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天使》＊荼靡花开＊

2、第一颗流星 原来就算是

　　她讨厌这种味道。

　　这种强烈得能把其它味道都掩盖掉的消毒药水味道，她没由来地就觉得讨厌，于是从一开始，她就选择坐在窗台外，一边数着雪花，一边守护着他。

　　纯白的病床上，他正紧闭着眼睛，静静地睡着。

　　他的呼吸绵长而规律，只是那固执的拳头，从出事的那刻到现在，依然紧握着。

　　她抬起手，他掌心的温暖，似乎还停留在她手上；他狂喜的声音，也似乎还在她耳边徘徊……

　　*****

　　那个雪夜，幽静的公路上，他紧紧抱着她，激动得全身都在颤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你会回来！」他把脸深深地埋在她的肩窝，鲜血不断地从他额上的伤口渗出，他却无所察觉，只是抱着她，任由那狂喜的情绪宣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的血不停地滴落，一滴一滴，染红了她纯白的裙。

　　她在他怀里，被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感觉到他因为受伤而逐点逐点流失的力气，她想推开他看看他的伤口，然而他的臂却固执地将她困在怀里。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萌生、从灵魂深处窜出、歇斯底里的疯狂，就像全世界即将陷入一片绝望的黑暗，也要将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她留住。

　　她启唇，才刚想开口，他就彷佛感觉到她想说什么，下意识再收紧手臂的力气，力量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不要！不要让我放开你！我不放、不放！」他在她耳边低吼，声音透露着他的恐惧与绝望。

　　「不要让我放开你！求求你不要再让我放开你，也不要推开我！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我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以为自己会很恨你，但到头来我却发现恨的是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让你走，为什么我要那么愚蠢！我不会再放开你！不会！再也不会……」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不只是因为他那令她震惊不已的话，还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正一点一点湿透，除了那鲜红的血，还混和他滚烫的泪，烫贴着她本来应该澄静无声的心。

　　雪越来越大，夜越来越冷。

　　然而早在他眼里泛滥成灾的泪，却比他的血还要炽热、滚烫，几乎把她的灵魂都灼伤。
　　雪夜无声，悄悄地，把时间凝住。

　　她忽然觉得，这样痛彻心扉的拥抱，会持续到天荒地老。

　　直到好久好久后，他才轻轻放开她，对上她的视线。

　　「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轻易离开我，好吗？」

　　他的语气轻柔，他想尝试微笑，但她却在他的眼神里看到悲伤。

　　无法抑止、席天卷地而来的悲伤。

　　他没办法等到她的回答，因为他的力气已经用尽，纵然再舍不得放开她，但那高大的身躯却开始不受自控地摇摇欲坠。

　　「别……别走……」

　　倒地之前，他下意识地将她护在胸前，她的世界一阵天旋地转，却安稳、温暖，毫发不损。

　　她这才发现，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地方，比那个让她重生的圣地，更让她感到安心。

　　******

　　绵延的雪，像是要把这个国度永远覆盖。

　　她坐在窗台上，思绪越想理清却越乱。

　　她至今还没弄清他能看见她的原因，天使长说过，她们只是虚体，凡间任何实体都没有办法看见她们，而触碰，更是不可能。

　　但是他却能看见她，并紧紧将她抱在怀里，这是为什么呢？

　　而且从他的反应看来，似乎她和他不只认识，而且还熟悉到难以割舍的程度。

　　不然他不会那样的失控，而他的泪，也不会让她那样莫名地心痛。

　　只是，找不到天使长，也找不到答案。

　　到底和他，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她托着脸，望着一片一片随风而落的雪花，陷入沉思。

　　忽然，窗门被推开，她才刚要回头，就觉得身子一轻，被一双有力的手抱进室内。

　　「啊。」她抬头，就看见了他。

　　「就算再怎么讨厌消毒药水的味道，也不要坐在外面，难道不怕着冷了？」他皱着英挺的眉，轻声责备。「你明明就最怕冷的，为什么还穿那么少衣服？」他一边唠叨着，还不忘把一张厚厚的棉被把她密密实实地包裹住。

　　那张暖厚的棉被，神奇地并没有她讨厌的味道，而是有一种清新的气息，于是她下意识地往里面钻了钻，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眸。

　　其实她并不冷，只是想藉此逃离那种讨厌的味道。

　　看着她的动作，政玟忍不住轻轻笑了。

　　好怀念啊，这样的她。

　　有多久了？

　　有多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她，就连对这种小动作的思念，有多久了？原来就算一直死命地压抑，那种思念也不会消失，只会越来越疯狂。

　　疯狂到，只差一点，就能把他完全摧毁。

　　他笑着想着，忽然就觉得有一丝酸楚。

　　所以，他该认命了，是不是？

　　「你，还好吗？」他一身白得刺眼的病服，衬托得那张俊脸更加苍白，而且那患得患失的神情，让她有些担忧。「你应该多休息的。」

　　那时从他身上流出的血，几乎都染红了雪地，现在的他，应该还很虚弱吧。

　　「没事。」他摇摇头微笑，在她身边坐下。「只是原来人经历过生死，真的会想通一些事。」

　　「嗯？」她一脸疑惑，却在下一秒瞥见他挽起的手袖。「啊，你的手……」她回头，果然在病床上瞧见被他拔掉的点滴管。

　　「我很好，一向不需要那种东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意识到她的担忧，他立即响应道。

　　他总不能告诉她，因为睁开眼睛看不见她，才会慌张得弄掉所有阻碍他行动的东西，直至看见她在窗台上的身影，才渐渐冷静下来。

　　很好？那时候不知道是谁昏倒在雪地上，而且也在病房里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虽然她只是个菜鸟天使，但这些常识，她不可能不知道。

　　这个人也未免太不懂得爱惜自己了吧。

　　她叹气，然后默默拉下身上的棉被，把它盖到他身上。

　　「对不起。」若不是她，他们的车子也不会发生意外，若不是她，他现在也一定能好好地享受忙碌后的假期，而不是怀着这一身伤，躺在毫无生气的医院里。

　　她低垂着殝首，他却能感受到她满满的歉意，于是他握住她的手，趁她惊讶地抬首时，认真地望进她的眼睛。

　　「这句对不起，为的是什么？」他恳切地问道，声音低哑。

　　「那个，因为我太不小心了，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如果我知道你……如果……」她顿了顿，掩不住懊恼。「是我害你们发生意外的，若不是我，你就不出事，对不起。」

　　他没有出声，病房里一片寂静，她忍不住稍微抬头，结果就在眼角的余光中瞥到他脸上一闪而逝的失望。

　　「就……只是为了这件事？」

　　「嗯，对不起。」

　　握住她手心的力度紧了紧，随即又轻轻松开。

　　「如果只是为了这件事，你不用道歉，起码向我，不用。」看到她迷惑的神情，他打起精神向她笑了笑。「但如果真要道歉，你应该亲自跟他们说。」

　　「他们？」

　　「是啊，估计他们也受伤了。」想起成员们，政玟很是担忧，也为自己过份的冲动感到懊恼，然而，却一点也不后悔。

　　出事的当刻，他已经尽量避开会撞到成员们所在的位置，也下意识地挡住了经纪人大哥，可是当下巨大的冲击，他也避免不了。

　　「啊。」她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你指你的朋友吗？你不要太担心，他们没事。」不过道歉，她可能没办法做到。

　　她的话，让政玟皱了皱眉。「我的朋友？尹湘希，难道他们不也是你的朋友吗？」

　　「啊？」她抬头，满脸的疑惑。「我的朋友？他们……我该认识他们吗？而且尹湘希……是谁？」她再三想了想，斟酌用辞后再鼓起勇气问口：「我知道我这样问很奇怪，可是，为什么你会……不对，应该这样问，那个我们之前认识吗？」

　　任何词语都没办法形容政玟当时的感受。

　　他只觉得身体的温度忽然就降到冰点，冰冷彻骨，冷得难受。

　　他瞪着她，像看陌生人一样瞪着她，瞪得她毛骨悚然。

　　「尹湘希，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他紧绷着身体，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强忍着那一股从心底冒起的怒火，几近咬牙切齿地问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这一年多来，有多少个夜晚想她想得失眠，想她想得难以专心，纵然多失落仍要在人前打起精神，装作还是以前开朗、快乐的朴政玟，然而人后他被那种彻骨的思念折磨得有多痛苦，她知道吗？为了她，他连自己的性命都不理，甚至连他平日最关心的成员的安全他都妄顾了，为的，到底是谁？

　　而她，一次又一次残忍地舍他而去，如今他找回她了，并以谦卑的姿态请求她留下，但她却居然站在他面前，以一副天真的模样，问他这种伤人的问题？

　　哈，朴政玟，你到底是在做什么？你到底是要把自己逼到什么程度才善罢干休？

　　望着他痛苦的神情，她的心一抽。「对不起，我说错什么了吗？」

　　「说错什么？」他松开被咬得泛白的唇，忽然轻轻地笑了。「尹湘希，你是有多恨我吗？为何要一次又一次地这样对我？上一次你说你不爱我，宁愿离开自己种下感情的地方也不愿意见到我……这一次，我承认自己的懦弱，但为了不让你离开，我放下身段、放下尊严，但你却说出这种话？」

　　他笑着，笑得全身都在颤抖。「难道伤害我，你真的会觉得快乐一点吗？」他直视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有着强忍的痛苦和可疑的水光。

　　「你……」他深吸一口气，才有办法继续说下去。「你……到底是有多讨厌、多恨我呢？」

　　「我……」她真的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为何只是一句话，就彷佛把他推进了深渊般。

　　「怎么？」他还是笑着，修长的指按上她的唇。「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唇，以前它总会说出一句一句让我感到温暖的话，怎么，现在却又要说出什么残忍的话吗？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才要对我如此无情？」

　　她呆立在原地，被他眼角的水亮震摄，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的痛苦，他的强忍，他的挣扎，就像一把闪动着寒光的利刃，狠狠地、毫不犹豫地刺进她的心，一刀又一刀，痛得她快要窒息。

　　他没有再开口，而她也没有办法说话，只剩二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缠，痛苦地牵制着彼此。

　　*******

　　时间，就在沉默中流动。

　　直至，有人推开了病房的门。

　　「政玟，你醒了？」经理人喜出望外地走进来，却在看见政玟的动作与神情后，犹豫地顿了一顿。「政玟啊，你没事吧？就算醒来了也不要站着啊，快到床上去躺着啊，一个人傻傻地站在这里干嘛呢？」

　　说着，就拉着政玟往床边去。

　　看到政玟呆滞的神情，经纪人又不忍住碎碎念。

　　「话说回来啊，朴政玟你是个傻瓜吗？当时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还好因为下雪我的车速本来就不快，不然你说你们现在要怎么办？而且到底你是当红偶像还是我是当红偶像啊？你挡在我面前到底有什么用呢？你看看，现在额头受伤了，你要怎么办呢？」

　　虽然很想严厉地责骂，可是看到他那神不守舍的神情，经纪人也就心软了。

　　「唉，真是的。放心吧，贤重他们没事，也只是太累了点而已，你不用担心他们。」他拍拍政玟的肩膀。「公司那方面也不用担心，这几天就好好休息吧。至于额上的伤……之后出镜时用浏海遮住，问题也不大。」

　　说了一大堆的话，政玟却心不在焉的样子，只是固执地望着前方某个定点。经纪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研究了半天，才奇怪地回过头来。

　　「政玟啊，你到底在看什么？」

　　一句话，尤如一颗沉重的石头般扔进他的心湖。

　　政玟缓缓地看向经纪人。「哥……」

　　「嗯，怎么了？」看着有如亲生弟弟般的政玟，那越来越苍白的俊脸让他更加心痛，不自觉地放轻了语气。

　　「你……你不问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吗？」

　　「她？谁啊？」经纪人环顾房间一周，搔搔头。「房间就只有我和你啊，哪来的『她』？」

　　「尹湘希啊！」政玟忽然觉得很累。「哥，你看不见她吗？她就在我们前面，你怎么可能会看不见她？难道连你都要跟我开玩笑吗？」

　　有如平地一声响雷，经纪人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政玟，是你在跟我开玩笑吧？这里哪里有别人？而且尹湘希、尹湘希她不早就——」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就在瞬间被打住，经纪人神色复杂地看着政玟。「政玟，你是累了吧？」

　　那个女孩，怎么还有可能会出现？

　　病房里，死寂一片。

　　朴政玟忽然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

　　于是，他下了病床，径自往外走去。

　　「政玟啊，你要去哪里？」不理会经纪人在后的叫唤，那抹修长的身影转眼消失在房门外。

　　*******

　　她站在病房里的一角，静静地看着经纪人不安地在房里来回踱步。

　　「尹湘希尹湘希尹湘希……」经纪人不断地念念有词。「怎么还可能出现？」

　　她微微叹息，她的出现，好像是错误似的。

　　如今将要被守护的人发现她，那她是要继续留在这里，还是要离开呢？因为她的出现，他好像总不能够冷静下来，她真的是守护天使吗？

　　如果真的是，为何她不能守护他的平安，反而害他出了意外；如果真的是，为何她出现在他的身边，他感受到的不是喜乐，反而那样的痛苦？

　　是不是她不出现在他的面前，一切就会返回常轨？

　　她沮丧地低垂着首，正当陷入挣扎中的时候，一阵嘈吵引起了她的注意。

　　政玟回来了，手里还拽着挣扎中的亨俊。

　　「臭政玟，你到底要干嘛啦？人家睡得好好地，到底把人家挖起来干嘛啦？」依然睡眼惺忪的亨俊想扯回自己的手，不满地嚷嚷。

　　不理会亨俊的反抗，政玟的目光灼灼，一手指向角落的她。

　　「金亨俊，你给我看清楚！你到底看到什么？」

　　「啊，大哥！」亨俊彷如看到救星，扁扁嘴巴。「大哥，你看朴臭马有多过份，人家都受了伤了，他还硬把人家挖起来，这没良心的臭马，大哥啊，你——」

　　「金亨俊！」政玟低吼，亨俊瞬间被吓得一愣。

　　「干、干什么那么凶？」

　　「我叫你看清楚，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什么嘛，看清楚了啊，不就是大哥嘛。」亨俊委屈地揉了揉眼睛。「除了大哥，你还要我看什——」剩下的字都卡在喉咙中，亨俊倒抽一口冷气，手脚瞬间冰冷、僵硬。

　　「你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这世界上最惧怕的东西。

　　那一团白影，就伫立在窗边，无声无息，却让他的心底一寒。

　　金亨俊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被政玟拽着的手臂开始隐隐地颤抖。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金亨俊！」政玟突然用力扯过亨俊，按住他的肩膀，逼切地瞪着他。「亨俊，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看见她了？」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老么依然固执地摇着头。

　　他死也不会承认他看见不应该看见的「朋友」。

　　「怎么会没看见？尹湘希啊！你怎么会没看见？那是尹湘希，你最要好的朋友、湘湘啊！」政玟压抑地咆哮，真的，快被他们逼疯。

　　听到那个名字，亨俊的眸子瞬间睁大，不可置信地瞪住政玟。

　　「政玟，你说，湘湘？」

　　「是……尹湘希……」

　　亨俊望着政玟，没有响应，忘了原来的惧怕、忘了原来的惊讶。

　　政玟的心一颤。

　　因为他在亨俊脸上，看见了让他害怕的神情。

　　果然，数秒后，亨俊的眼眶开始泛红。

　　「政玟啊……对、对不起……我们都没有告诉你。」亨俊忍住那股悲痛，颤抖地开口：「湘湘她、湘湘她走了，去年的平安夜，她离开这个世界了……以后都不会再出现了……以后、以后都不会有她了……」

　　一阵风，悄悄地溜进室内，被风带来的雪花，未被察觉地落在站在窗边的她的肩膀上。

　　她突然觉得失去温暖的眷顾，变得好孤独、好孤独。

　　原来就算是天使，心底也会一片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