怖的叫声，被人生生撕裂的痛苦，让她觉得似乎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不知过了多久，她从海水中爬出来，刚刚出了海水冲刷的范围，不知从哪里冲上一只断臂，手指上一个银戒指泛着微微光泽，和她手上戴着的一样。登时，无数的人又同时涌上，去撕扯那断臂，怕是连指甲都被撕成两片。

　　女子终于承受不了，抱着头蹲在地上，“啊——”歇斯底里的狂叫，“湘怜，湘怜……”若是没疯，怕也不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群渐渐安静，还排成了整齐的队形，昏迷不醒的女子和接近疯癫的女子被带到了那黑衣男子的面前，男子抿着他变形的嘴，冷冷的睥睨面前的两个女子，正在这时，那昏迷不醒的女子悠悠转醒，当她的视线有了焦距的时候，她看清楚的就是男子无法辨认的五官，她浑身一抖，坐直起身，随后一痛，又要倒下，撑着地面才阻了倒下的趋势。她强自呼吸了一口气，命令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掰过身边女子的身体，道：“芸娘！”见她疯癫似的喃喃自语没有回应，她使尽全身的力气摇晃着她，吼道：“芸娘！”

　　芸娘才慢慢回过神，一看素苍醒了，泪水汹涌而出，抱着她大哭起来，“素苍，我们完了，我们完了。湘怜被他们撕裂了，撕裂了……我们……啊……”素苍理不清她的思路，不过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浑身发颤，她闭了闭眼，她不过是为了生存下去罢了，为什么生之于她，就那么的困难呢？公子，她好累啊，素苍好累啊……

　　那黑衣男子自始至终的看着她们两人，眼中越见深邃，似乎在思考什么。半晌，他道，“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素苍睁开眼睛，突然没有了惧意，她的反应让男子一愣，“是我们的死法么？”

　　听她如此回答，男子不答反笑，“哈哈，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和我沥血说话的人，就凭着这份勇气，我就给你选择死法的权力！”素苍蹙起双眉，身上的血没有一刻停止流出，她面色苍白得可怕，即使他不让她选择，怕是不多时，她也因为流血过多而死。可是她毫无惧意的站起身，看着沥血，“我们不需要选择，我们根本不用死……”见沥血露出疑惑，她继续“我们躲过暗哨，穿过毒蛇窟，爬过绝崖，走出了密瘴林，来到海岸边，我们就有了活下去理由。”

　　“噢，什么理由？”沥血来了兴致，居然有个女子胆敢和他谈条件。

　　“我们只是三个女人，对，你说的肮脏的女人。却闯过了你所说的所有有去无回的地方，来到了岸边，我们只差一步，若不是我们中有人背叛，现在你只能望着我们的背影忿恨。所以……”素苍站立不稳，晃得一晃，才勉强站定，“所以，我们当然比这里所跪之人多百倍的价值，你说过，往生岛要的，只是强者！我们……”素苍终是站立不稳，再次晕倒在海滩上。

　　沥血望着倒地的女子，眼中闪过一抹激赏……

　　往生岛的一切，像一场梦。可怕的噩梦，无论坚强如素苍、爽然如芸娘，抑或绝美如南宫佑卿，在提到那个地方的时候，都有一种绝望的心情。飘渺楼的三大杀手，杀人不眨眼，毫无人性，谁又知道，在往生岛的那几年，只要是人，都是在用人性换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