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天使》＊荼靡花开＊

1、序 无论那一生

　　一盏聚光灯倏地亮起，如水晶般的光芒打落在舞台正中央的人影身上，拉出那一身华丽、性感与致命的吸引力。

　　他还没有开口，全场已经响起彻耳的尖叫声。

　　四周仍然一片黑暗，只有聚光灯散发出柔和的光线，如精灵般吻落那黑亮的西装、那浓密的发、那低垂的眸和那性感的唇。

　　听着耳边持续的尖叫，感受到那几乎要把他吞噬的热情，缓缓地，那性感的唇扯起一个魅人的弧度，左手优雅地举起，低沉、磁性、惑人的歌声随即传遍整个演唱会会场。

　　如此想你的人只有我吗？
　　连一张小小的照片也这样
　　还没有将之丢弃的人也只有我吗？oh love
　　Baby come to me my love
　　只有我一个人爱过吗？我们的爱
　　你在哪里 我还在找寻着你
　　只要时光可以倒流的话 不会这样的爱你
　　你的记忆没有我 你的心里没有我这个人吗？

　　在疲惫的夜晚 想你想到失眠
　　再怎么试着想憎恨你也还是思念你
　　这样流着泪痛心的人只有我吗？
　　就这样思念着你
　　希望你再次回来的人只有我吗？oh love
　　重新来过吧 我们的爱
　　能回来我身边吧

　　在满场的陶醉中，一抹纯白轻轻地飘落灯上。

　　她坐在全场都望不见的地方，一双明眸不自觉地凝视着舞台中央的人。

　　忽然觉得左边胸口的位置一阵麻痹。

　　那一种从她重生以来，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微妙感觉。

　　会场中，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一字一句，听进她耳里，敲进她心里。

　　「奇怪。」她按着左边心房，疑惑地低喃。「天使长明明说了无论遇上什么人、什么事都不会有感觉，为什么现在却……」

　　虽然感觉奇怪，她却一秒都没有把视线从那人身上离开。

　　聚光灯下的他，神圣、尊贵如独一无二的神祇，被这样热情的气氛包围，她所感受到的应该是幸福和快乐，但却在柔和的光线中看到，从那人身上散发出的寂寥。

　　那种感觉，就像被他珍爱的人所遗弃，一个人独自被遗留在世间的孤寂与冷清。

　　你在哪里 我还在找寻着你……

　　他在找谁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居然在光线中看到他眼角的一滴晶莹，只是他由始至终都低垂着眸，谁都看不清他的神情，不过当然，那也许只是聚光灯洒落的其中一点光亮。

　　她痴痴地看着他，静静地听着他唱歌，就这样失了神，一滴眼泪，悄悄地滴进那片薄荷绿的荧光海洋中。

　　一曲刚罢，他抬眸，脸上是颠倒众生的笑容，向台下的歌迷说了数句话、礼貌地鞠躬后，他便转身向台下走去。

　　然而步下梯级的一瞬间，他却突然停住了，他的身体微微僵硬，她以为，以为他就会这样回过头来直直对上她的视线。

　　可是，他没有。

　　他只作数秒的停顿后，便继续往下走去，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也是的，他怎么会看到她，怎么可能会看到她。

　　不可能的。

　　只是，莫名其妙地有些失落，只能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失神。

　　再一次回过神来时，舞台上又再添上几抹修长、火热的身影，全场再次陷入一片疯狂。

　　＊＊＊＊

　　演唱会圆满结束后，成千上万的歌迷却一直停留在会场，迟迟不肯离去。

　　直到他们再次出场，呼吁歌迷乖乖地回家休息，不要让他们担心，歌迷们这才乖乖却又依依不舍地鱼贯走出会场。

　　偌大的会场，慢慢地变得空空荡荡，就像失落的心，空荡得难以呼吸。

　　后台里，SS们换下表演服，一个一个躺坐在休息室里呼吸忙碌后迷人的空气，偷取一刻的放松。

　　「累死了！」金亨俊把头靠在金奎钟的腿上，整个人大字型地躺在沙发上。「不过好开心，大家都好热情喔，热情的海洋都快把我淹没了！哈哈！」

　　金奎钟也笑了起来。「是啊，最喜欢开演唱会看到大家的笑脸，那种热情就是我们的动力。」

　　「对！我们还要再努力！让大家再次见识到我们SS501的魅力！」金亨俊兴奋地一翻身，从沙发跳起来。「现在是庆功的时间！哥！走吧！开派对去！咦？政玟呢？」

　　这才发现怎么都少了一把聒噪的声音，原来朴政玟先生不在啊！

　　「啊，那个，」英生从另一边走过来。「政玟好像刚下台后就去了洗手间，还没回来。」

　　「不舒服吗？」奎钟有点担心。

　　「啊！」亨俊怪叫。「该不会盲肠炎又发作吧？」

　　奎钟和英生很无奈。

　　「亨俊小朋友，盲肠切了就没有了，政玟不会有第二条盲肠的好不好？」

　　「是吗？」亨俊搔搔头。

　　「那很难说啊。」金贤重走过来，搭住亨俊的肩膀。「人是只有一条盲肠，可是马可能不只一条喔，说不定现在剩下的三千条盲肠正一起闹革命啊！」

　　虽然贤重的话很无厘头，但大家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马的身体构造我们难以理解，但还是去看看他吧，说不定政玟可能被外星歌迷绑走了。」队长最后说道，一边摇头一边领着大家朝洗手间走去。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赶快去吧，趁政玟被外星人绑走之前，我们还能顺便一赌外星人的卢山真面目！」

　　四人嬉笑着朝洗手间走去，表面上气氛热闹、和谐，但谁人也没有发现彼此低垂的眸底略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忧伤。

　　悄悄地、无声地，总在热闹过后，蚕食那颗不再完整的心。

　　＊＊＊＊

　　「政玟！行了没？你进去已经三年了！」贤重敲着门。「再不出来别人都以为这里是马廐了。」

　　「对啊！」亨俊在旁黑心地插嘴。「而且夜半三更的，小心你那马尾巴被鬼拉走喔！快点啦，经纪人大哥快开骂了。」

　　没有反应。

　　后台的工作人员都走得差不多了，四周静悄悄的，除了他们外一个人影也没有，静得他们几乎可以听得洗手间里水流动的声音。

　　亨俊的肩膀缩了缩。「欸，该不会真的有鬼吧……」

　　四人对望一眼，正想再开口，蓦地「刷」地一声，门被拉开，一张鬼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迅度凑近亨俊的脸。「哗！」

　　「啊！鬼啊！」亨俊被吓了一跳，大叫一声躲到贤重身后，直到回过神来，才看清在旁大笑到东歪西倒的政玟，顿时怒气上升。「死人朴政玟，吓死人啦！再有下次，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啧！好害怕喔，谁叫你刚才乱讲话啊？」政玟眯起眼睛。「什么叫做小心你那马尾巴被鬼拉走？我要是鬼啊，第一个就捉走你，光听你的尖叫声，就感受到身为鬼的光荣和骄傲了，啧！」说着，还不忘露出正版政玟牌的腐笑。

　　「你、你、你，你这只臭马！腿短、皮肤黑、脾气坏的臭马！」亨俊努努嘴巴，开始人身攻击。

　　「喔？身为男子汉大丈夫，长得比白雪公主还白觉得很光荣？你还真让全大韩民国的女子都感到惭愧啊，所以鬼才要捉走你啊，免得祸害人间，下地狱吧金亨俊！」

　　「你——」

　　眼看着二人又要纠缠在一起，贤重一手挡住政玟，一手把亨俊扯到身后。

　　「好了，别吵了，都几岁了，丢不丢脸啊？」队长义正词严地纠正两位小孩子气的队员，认真地开口训道：「而且怎么说，这世界没有鬼的，要捉也是被外星人捉走好不好？」

　　在旁听到这话的英生和奎钟顿时汗颜加无言。

　　金队长……这不是重点好不好……

　　「政玟不舒服吗？」奎钟赶紧转移话题。「怎么在里面那么久？」

　　四双眼睛一致地看向政玟，只见他沉默了一会，然后摇摇头，叹息。

　　「没办法，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一时没办法移开视线，唉，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啊，集清纯、性感、深情、温柔、诱惑于一身，如果我是一幅画，我相信绝对会是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啊！要值多少钱才好呢？唉，怎么办，真是无价宝啊……」

　　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四位成员各自从自恋的政玟身上收回视线，满脸黑线。

　　「确定完毕，没有被外星人捉走。」队长立下结论，木无表情地转身走开。

　　「臭马的自恋程度连鬼都自叹不如啊！」亨俊感叹。

　　难怪连鬼都不捉他，要是哪只鬼敢捉走政玟，那只鬼一定后悔得恨不得再死一次。不对，是死一百次都不够。

　　「喂！你们五个小子怎么还没行？手脚快一点，要去庆功了！」经纪人大哥铜锣般的大嗓音从远处传来，划破冷掉的气氛。

　　「好！知道了大哥！」贤重应到，回头对队员喊道：「听到没有？慢吞吞、浪费时间是会被我们伟大的大韩民国判死刑的，知道没？」

　　有那么夸张吗……

　　「好啦，知道了。」习惯了队长话不惊人势不休的个性，队员们耸耸肩，加快速度跟随着贤重的脚步向外走。

　　走在最后的亨俊和政玟继续吵吵闹闹，那微微勾上的唇角依然美丽如昔，只是那双明亮的眸子，总在别人没有察觉的时候，流露出一种不为人知的黯然神伤。

　　是啊，一切都没变，一切都如往昔似旧日。

　　他依然会和成员们嬉闹，依然会感受到成员们口硬心软的关心与爱护，依然会享受到那被万千宠爱包围的幸福感。

　　他所追求的，几乎都拥有了。

　　只是，心还是空空落落的，无声地，隐隐作痛。

　　＊＊＊＊

　　闭上眼睛，然后凭感觉搜寻，最终落在某个地方。

　　果然，她睁开眼睛，就看见坐在树上的天使长。

　　她缓缓走近，刚到树下，天使长就开口了。

　　「找到他了？」

　　「嗯，找到了。」她点头，发现刚才那股奇妙的感觉现在已经消失了。

　　她抚着胸口，轻皱眉头。

　　不知什么时候，原本闭上眼睛感受夜色的天使长，早已睁开眼睛凝视着她，把她的小动作都收进眼底。

　　天使长微笑。「小天使，你是我第一个遇见，会皱眉的天使。」

　　「啊，真的吗？」她连忙抚上自己的眉。她刚才真的皱眉了吗？

　　天使长从树上轻轻降落，温暖的手抚上她漆黑如夜的长发。「小天使，你还记得自己的职责吗？」

　　她看着温柔的天使长，认真地点头。「我记得。」

　　「嗯。」天使长满意地点头。「重生后的你，可以忘了一切，可是你却不能忘了现在要做的事情、你的职责。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守护天使，要代替我，认真守护那个人，要让他平安、喜乐，懂吗？」

　　「是，天使长，我懂。」她想微笑，却又忍不住迟疑地开口。「天使长，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请说。」

　　「那个，那个人，我要守护的那个人，我之前认识他吗？」

　　为什么，才看他一眼，就觉得心里闷闷的；为什么，看见他难过的神情，她会忍不住落泪……

　　她好像，跟那个人认识好久好久，熟悉到一个笑容、一个眼神，都知道彼此的心意。

　　天使长似乎听到她的心在说什么，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

　　「因为那是你要守护的人啊，在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专属的守护天使，只是他们看不见而已。而且天使跟被守护的人一定会有一种特别的心灵感应，他快乐、我们快乐；他难过，我们也会难过，所以我们才要一直守护他，让他感到平安、感到喜乐，这是我们的责任。」

　　她想了想。「所以，我之所以有那种感觉，只是因为我是他的守护天使？」

　　「嗯，明白吗？」

　　「嗯，明白了。」

　　「好了，小天使，我要回去了。」天使长轻轻地抚她的发，在她发上印下一个祝福的吻。「加油。」

　　她轻闭眼睛，感受天使长给予她的祝福，直至天使长专属的温暖渐渐远去，她才睁开眼睛，看见天使长雪白的身影已落在马路的另一头，融入雪夜中。

　　思路渐渐清晰，她忽地想起她刚才问的问题，只是天使长没有给予答案。

　　「啊，天使长，等等。」雪白的脚丫落在雪地上，她一步一步地追上天使长的脚步。

　　她走过雪，却没有留下痕迹。

　　僻静的公路一片幽寂，一辆车子也没有，只剩路灯静静投射而下的微弱光线。

　　蓦地，一道刺目的光芒打落她身上，她不自觉地在马路中央停下脚步。

　　她用手挡住那道令她几乎睁不开眼睛的光，在隐约的视野范围里，看到那辆正直直朝她冲过来的车子。

　　＊＊＊＊＊

　　车子内，SS501的成员们虽然很累，但都因为才刚完满落幕的演唱会兴奋得舍不得休息。

　　彼此都在贪婪地享受拼命演出后从紧绷的神经中松弛下来的心情，车厢内的笑声一刻都未曾停歇。

　　「大哥！走这条路真的会比较快吗？」亨俊打量着车外寂静的公路，把头凑向驾驶座。
　　「好像很偏僻的样子呢。」

　　经理人头也不回，专心地驾驶。「当然，这条是捷径，所谓的捷径，重点当然就是偏僻啦，放心啦，只要穿过这条路，很快就到达庆功和记者会的会场了，相信哥吧。」经纪人还抽出一只手，拍拍亨俊的头。

　　「啊，大哥，会弄乱啦！」亨俊飞快地缩回脑袋，赶紧对着车窗的玻璃倒映整理头发。

　　看到亨俊小孩子般的举动，经纪人收回手，一边爽朗地大笑，一边打开另一个比较亮的车头灯。

　　「不过这路也有点太黑了吧，安全起见，再亮一盏灯吧。」

　　啧，你也觉得这路太黑了吧，干嘛要走快捷方式呢？

　　亨俊嘀咕着，还不忘继续整理他的头发。

　　一旁的政玟正准备又开始取笑爱美的亨俊，怎知他才一抬头，就从车窗的反映看到亨俊苍白的俊脸。

　　一手搭上亨俊的肩膀，亨俊吓得一抖。

　　政玟大笑。「干嘛？看到鬼啦？你倒告诉我，你看到什么鬼啊？女鬼，男鬼，还是人妖鬼？说出来让我们英勇的贤重哥去收服它啊，或者让他去交个『特别』的朋友也不错啊。」

　　谁知亨俊没有像平常一样反驳他，只回过头来，泪眼汪汪地看着政玟。

　　「干嘛？干嘛那个样子？还真看到鬼了？」政玟翻个白眼。「你说话啊，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见鬼了？你是见鬼了对不对？看你的样子一定是见鬼了吧。」

　　没有心情理会政玟的啰嗦功攻击，亨俊伸出手指，抖啊抖地指了个方向，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SS501全员一同看向车外。

　　「什么啊？」贤重左看看右看看，一脸疑惑。「我什么都没看见，连空气都看不见。」

　　「那里啊……有个白影……」亨俊一脸哭相，紧紧捉住政玟的手。「还在移动，现在快到马路中央了……」

　　除了亨俊，车子内的所有人都一头雾水。

　　英生安慰他：「你眼花了吧，可能是下雪的错觉。」

　　「对啊，而且那么冷，就算是外星人，也该回火星取暖了吧。」贤重插话，还不忘取笑老么。「亨俊啊，你也是时候要培养一下自己的胆量了吧，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那么轻易就哭哭啼啼呢？」

　　「对啊亨俊，真的没什么啊。」为了不让亨俊真的吓到哭出来，经纪人伸手再打开最亮的一盏灯。「再亮一点，让你看清楚吧。」

　　那盏灯散发出的光芒，耀眼刺目，亮得几乎把整条公路都照亮。

　　「亨俊啊，你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雪花，对不——」

　　经纪人还没说完话，就从倒后镜里看到政玟瞬间脸色大变。

　　「不！大哥！停车！停车！快停车！」

　　政玟像被烫到般从座位跳起，用力甩开亨俊拉着他的手，失控地朝经纪人大吼。

　　「大哥！停车！快停车！」

　　政玟突如其来的反应让大家都吓到了，从来都没见过他如此大的反应，其它成员都吓得失了神。

　　「不——不要！」眼看车子的速度没有停下来，政玟吓得差点窒息，俊脸上的血色尽失。

　　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就这样宣示着要破胸而出。

　　「不可以、不可以的！」

　　在那千钧一发间，眼看车子就要撞上那人，政玟像发疯似的扑上驾驶座，推开经纪人，用尽全力地把方向盘一扭。

　　「政玟！」

　　然而等成员们回过神来时，车子已经直直地撞上公路的石栏，发出响彻云霄的巨响。

　　＊＊＊＊＊

　　她不知道。

　　如果她知道他看得见她，她一定会避开，但来不及，于是就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车子擦过她裙边，朝石栏撞过去。

　　那一下巨响，几乎震碎了她的灵魂。

　　巨响后，一切回归寂静，雪依然从天空安静地飘落，飘落在树梢、飘落在她发上、飘落在还在冒烟的车头上。

　　万藾无声。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她回不过神来，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着那辆车子。

　　然后，车门打开了。

　　他从车子里走出来，带着一双坚定的眸和毫不迟疑的步伐，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他受伤了，鲜血触目惊心地从他光洁的额上滴落，滑过俊美的容颜，在雪地开出妖魅的花朵。

　　时间，彷佛千年般漫长。

　　明明只是十几步的距离，她却在他眼中看见了绵远的天涯与海角。

　　他的脚步不稳，却坚持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

　　于是，一路走来，脚下鲜红的花儿就开了一地。

　　终于，他来到她面前。

　　一双如晨星的明眸难掩激动的情绪，他颤抖地伸出手，她看到他手臂上的鲜血，还来不及皱眉，就被他一把扯进怀里。

　　她来不及思考为何他会看到她，也来不及想为何他能拥抱到她，那一刻，她只被他的气息包围，脑海一片空白。

　　那温暖而颤抖的怀，有着他专属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她还听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地在她耳边跳动着。

　　莫名地，心就痛，泪，也就落下了。

　　冰凉的晶莹，融和他的血，划出忧伤的弧度。

　　也许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但直到后来的某一天她才发现，无论那一生，这一生，都只有他，只是他。

　　朴政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