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天使》＊荼靡花开＊

3、第二颗流星 那回忆太多

　　「政玟！你怎么了？开门啊！」

　　「政玟！开门啊！不要吓我们啊！政玟！」

　　疯了似地将经纪人和亨俊推出房外，不理会他们的吵闹，他把房间反锁。

　　她一直站在窗边，沉默地低垂着首。

　　这一刻的她，忽然有点恨自己不能马上消失。

　　消失，只要消失，无论对他、对谁，都好。

　　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带着沉重，越近，越举步维艰。

　　感觉到温暖气息的靠近，她知道，他已经站在离她很近很近的地方，只是她不敢抬头，不敢看那双眼眸，没有原因，她只是莫名地就害怕。

　　彷佛过了半个世纪般漫长，他低沉、近乎嘶哑的声音才在她耳边响起。

　　「看着我。」

　　她不敢，只把头垂得更低。

　　「不管……」他吸气，语气里有着压抑。「不管你还是不是她，请你，抬头看着我。」

　　也许是因为他语气里的坚定，也许是因为他逼切的恳求，她叹气，然后缓缓地抬起头。

　　如意料中般，对上他的眼眸，然后心就狠狠一抽。

　　他望着她，眼神复杂、沉痛。

　　「你……你是她吗？」

　　她能看见他眼神里几近绝望的疯狂，却又那样挣扎地冀望一丝曙光。

　　是她吗？

　　她会是她吗？

　　她凝视着他，没有说话。

　　「你是她……一定是，怎么会不是？」

　　一样的脸、一样的眼、一样的发，纵然那清灵的眼不再带有暖烘烘的笑，但，怎会不是她？怎可能不是她？

　　然而她的无言，让他的心一点一点沉淀下去，使他无法不去面对那残忍的事实。

　　「还是……还是他们都没有骗我，他们真的看不见你，因为你……」他强忍着泪，那席卷而来的悲痛几乎要把他推向崩溃的边缘。「因为你……」

　　他怎么，也说不出那字眼。

　　「亨俊说……是去年的平安夜，是去年的平安夜吗？就在那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你的那天，就这样悄悄地离开吗？」

　　然而再怎么强忍，滚烫的泪水还是滑落他苍白的俊脸，他的掌抚上她的脸，痛苦而不舍。

　　「尹湘希，你……你怎么那么忍心……你怎么那么残忍……我、我宁愿你恨我、讨厌我，甚至离我远远的，我虽然会痛苦，但起码你还好好活着，我还能和你呼吸同一片天空的空气，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对不起……」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减轻他的悲伤。

　　而那悲伤来得太突然，来得太彻底，她亦无法推拒。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那天我找你多久了？从早晨到中午，从中午到黄昏，再从黄昏到深夜……一个人一条街一条街地找，每一个你也许会去、不会去的地方都找，却没有找到任何痕迹……我以为你躲起来了……」

　　他凄苦地微笑。「没想到你真的躲起来了，只是……只是躲到一个我再也没办法找到的地方……」

　　那时候他的心好痛，痛到几乎没办法呼吸……但他以为那只是因为他恨她，没想到它会碎裂，是因为她的不告而别……

　　而这一别，却是永生、永世。

　　他想微笑，然而再怎么坚强的朴政玟却因为这刻的心碎而无能为力，他哭着蹲下，瑟缩着身体，犹如一个失去方向、迷途的小孩。

　　原来只是伪装的坚强，只要稍为轻轻一碰，就会轻易地溃不成军。

　　「尹湘希……我应该恨你吗……是不是我恨你，就会好过一点……」是不是，心就不会那么痛，不会那么难受……

　　他的身体颤抖着，就连说出口的话语，都是破碎的。

　　那破碎的话语，化为锋利的碎片，一片一片割开她的心，直至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她轻轻地蹲下，想伸手安抚他，却又怕他更难过，只能僵硬地停留空中。

　　最后，她只能悲伤地道歉：「对不起，也许我应该离开，走得远远的。」

　　她不配当一个守护天使，他坚强、安稳的世界似乎因为她的出现而被毫不留情地摧毁，她带不了喜乐到他的世界，她真的不配……

　　起码，不配当他的……

　　她应该离开，到另一个地方，让他永远不会看见她，这样，也许他的世界就更加安稳、喜乐、平安……

　　因为，没有她。

　　然而她的话像是一道刺骨的冷水泼在他头上，他蓦地从悲伤中清醒过来，一把将她扯进怀里，死命地抱着。

　　「不准！我不准！尹湘希！我不准！不管你现在是什么，只要我还剩下一分力气能拉住你，我就不会让你再离开！听到没？我不准你走、不准你离开！听到没？」他惊慌地将她抱着怀里，那种失去她的惊慌再次迸发成一种固执的力气，将她囚困着、禁锢着。

　　他紧紧抱着她，纵然在那几近窒息的压力底下，她应该要反抗、要推开他，然而她却莫名其妙地在这种绝望的疯狂中，开始感受到一丝丝的温暖，以及一丝丝熟悉的感觉……

　　一道道霸道、却又令人忍不住迷恋的声音随着那些熟悉，飘进耳里……

　　「喂，尹湘希，我想吃泡菜煎饼，你动作快一点！哎哎哎，加点胡萝卜，不要啰嗦，这样比较好吃！看吧看吧，是不是变得无敌美味？喂，警告你不要吐出来喔……」

　　「喂，尹湘希，我告诉你胡萝卜可是非常美味、有营养的东西喔！我那么爱吃，你怎么可能不喜欢呢？喂喂喂，你再吐出来试看看喔……」

　　「喂，尹湘希，你是笨蛋还是傻瓜啊？拿这么多东西你不会坐车啊？就算身上没钱，也坐了再说啊！不过下次要是再被别人挤开，你要叫我们啊，你以为我们会丢下你不管啊！笨死了……」

　　「喂，尹湘希，你知道平安夜是什么日子吗？平安夜是要和喜欢的人一起过的，你以为我爱跟你一起过啊，啧！真可惜啊……我美好的平安夜……」

　　「喂！尹湘希！你要是敢再把手机关掉，让我一整天找不到你，我就让你提早五十年去拜见死神！听到没？啊！还敢反驳？不准反驳！听到没听到没听到听到没……」

　　「喂！尹湘希！你在乱说什么啊？找打吗？你怎么可以消失？你要是不见了，谁做有胡萝卜的泡菜煎饼给我吃？谁帮我们收拾房间？谁叫我们起床？欸……怎么说起来你好像对我们很重要似的，不要太嚣张喔，其实你也只是比清洁大妈重要一点、一点而已喔……」

　　「尹湘希！你干嘛哭了？无缘无故就哭了很丢脸知不知道？干嘛要哭呢？下次如果还要哭的话记得告诉我，我一定会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喂，尹湘希，如果寂寞的话，接下来的平安夜，也一起过吧……」

　　「喂！尹湘希！」

　　「喂喂，尹湘希……」

　　「湘湘……」

　　回忆的声音不断萦绕，那装作凶恶的他、微笑的他、大笑的他、啰嗦的他、脸红害羞的他、甚至俊脸满是担忧的他，都一一晃过她的眼前。

　　只是，每晃一下，心就痛一下。

　　那回忆太多、太沉重，不断呼啸、咆哮地要把她扯进那不会停止的旋涡中……

　　**********
　　「政玟！开门！」

　　门外，似乎有另一场风暴正在爆发。

　　「朴政玟！我叫你开门！快开门！听到没？朴政玟！」

　　长而死白的医院走廊，金圭钟一身病服，站在政玟的病房外，没有理会身旁的劝阻，不断地敲打着房门。

　　那一声声敲打，那一声声叫唤，在死寂的医院走廊上，显得突兀而引人注目，然而他却丝毫没有在意。

　　「圭钟！你怎么了？冷静一点啊！」

　　经纪人皱着眉拉开圭钟，然而却被圭钟一把甩开，一贯温柔的圭钟突如其来的转变，让经纪人不由来愣住了。

　　「政玟！朴政玟！开门！」圭钟握紧拳头，用力地敲打着门，不知何时已经红了眼睛。

　　「政玟！我知道她在里面，我知道她在里面！你开门！开门啊！」

　　「政玟……开门啊……我也、我也……」好想她好想她……

　　「求求你，让我见见她……」

　　一拳一拳，重重地落在门上，也落在旁人的心上。

　　「圭钟啊……」

　　经纪人震惊地看着近乎失控的圭钟，忘了说话。

　　直到那被纯白绷带包裹着的手臂开始透露着嫣红的痕迹，经纪人才猛地回过神来。

　　「金圭钟！你到底是在做什么？你、你的伤口裂开了！我不管你到底发生什么事，总之你给我马上住手！住手！我叫你住手听见没？金圭钟！」

　　经纪人大喊，可是他却不敢贸然拉开圭钟，怕会不小心会弄伤他，可是他甚至气得大吼，然而圭钟却像充耳不闻般继续用力敲着门。

　　「政玟！朴政玟！开门！开门啊！」

　　一拳拳，一声声，没有停止。

　　嫣红渗透纯白，那鲜红欲滴的血挣脱出捆绑，滑落他的臂，一滴一滴，一串一串，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成连成串，最终汇聚成痛苦的河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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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到消息，跟着亨俊身后赶过来的金贤重和许永生，在到达的时候，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住。

　　政玟的病房门前，圭钟一身病服，修长的身躯顺着房门无力地滑落，他们看不见他的神情，只看到他那受伤的手仍不肯心息地敲打着房门。

　　「政玟，开门……求求你开门……就算一眼也好，真的……只一眼也好……」让他，还可以看看她……

　　顾不得震惊，贤重和永生连忙跑过去扶起圭钟。

　　「圭钟，你怎么了？」看到他血流不止的手臂，贤重一惊，马上回头吩咐亨俊。「亨俊！马上去请医生过来！快点！」

　　「啊！是、是！」亨俊也呆了呆，然而却在贤重严肃命令下回过神来，转身飞快地找医生去。

　　「永生，我们快扶圭钟回房去。」

　　「嗯，知道。」

　　「哥。」贤重低声唤着几乎要陷入沉思中的经纪人。「哥，我们先和圭钟回去，如果——」

　　一只手，轻轻拉住贤重，贤重连忙回头，就看见圭钟苍白的俊脸。

　　「贤重哥……原来我真的没有看错……真的是她回来了，湘湘、湘湘回来了……」圭钟微笑，温柔而坚定。「她说过会回来看我们的，她答应过的……」

　　贤重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圭钟，你在说什么……你明明知道的，湘湘怎么可能会……」

　　「不，是真的！」圭钟认真地看着他。「出事的时候我就看见她了，可是我以为、我以为只是我的错觉……毕竟，也太多次了……可是、可是亨俊说政玟也看到她了，所以、所以不会错的，她一定是回来了，一定是的……」

　　「圭钟……」

　　「贤重哥！我们让政玟开门，只要他开门，我们就可以见到她了！」

　　贤重和永生都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望着一脸期盼的圭钟。

　　有多久了？有多久没有看见圭钟这个样子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就在大家都以为他已经从那阴霾中走出来，却没有人知道他从一早已经深陷在那泥沼中，以为早已得救，没想到只是越陷越深……

　　「你们不相信吗？」圭钟泄气地垂下肩膀，却又在下一秒振作起来。「不过没关系，我会有办法让你们相信的。」

　　圭钟微笑，然后轻轻拉开贤重和永生的手。

　　贤重皱眉，想要伸手再拉住圭钟的时候，却忽然见到圭钟一个箭步，往房门撞过去。
　　「圭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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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在圭钟冲过来的前一秒，房门刷地被拉开了。

　　望着病房外的众人，政玟忽然感觉到疲惫翻天覆地而来。

　　他叹气，然后侧开身子。

　　「大家都进来吧。」

　　如果一直压抑只会带来无穷的痛苦，那就把一切都释放吧……

　　政玟回头，朝一脸茫然的她微笑。

　　「尹湘希，虽然你都把我们忘掉了，不过没关系，我会把一切、一切都告诉你，等到你再次想起来的时候，你一定会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会把我们都给忘掉……」

　　如果承受不起，那就是因为回忆太难割舍；如果承受不起，那你注定会后悔，后悔忘了我们记忆中的欢笑、快乐、温暖与幸福……

　　他的眼神坚定、微笑温柔如风，把想要给她的温暖一直源源不绝地传送至她的心湖。

　　也许她会把所有都忘了，但她的心底深处，也一定埋藏着最初最初那份温暖与心动。

　　因为记忆中无穷花开时的香气，虽然无声，但永远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