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寂寂水潺潺》苏藏

3、第二章 舞娘

　　此时天下三分，瀛国、星国、燕国各占一方，互相攻伐倾轧，是为乱世。三国之中，瀛国疆域最广，燕国最为富裕，而星国处两国之间，矿产丰富，国内河网密布，以地理优势成为天下的物资集散地，虽处于腹背受敌的境地，却能安然的生存下来。

　　半年之前，星国南部突发大旱，边境难民多往燕国窜逃，遭燕国边境守军残暴驱赶，引发大规模的暴民起义，为转移旱灾损失，星国皇帝木显敬以保护星国百姓为名，派大军压境，抢掠物资，星、燕两国战争一触即发。此次战争历时三个月，两国均损失惨重。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正当星燕两国打得正酣之时，瀛国国内蠢蠢欲动，似乎要趁此时机一举攻入星国北部，掠夺星国最大的矿脉。

　　消息传来，星国朝堂一片哗然，木显敬权衡利弊，不得不以赔偿燕国战争损失为代价向燕求和，迅速撤回军队，拱卫北方。燕国国主欣然同意，并派遣大将军夏清尘前往星国议和，以表诚意。星国经过旱灾，赔偿，损失惨重，偏又在此时，发生旱灾的南方又发现一处铁矿区，加上旱灾也得以缓解，也算恢复少许国力。

　　而这紫昕楼虽位于星陵国内，但在天下各地均有分楼，财力庞大。但执掌紫昕楼的是谁，无人知晓，据说，这紫昕楼主人身份显赫，各国权贵均让其三分。是以可以在这战争议和的敏感时期，遍邀天下舞娘，举办如此隆重的百花宴。

　　紫昕楼，三层，最里的房间。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坐于梳妆台前的素苍轻抬秀眉，却没有回应敲门声。她放下手中的胭脂，镜中倒映着她淡漠的神情。

　　屋外站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挽着双环髻，短衣肥裤，一个精致的紫色荷包挂于身侧。竟是那一品楼吃素面的少女，不知她是用何许方法混进了紫昕楼。

　　许久不见屋内回应，屋外的人疑惑，里面明明有人啊，她又敲了几下，仍是没有回应，终是忍不住唤道：“素姑娘，我是阿菁，芸娘让我请您过凌霄阁去，百花宴马上就要开始了。”她的声音轻快，提到百花宴隐隐还有些激动。

　　门“吱呀”一声而开，阿菁张嘴愣了愣，讶于眼前的女子面容姣好，身姿婀娜，眉眼中却有一股清冷，见素苍看着自己，阿菁嘿嘿而笑，低下头去，长长的刘海遮去半边脸。刚想开口说话，素色长裙一闪，素苍已绕过她径直往前走。

　　阿菁一愣，忙跟上她的脚步，望着她的背景，想起刚才的神情，竟莫名的觉得有些熟悉，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凌霄阁建于碧水潭边上，阁高两层。此时聚满了参加此次百花宴的舞娘，她们将在此休息，静待百花宴开始。碧水潭中央，临水台榭，正是今夜的大舞台。也亏了紫昕楼内的这个碧水潭，否则岂能让这么多人进入观赏，那碧水潭边，此时已里外三层的挤满了人。

　　阿菁站在坐着的素苍身后，浑身上下的不舒服。从进了凌霄阁开始，屋内一众舞娘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眼前的女子，害得她这个当丫鬟的，也不知被慑人的眼神凌迟了多少次。偏偏这冷娇娘还能一脸镇定，悠然的喝着茶，眼神游离在窗外的夜色之中。她微微的叹了口气，早知道又何必弄晕那小女孩，来替了这苦差事。

　　坐着的素苍听见身后的叹气声，微微一愣，侧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的人，转而往四周看去，众舞娘接触到她的眼神，一惊，只觉身上顿时寒意逼人，赶忙把眼神转往他处，一个舞娘甚至没拿稳丫鬟递过来的茶杯，茶杯落地，一声脆响，碎片四散。素苍将眼神收回，嘴角露出浅笑，但在外人看来，那神情充满嘲讽。

　　凌霄阁里登时静得只闻各人的喘息之声，那舞娘见众人都望向自己，又瞥见素苍的神情。一股恼意顿生，她是瀛国万花楼的头牌舞娘，自是被人呼前拥后惯了，哪曾受过如此待遇。虽是心中有气，却也知能在凌霄阁坐着的，都不是可以轻易招惹的主，她在这行做得并不算短，知道但凡能在舞行生存下去的，哪个身后没有一两个权贵。气恼间，见身旁的丫鬟一脸慌乱的跪下，不住磕头求饶，提起脚就往那丫鬟身上一踹，后者惊叫一声，迎面往后倒去。

　　“该死的丫头，我这舞衣可是瀛国刺史刘渊刘大人送的，弄脏了你赔得起么？！紫昕楼就是这么招待人的？”话闭，甚是得意的顺了顺自己的舞衣。阁内众人面色各异，大多不屑，知她有刺史撑腰，却也不敢得罪，又各做各的去了。

　　那丫鬟捂着肚子，颤颤巍巍的爬了起来，脸上已有泪光，仍是不住求饶，“姑娘，我…不是……故意的……”见她如此，那舞娘更是得意，犹是觉得不解气，起身，举起右手，怕是又要给那丫鬟一个耳光。

　　恰在此时，“住手！”一个声音蓦地响起，人已站在那舞娘身前，握紧了那舞娘将要落下的手，“你太过分了吧，又不是她的错，是你自己没拿稳！”

　　那舞娘一愣，见是那素衣女子的丫鬟，急忙往素苍看去，见她只是看着窗外，一脸漠然，似乎并不关心此刻发生的一切，听见阿菁的话，脸上涨红，拂开阿菁握着的手，恨道：“你是什么东西，敢管我柳姬的事！”

　　阿菁面色也有点红，只觉得心中一团火烧得正盛，曾听师兄说过天下阶级分明，但亲眼看见，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扶起地上的丫鬟，“丫鬟就不是人了么，凭你这么打骂！”

　　那柳姬像听了什么笑话，轻蔑一笑，“打骂又如何，你们这种贱婢，不是我说，在我眼里，你们比街边的乞儿还不如……”盈绿之光一闪，柳姬的挽着的青丝突然湍泻而下，还有几缕发丝散在空中，飘飘而落，她刚才的笑容还僵在脸上。半晌过后方有人惊呼，阿菁回过神来，猛的一转身，向素苍看去。素苍早已收了手上的力道，原本两个髻子的头发仅剩一髻，碧玉簪孤零零的闪着光泽。她仍是望着窗外，对阁里的一切似乎毫不关心。阿菁突然觉得，那个女子，如鬼魅。

　　柳姬身后的柱子上，一根碧玉簪重重扎在上面。

　　芸娘闻声而来，看见柱子上的碧玉簪，挑眉望了望素苍，扭头看见哭得梨花带雨的柳姬，眼中似有不耐，这紫昕楼哪没有她的眼线，刚才发生的一切她已知晓，见阁内气氛尴尬，展开笑容，道：“姑娘们快准备准备，王爷、大人们可都已经落座了……”众舞娘一听她的话，露出期盼神色，纷纷去往窗外，往那与凌霄阁相临的，楚云阁望去。

　　芸娘看着素苍，嘴唇开合，素苍突然浑身一震，却没有回过头来，兀自看着窗外。芸娘轻抿下唇，转身离了凌霄阁。然而，素苍和芸娘都没有看见，原本安慰着丫鬟的阿菁一脸诧异看着芸娘离去的方向，“消音术？”她轻念，望了望椅子上的素苍。

　　紫昕楼，不简单。

　　月儿弯弯，嵌于天上，似乎也不舍得离开即将开始的好戏。

　　碧水潭边刹那间亮起无数的红灯笼，晚风习习，红色的光熏摇曳。紫昕楼内，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齐聚焦到碧水潭中的水榭上，芸娘梳了个精致的花髻，纱制拖长裙迎风而动，妆容明丽，站在空旷的台榭上，好似天上仙子。

　　凌霄阁内，众人都挤到了窗前，兴奋的张望。阿菁也挤到了窗前，伸长了脖子，看往楚云阁内，那里坐的非富即贵，她自幼被师傅养在山里，何曾见过什么大人王爷，平时也只是听师兄偶尔提起。对阿菁来说，楚云阁里的人比百花宴还要新鲜神秘。

　　楚云阁的构造不同于凌霄阁，楚云阁也有两层，但却是长廊形式，长廊上布置有桌椅，桌上山珍水果一应俱全，权贵们并排而坐，互相之间客气的交谈着。阿菁的眼神逡巡于他们之中，突然停在二楼的中央的桌子之上。那男子身着雷纹长袍，剑眉星目，煞是英俊，举手投足间洒脱爽朗，与他相比，与他交谈的座上另一男子就显得些许萎靡。而那男子自然成为凌云阁内众女子关注的焦点。

　　“问一下，那男的是谁？”阿菁拍拍身边和她一起张望的少女，正是阿菁从柳姬手里救下的丫鬟。那丫鬟念她救己之恩，自是十分亲近，顺着她手指指的方向看去，面上一红，羞涩道：“那是夏将军”，想了想，又道“他旁边的是太子爷。”

　　阿菁听完，又仔细的观察了一阵，突然叹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嘛，这就是太子，将军？”想起师兄说过将军驰骋沙场，指点江山的模样，和那二十上下的男子还是没法联系起来。想着，碧水潭上第一个舞娘已随着琴声翩翩起舞，只见她双膝跪地，拧身，扬头，出跨，一臂扬举，一臂垂拂，一气呵成。阿菁看得痴怔，心下暗道，原来舞可以这么样美。人群中爆发阵阵掌声，楚云阁上，太子眼神迷离，紧盯台榭中的舞娘。夏清尘却只是意兴阑珊的喝着酒，看来是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武德舞”、“文始舞”、“八宝铜铃舞”……转眼间，已有十数个舞娘舞过，阿菁看得兴起，间或大声鼓掌喝彩，完全沉浸在兴奋中。心想，这次出来果然不虚此行。不经意间看往素苍坐着的位子，不禁一愣。位子上，素苍面色苍白，闭着眼睛，捂着左腹，紧抿下唇，十分痛苦，又在压抑的样子。

　　阿菁忙跑过去，“姑娘，你怎么了？”见素苍额上细密的汗珠，心中突然很是焦急。

　　素苍缓缓睁开眼睛，细密的睫毛微闪，看清眼前的人，突然左腹一痛，下唇生生被咬出血来，慢慢低下身子。阿菁一惊，伸手抓住素苍的手，探往她的脉搏。素苍却一用力，把手收回来，第一次出声，“扶我回房，叫芸娘来我房间”素苍心下也有些焦急，看来是刚才她强行出手，又伤了经脉，缩短了药的时效。想到那白衣之人，若她坏了他的计划……额上的一滴汗珠顺着脸庞而下，滴落在地。

　　听到她的声音，阿菁只觉熟悉，却来不及多想。搀起她，运起轻功，避开众人就往外走。正在此时，素苍终是忍不住疼痛晕了过去。按照平常，在陌生人的手里，她是断不会允许自己失去意识的，就像当年，伤了两根肋骨，她依然忍着，意识清醒地爬回了飘渺楼，但是此刻，在这个来历不明小姑娘怀里，她竟第一次允许自己，沉沉地，失去了意识。虽然在最后一刻，她还在对自己说，要挺下去。

　　将素苍送回三楼房间之后，转身就要去通知芸娘。但见床上素苍的样子，阿菁又回到床前，想了想，伸手探往素苍的脉搏。突然面露讶异，“竟然敢在重伤的情况下服用傀阴丸，不要命了么？”也是话闭，阿菁打开紫色荷包，拿出一筒银针，十分熟练的将针扎于素苍身上穴道，半晌后又将银针取出。

　　见素苍脸色渐渐恢复血色，她又伸手探往荷包，取出一粒药丸，毫不犹豫往素苍嘴里送。突然又停了下来。面色怔忪，“我又不认识她，为什么要用我好不容易制出来的凝血丸救她？”阿菁将手收回，瞥见素苍紧抿着的嘴，又看了看手上的药丸，忽然闭上眼睛，似乎在说服自己，“不行，不能救她，凝血丸是要和师兄大赌的，给了她，我怎样证明我已经制了出来？不行，不行”……

　　夜晚的风总是有点凉的，阿菁裹紧身上的衣服，重重的叹了口气。向凌霄阁走去，通知那美丽的芸娘姑娘来救人……“啊————”阿菁站在草地上，发泄似的大喊，“我的凝血丸啊”她的心好痛啊，痛到她也想吐血了。

　　“小丫头，你果然在这。”

　　一个温婉的男声突然响起，阿菁一惊，看往身旁的树上。突然小脸挤成苦瓜，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命好苦啊。

　　星陵城外，两匹马狂驰，一黑一白。骑着白马的人突然拉紧马缰，缓下速度，马上的少女回头望往星陵城的方向，自语道：“你欠我一支舞哟，素苍。”骑着黑马的男子催促，少女又驾起马疾驰，想起在凌霄阁里听见的话，失了回儿神，又道：“你那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呢？”

　　“公子说，你的舞他会给你伴奏。”少女将话复述出来，呵呵一笑，该是才子佳人吧。身旁的黑马，马上的男子一愣，不知道这傻师妹又在傻笑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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