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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绕圈 ...

  •   已经故去多年的先莀妃,自入宫后便是盖冠六宫之宠,美貌性情无人能与之争辉,母家更是世代驻守西境的乐成大将军,功勋卓著,那是真正的盛极天下。
      当年有北蓟使臣来访,大宴上初见莀妃,便直称其“山云无俗状,竟不似凡音”。就是得宠如今日的妧贵妃,都做不到遥望莀妃当年的项背末毫。
      莀者,草木蓬勃,花团锦簇,庆德帝以此字做为封号,也是希望与莀妃情意深植,子孙繁茂。
      然而现在的三王爷,莀妃唯一的骨血,他的相貌有七分承随了他的生母,俊美无俦间,不经意显露的冷冽英凛的将门之气,总是让人能透过他忆起故人的身影。

      林猗今夜不知第几次抬头看向这个男人。她没见过莀妃,但看着祁濯,总是觉得这人身上有种奇怪的矛盾,他身量颀长却看起来很单薄,手里若是再拿本书,简直就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可他的眼神——从林猗与他贫瘠的几次相视来说——平静之下,总藏有一种强势悍然的力量在翻滚,仿佛汹涌澎湃的深渊即将翻出水面。
      当然,这样感觉也只是在一瞬间而已,下一刻祁濯薄薄的眼皮轻眨,水面又一次了无痕,叫人以为是错觉。

      “看够了吗?”
      那道悦耳低沉的嗓音又问了一遍。
      林猗一颤,连忙收了神,将自己的眼睛从祁濯脸上扒下来。真是怪了,她发誓,她真的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窥伺癖。
      “那个,我……”林猗一时窘迫,不知道该同身旁的人说什么,“刚才,多谢王爷。”
      祁濯淡淡撇开了视线,没问林猗谢的是什么,他往前走了两步,道:“伤了三天了,可好全了?”
      见他往前走,林猗下意识小跑两步跟上,同他毫无前提的沿着池边散起步来。
      林猗道:“多谢王爷挂怀。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已然全好了。”
      “没什么大事?”祁濯侧目问道。
      哦,对,褚御医说了,她正“失忆”着呢,林猗道:“就是……以前的许多事记不大清了,也许会犯糊涂,若因此有了唐突之处,还望王爷包涵。”
      “还有呢。”
      林猗又道:“御医说,此事事在人为,可能很快就好了。”
      祁濯沉默了一下,“除此之外,你没有别的想说的?”
      还有?林猗当真是认真想了想,突然想起来:“我那时病着,未能谢过王爷的礼物。我很喜欢。”为显诚意,林猗又补充道:“那枚项圈今日我原是想戴着的,只怕人多口杂,给王爷平添是非,这才又摘了下来。”
      “没成想今夜太后娘娘给我与王爷赐了婚,若早知如此……”林猗轻笑一下,道:“不管怎么样,真的多谢王爷。”
      她说的真心实意,肺腑之言,对方听后却是停下了步子不再往前,垂下眸来看她。
      林猗跟着停下,心里奇怪,难不成还有?
      还能有啥?
      以后要一起成亲过日子了,请多多关照吗?
      林猗说不出口。也实在没必要说出口。

      就在林猗沉默走神的时候,祁濯一直静静凝视着她,那双漆黑的瞳眸中不分明的流转过好几种情绪,林猗仰头看过来时,那道糅杂的目光也没有收回。
      林猗稍怔,亦探究地看向他。
      微凉的夜色与银冷的月光下,一阵小风吹来,拂碎了林猗鬓边金桂的香甜。
      片刻无言。到底还是祁濯先退一步,转身继续往前走,语气如常:“三姑娘是真的忘记了许多事。”
      林猗照样跟上去,“王爷是指什么?”
      “既然忘了,本王所指还重要吗?”
      “王爷不说我怎么知道,重不重要。”
      祁濯却道:“你可知,对于太子妃的人选,妧贵妃原属意的是付国公家。”
      “付伊荷?”林猗意外道。她没想到,就连前世在内,这也是她第一次听说,妧贵妃居然是想要付伊荷做儿媳妇的?
      “为什么不是付四姑娘。”祁濯问。
      “付国公家一共就两个女儿,那四姑娘付缙圆比我还小上两岁,若要娶她,太子岂不是还要再等几年?”
      “你觉得太子等不起?”祁濯的嗓音依旧平淡。
      等不起吗?其实只要有了婚约这名头,什么时候成婚不过是走个过场的事,付国公虽已卸职,但祖辈的爵位尚在,朝中的关系尚在,人也还在京中,在朝廷潮涨潮落的风向变化间,依然占着举足轻重的份量。他家二公子付声衡,更是年纪轻轻便身居正四品中书侍郎兼东宫少辅,深受太子信任,前程可谓一片光明。
      付家在朝堂的势力比起林家只高不低,付伊荷身为嫡长女,付声衡的胞姐,知书达礼,名声在外,从未听她出过什么差错。
      妧贵妃的确是给太子物色了一个好人选。
      林猗没答祁濯的问题,而是接着问道:“那妧贵妃最后为何还是同意了与林家结亲?”
      她应该很看不上自己的才对。
      祁濯也不追问,自然的明白林猗知晓太子究竟等不等得起。
      然而既然等得起,付林两家的实力也相当,凭皇帝对妧贵妃的依顺,她又何必甘愿让步呢?
      仅仅因为林家在军中的威望?
      林猗不知道。
      祁濯好像也没打算告知。他本就不快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却道:“这便是三姑娘忘记的事。”
      “什么?”林猗有点懵。
      这人跟她绕了这么一大圈,难道就是为了告诉她,她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林猗有些气笑:“王爷还真是有那些个大家名师的风范。”
      “何解?”
      “引路指点学生追寻火源,当到达时,学生问此是否为火,是否为所求之终点?”林猗阴阳怪气地道:“那名师却只会张嘴吐雾地,道一句‘所求,自在心中’。”
      林猗咬牙问:“对吗?”
      祁濯平静答:“也算贴切。”
      林猗:“……”
      这时祁濯的视线扫过她一眼,接着望向前方,“该回去了。”
      林猗抬头一看,他们竟已不知不觉走回了麟德殿的东门口。
      祁濯微微颔首,“寿宴快散了,三姑娘也早些回席。”
      说罢便先行进去了。林猗知道他们不好一起回去,正欲福身也道一声告辞,蓦然脑瓜里什么一闪而过——她是从西门口出来的!
      真是纯纯陪着人走路呢。自己还要绕一大圈才能回去!

      “跟三哥偷偷相会去了?”祁满晞刚才出去透气,远远就看见他俩并肩回来的身影,等林猗坐下了,便凑近了揶揄道。
      林猗闻言脸上莫名一阵发热,她用力叹了口气。
      祁满晞疑道:“怎么还苦大仇深的?”
      林猗捡着重点:“碰上太子了。”
      祁满晞瞪大了眼睛:“这么刺激?”
      “是挺刺激的。”林猗心道,差点动手呢。
      “今夜先是三哥英勇拿回了主权,打了太子一个措手不及,然后耀武扬威带你月下散步,花前聊天,还正往太子和贵妃眼皮子底下撞……”她不禁感叹一声:“也不怪太子脸臭,这次算是彻底垮到地上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祁满晞好像酒醒了,又好像还在摇头晃脑。林猗没心思管她的长篇大章,看太子方才的态度,日后少不得要找麻烦。
      林猗沉思道:“太后这样做,不是当众打陛下的脸吗?”
      “也不算吧。”祁满晞突然接茬道:“旁人揣度陛下的意思是要将你指婚太子,人家太后娘娘也有自己的圣意。只怪那些人道行太浅,猜事情只猜着了一半而已。”
      说是这样说。
      皇帝既然要在太后的寿宴上提赐婚这事,不可能没事先同太后商量,结果太后却要跟自己儿子玩暗度陈仓,最后只可怜辛苦了,明面上劳力修“栈”的妧贵妃母子。
      太后还真是心疼这个三皇孙。不愧是是亲手带大的。
      “我瞧父皇也没有真动怒,最多就是意外了一下。”祁满晞抬头往上面看了眼,转回头来忍笑道:“妧娘娘那样才是要吃人!镯子都送了!”
      结果,白费。
      林猗也笑了,道:“你还是不要总跟裴大公子见面了吧。说话越来越裴家风味了。”

      没过多久,寿宴宣告尾声。
      宜妃派人给林啸传话,林啸嘱咐了一句明日早些回家,林猗便随了祁满晞的轿撵去了宜妃的朝阳宫。
      朝阳宫只有宜妃一位妃嫔独住,未出嫁的六公主便住了东偏殿,但像太后所说的,林猗幼时并不常进宫,即使林猗家世在京城再显贵,进了宫也分属臣子,尊卑有别,宜妃却还是一直给林猗留着住处。
      许是床褥新晒洗过,端了一晚上仪态,林猗开门便扑进了蓬松柔软的床榻间,整个人都跟着舒展了。
      祁满晞躺在一旁也喟叹一声,头顶的冠将额头的皮肤压出了一道红印子,她推了推林猗道:“你找找,旁边格子里应该有药膏,拿出来抹一抹。”
      林猗不动,闭着眼只想就此睡过去,“明日再说吧。”
      “现在不抹,等会儿母妃来了就要亲自给你抹。”
      一下睁开眼,林猗道:“姨母还过来啊?”
      “当然了。”祁满晞坐了起来,提着袖子裙摆过去,拉开抽屉,道:“寿宴没开始前不就说了,有东西要送你。”
      “什么东西?”林猗好奇道。
      祁满晞翻出了药膏,“等会儿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没一会儿,宜妃果然带着一方木盒过来了。
      见两个女孩额头上有点点油润光泽,欣慰一笑道:“冠戴的多了,额上皮肤细嫩,是要被压坏的。”
      祁满晞道:“我已经督促妹妹涂过药了,母妃放心。”
      “好,看到了。”宜妃道:“你也就在猗儿在的时候,还能乖巧一点。”
      祁满晞:“……”
      林猗笑道:“姨母要给我什么?”
      宜妃将盒子里的东西递给林猗,“原本今日累了,明日再说也不迟,但看你父亲要你早些回去,想来……也是有话要同你说。”宜妃面上闪过一丝迟疑,道:“便今日就一道给了你吧。”
      林猗接过来,竟是一串佛珠。
      “不是什么新奇物件,你年纪小也未必会喜欢。”宜妃拉过林猗的手,将佛珠给她戴上,“那日晞儿去你家,就该让她拿去给你。但姨母想着,要向陛下请旨让你留宿,总要有个由头,便留到了今日。”
      她忽而笑了一下,“不成想,竟与妧贵妃的念头重了。”
      妧贵妃的那对玉镯就放在床旁的几案上,林猗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老山檀佛珠,每一颗珠子上都刻有经文,油润沉朴,瞧着让人心静。
      “这是当年,你母亲送我的。”宜妃也看着林猗腕间,微微有些出神。
      “母亲?”林猗有些意外,
      祁满晞道:“这不是父皇赏的吗?”
      “这佛珠原是两串,你母亲那儿还有一串。”宜妃没答祁满晞,接着道:“那两年我身子一直不好,你母亲就将这其中一串送给了我。如今你也有了婚约,不日就要嫁人,姨母便将它,送还给你。”
      林猗抬手抚摸着雕刻凹陷的佛经,她的确在父亲屋里见过一串差不多的佛珠,不成想竟是母亲的。
      “至于陛下赏的那串,”宜妃嘴角轻扯,“再名贵,也只供赏玩罢了。”
      “此物更胜,而是在心意。”

      后来三人又说了许久的话,困劲反倒淡了,但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宜妃拉走待着不愿离开的祁满晞,嘱咐林猗好好休息。

      屋里的烛光熄了,外头的月光反倒清亮起来。
      林猗躺着,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慢慢睡去。

      宫里自然没有虫鸣鸟叫,翌日林猗睡得正熟,却被来喊她起身的宫女吵了起来。
      林猗翻了个身,嘴上应着声,对宫女的话全然不进脑子,蒙上被子接着睡。
      宫女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起来的动静,便只好进来掀起她的床帐:“三姑娘快醒醒,太后那边传您过去呢。”
      林猗含糊嗯啊两声,“太后……哪个太后?”
      宫女听了脸都要发白,皇帝陛下难道还有别的亲娘?
      “太后娘娘那边可不能怠慢啊三姑娘!三王爷也进宫了,兴许是喊您过去说说话呢。”宫女索性上前夺了林猗被子,哄道:“好姑娘,快醒醒,娘娘给您备了衣裳,您起来试试?”
      林猗给她烦闹的不行,耳朵边吱吱嗡嗡的,睡意渐渐散了。在听到“三王爷”三个字时,彻底清醒了。
      祁濯。对,她和祁濯定亲了。
      昨儿刚定的,还热乎着。
      林猗一骨碌爬起来,“什么时辰了?太后什么时候派的人?”
      宫女总算松了口气,笑道:“不着急。娘娘想着叫您起床是得费一番功夫,所以叫奴婢提早来的,离给太后请安用早膳的时辰还有一会儿呢。”
      “……”林猗闻言一阵心力交瘁,死了一回的人可经不起这么大起大落。无语片刻,她才道:“早膳?”
      “是的。一早懿祥宫就差人来了,说请了三王爷和您,一块去用早膳。”
      这冰美人怎么这么能折腾的?她昨晚宿在了宫里还好说,祁濯要从外面赶进来,岂不是天不亮就得起床?
      虽然昨夜他有戏耍自己的嫌疑,林猗还是替他设身处地了一下,觉得心脏更痛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绕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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